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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一回 招式习演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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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一回-招式习演慧心逆阵,敖包祭悼冷夜情溶
朔风卷雪,刮面如刃。
“张弓!”
赫胥暚勒马于左,声落处一排胡装女子飒然挽臂,长弓满张如月。冰粒簌簌碎在鼻尖,她眉峰骤紧:“放!”
箭镞破空厉啸,直贯数十丈外赤松——三道捆布的标记齐齐没入木中,翎羽犹颤。
赫胥暚收弓眯眼,雪光映亮她颊侧薄汗:“再搭!”
半月操练,千余胡女重执骑射,准头已见锋芒。她又喝一声“歇”,径自掷了弓,朝旁侧静立多时的人走去。
“如何?”她抹了把额角,笑纹未消。
“根底深湛,”付尘迎上她目光,语声淡而确,“精进如此之速,非常人可及。”
“草原女儿自小在马背上讨生活,箭术从不逊儿郎。”赫胥暚回头瞥他,“怎不去父王那儿?”
“狼主正排‘双子阵’,吩咐贾某午后观习。”付尘袖手而立,藏青袍角在风里微晃,“公主这边,静靶未臻极致,不宜冒进。”
一旁歇息的胡女闻言凑近,挑眉嗤道:“阁下莫不是瞧不起我们胡人骑射?这等把式,何须日日苦练?”
她身量较赫胥暚矮半头,眉目间尽是倨傲。付尘侧目扫过,仍对赫胥暚道:“待静靶纯熟,再设动靶。届时贾某自有计较。”
赫胥暚眸色一转,忽然笑:“娜仁既觉容易,不如现下试试动靶?”
她望向付尘,后者道:“我同公主过招,你来射我身上任意一处,中则过关。”
娜仁打量这青年苍白面色,心道好大口气,扬声道:“既如此,我留情不射要害。若误伤——”
“无妨。”付尘截断她话,腰刀铮然出鞘,“公主请。”
四下顿时哄闹围拢。赫胥暚接刀疾进,刀光如雪劈落——却斩空。
那道藏青身影已鬼魅般飘至她侧后,刀尖垂地,只避不攻。赫胥暚连番抢攻,竟沾不得他衣角,反被他身法牵得步法微乱。周围惊呼渐起,胡女们瞪目屏息,从未见过如此轻捷似烟的身手。
“好!”赫胥暚喝彩,刀势再快三分。
娜仁立于最前,弓弦满拉却迟迟未放。指节勒出深痕,她紧盯那道飘忽残影,蹙眉低语:“太快……寻不到破绽。”
“娜仁!”身后有人急催。
箭在弦上,她猛向前踏两步,倏然松指——
羽箭尖啸而至的刹那,场中两人骤停。赫胥暚的刀横在付尘颈侧,而付尘右手正攥住箭杆,箭镞距她面门不过寸余。
风声骤寂。
娜仁怔然松弓,上前急道:“公主恕罪!”
付尘撤手掷箭。赫胥暚收刀,目中含赞:“你做得无错。战场上本就要相互策应。”她转看向娜仁,肃容道,“贾晟身法奇诡,你毋须自馁。但准头仍要苦练,不可躁进。”
“是。”娜仁垂首。
付尘默然纳刀入鞘。赫胥暚打量他侧脸,忽道:“你比数月前……又精进了。”
“嗯。”他低应。
赫胥暚眼珠微转:“仇日闭关未出,我亦不得闲。你既得父王看重,便好好辅佐。有事可来寻我。”
“贾某这便去围场候命。”付尘略一颔首,转身即走。
“今夜子时祭悼先祖,”赫胥暚对着他背影道,“全族往格鲁卓山脚草场慰灵。你若心中仍有挂碍……不必勉强。”
“好。”付尘嘴角扯了扯,翻身上马。
雪雾迷眼,不辨晨昏。
他策马驰入密林,牵出嚼草的马匹,纵蹄向围场而去。唇抿如线,远眺见万人攒动中,望台高架上那道缁衣背影。
雪花贴上脸颊,融作冰水,蜿蜒过那道暗红疤印。
“驾!”
马蹄踏碎雪泥,围场中两阵胡人恰止操演。几个耳尖的已转头私语,目光粘着他背影。付尘拴马入场,赫胥猃自阵中踱出,声沉如铁:“来得倒早。”
“公主提及今夜祭悼,贾某恐误正事,特来候命。”付尘平视他双眼。
赫胥猃神色稍霁:“勒乌图新创‘双子阵’,今日试演,也算验你本事。胡人尚武,若不能服众,纵是我令,也难立足。”他挑眉,“可敢一试?”
付尘背脊绷直:“愿闻其详。”
“场上六千精兵分东西两阵,各领三千。”赫胥猃遥指队列,“予你半个时辰布阵,与我对攻。时限一个时辰,点到为止——只要你突围,便算赢。”
“突围?”付尘蹙眉。
“以燕阵破燕阵,也算公道。”赫胥猃眼底掠过暗光,“燕军之长,在阵变,抑或在人……今日便看分明。”
付尘余光瞥向望台,那道黑影静如磐石。
“贾某明白。”
“去罢。”
望台上,宗政羲合手倚坐,乌衣乌发尽染雪色。热气蒸融冰晶,水痕蜿蜒过锋利下颌。
俯瞰之下,西阵已列队严整,如盘踞暗兽。东阵却仍喧嚷搅动,藏青人影陷在纷乱中心,似困兽挣扎。
“……阵无高下,惟在一变。”他低声呢喃,食指在膝上轻叩,恍若天地间独一的节律。
台下争吵骤烈。
“赫胥巴勤!”付尘冷眼睨向那彪形胡汉,“出去。”
巴勤愕然:“……何处?”
“演练尚可容你,战场上——”付尘声如裂冰,“违令者斩。三千人,不缺一个害群之马。”
四周哗然。付尘骤然提气嘶吼:“胜败荣辱,皆系主将!尔等若无遵令之志,便是自掘坟冢!”
白发拂过他颊边疤痕,眸光寒冽如刀。众人一时噤声。
巴勤狠剜他一眼,啐道:“我走!倒要看你如何破阵!”又朝同侪厉喝,“好生听令!”遂大步离场。
付尘再不赘言,疾喝整队。宗政羲俯瞰东阵渐成楔形,食指叩击忽止。
良久,他缓声低语:“……同心协气,令行禁止,合军聚众,以患为利。”
身后脚步轰响,巴勤骂骂咧咧登台:“勒乌图同我说话?那小子——”
“因何被逐。”宗政羲未回头。
巴勤怒火中烧,连珠炮似地怨斥付尘倨傲专横。宗政羲静望东阵前锋如矢突进,西阵环形短阵却似疏实密,缝隙间暗藏杀机——东阵甫触即溃,后方愈乱。
“毛头小子……”巴勤嗤笑。
宗政羲倏然抬手,五指张而复收,如鹰攫兔。西阵闻令而动,黑潮骤涌向东。东阵后队尚在调整,顷刻被冲得七零八落。
“……未到半个时辰!”巴勤惊道。
宗政羲未答,指尖轻点膝头,目光如锁死猎物的隼。巴勤凑近侧看,竟觉这石像般的人下颌线条绷得极紧——仇日也会紧张?
他哼声转观战局。西阵环形嵌套,忽前后易位,横纵交错间放射铺展,守势顿化狂攻。东阵溃乱更甚,已有胡人按捺不住抽刀相搏。
“时辰将尽……”巴勤阴笑,“看他如何收场。”
宗政羲的食指滞了一下,下方乱战的队伍在他眼中拓上暗影:
“……围之死地,尚有活机。”
台下,付尘勒马疾退。雪粒划过鼻梁,寒意刺醒神思——环形阵为何不散?攻从何来?障眼法……是了,隔排嵌套,前后掩护!
脑中阵图骤明,如飞身千丈俯瞰棋枰。耳畔杀声愈急,他猛提气震喝:“全军听令!十人纵列,自敌阵防隙突进!”
望台上巴勤瞠目:只见散阵竟逆用西阵设计,以守化攻,硬将赫胥猃逼回原位。两军如黑白双子交咬互嵌,僵成死局。
“这……”巴勤愕然,“仿了个死阵?”
宗政羲抬手打势。赫胥猃喝令止战,喧哗顿作窃议。
乌木轮椅轧雪转来,宗政羲深瞳锁住巴勤。
巴勤脊背生寒。
“你问,谁给他的胆。”宗政羲声沉如渊,“他的胆,是天生的。至于统兵之权——”他略顿,字字凿心,“是我作保。若不忿,刀枪上见真章,莫学燕人嚼舌根。”
言罢转辙下台。巴勤僵立原地,如遭冰封。
台下人群分立,赫胥猃大步而来:“算是平手!谁也没讨着好。”他环顾四周,“贾晟呢?”
后方人声骚动:“晕倒了!”
赫胥猃拧眉:“赫胥布瓦!”
瘦小胡人挤出人群:“在!”
“扶他去王都,唤疾医。”赫胥猃令罢,转向宗政羲,“勒乌图以为如何?”
宗政羲内力荡开,声彻全场:“贾晟所为,已是此阵极致。”
赫胥猃一怔:“何以见得?”
“狼主可知此阵何以名‘双子’?”宗政羲反问。
“攻守相生?”
“单阵如是,”宗政羲抬眸,“然全局观之,贾晟所部本非敌阵,而是双子之一。”
赫胥猃眼底骤亮。
“西阵为另一子。独阵可溃敌,却难绝杀。”宗政羲续道,“此阵精要,在双阵夹击、反势围堵、围点打援。故今日无胜无负——贾晟临阵窥破关窍,逆势反制,已无可挑剔。”
四下恍然哗然。宗政羲对赫胥猃沉声:“乱军之中心志不溃者,万中无一。贾晟久历沙场,实战之验尤胜众人。”
赫胥猃扫视一圈,颔首:“有理。”
“今夜祭悼,仇某不便叨扰。”宗政羲敛目,“若无他事,先行告退。”
“去罢。”赫胥猃面色微沉。
乌辙碾雪远去。人群渐散,唯余朔风卷着残雪,扑打望台空座。
布瓦背着那袭藏青身影踉跄奔向王都。付尘苍白侧脸陷在乱发间,疤痕红得刺目。
雪又大了,天地混沌,不辨朝夕。
“哎哟!”
布瓦一个趔趄,连人带背地摔上板床。他龇牙爬起来,喘着粗气瞪向床上人:“……瞧着不壮,怎这般沉……分给我真是倒了血霉……”
他杵在床边,低头看那青年。昏暗中那张脸白得瘆人,唇色淡得像是被雪水浸过。布瓦平日不敢多搭话——这人周身总绕着股寒气,能把话头都冻僵。此刻见他昏着,倒生出几分亵玩的心思。蹲身凑过去,伸手拍了拍他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嘴上叨叨:“算你运道好撞上我……要落巴勤手里,晚上不把你撕碎了喂狼?凭你功夫再好,还能整宿不睡……”
平日唇舌如刀的人此刻静得只剩呼吸。布瓦念叨几句自觉无趣,正要转身去集会,忽记起狼主吩咐要找疾医。踌躇片刻,心头恶念翻涌,扭头对床上人啐道:“……今夜全族祭悼被燕人屠灭的先祖,哪来的疾医给你瞧病!你这燕人真不赶巧……躺着罢!”
“嘭”一声门被摔上,震落门缝间簌簌雪尘。
床上人睫毛颤了颤,如冻蝶挣翅。付尘睁开眼,雾气蒙在瞳仁里,好半晌才聚起焦。他盯着房梁上翘起的树皮——摇摇欲坠的,心想要掉也砸不到这床。真落了地,也不必他收拾,那小子向来爱忙这些琐碎。
他侧目瞥向未合严的门缝,雪风正丝丝往里钻。看了半晌,又转回眼望向上方。
视线是浑的。付尘慢慢抬手捂住左眼,混沌感剥去几层,梁上朽木的纹路渐渐清晰。墙角上次清扫过的地方又结了蛛网,白细细的一层——那蜘蛛远比他勤快。
困意如潮漫上来。
付尘瞪着眼,偏要和那无名怪物较劲。怪物扒着他眼皮要将他拖进深渊,他就咬牙撑着。这是旧招数了——从前不会武功时,他靠耗,把野兽、把饥饿、把孤冷都耗走。比本事他没有,比耐性,这是他在山里学会的唯一武器。
可如今呢?
青年挪开覆眼的手掌。掌心纹路早已辨不清,细细碎碎的刀痕叠着旧疤,像浮萍散在水面——正应了他那所剩无几的寿数。
付尘唇角弯了弯,竟是真心笑了。
“噔、噔。”
敲门声撞破昏沉。付尘撑身看向门——这时候胡人该在集会仇誓,谁会来?心底浮起一道人影,他呼吸一滞,竟不敢去开。
“噔、噔。”
敲击沉稳从容,料定他醒着。
付尘心口发紧,踉跄下床,将门缝拨开一线。寒风嗖地钻入衣襟,他抬眼,正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果然是他。
青年猛地闭眼,“砰”地抵上门,背脊紧贴木板。方才钻进的寒气此刻在骨缝里肆虐,逼得他微微发颤。
“你躲我,就想清楚后果。”
男人声线如旧,碾过耳膜。付尘呼吸停了停,慢慢拉开门。
他没敢看宗政羲的眼睛,眼帘垂着,视线落在那裹得严实的颈项上——像被烫着般,仓皇移开。
“开门。”宗政羲从门缝里看他,声音沉下去。
付尘将门大开。男人驱椅入内,轮子轧过地面,发出枯枝断裂似的怪响。他在床边窄地停住,侧首时,见青年背身坐在门边地上,任凭雪片从门缝扑进来,覆上肩头。藏青衣衫绷出肩胛骨的锋利轮廓,颈后那缕白发刺眼得像道伤疤。
宗政羲罕见地沉默了片刻。
他趋近,伸手欲拂去青年肩上的雪——
手未触及,付尘骤然旋身跃起,疾退两步。动作快得带起风,眼中戒备分明。
宗政羲悬空的手缓缓落回膝上。他已敛了那瞬的触动,面上静如深潭,只等青年开口。
“我今天……”付尘蹙眉。
“你今天做得很好。”宗政羲截断他,目光垂落,“敌斗相生,正是双子阵精义。”
付尘心不在焉地瞟他几眼,低声道:“原来如此……”
宗政羲自怀中掏出个布囊,抛过去。付尘接过,触手冰凉。囊口微敞,露出里头暗红泛黑的浆果。
“打开看。”男人淡淡道,“你该认得。”
付尘解开封绳。山稔的甜涩气息漫出来——他幼时在山里寻它当零嘴,后来困在谷底,也曾摘来哄那人尝过。不知他怎么记得。
“……山稔。”付尘攥紧布袋,喉头涩得发疼,“多谢。”
宗政羲目光锁着他,见他偶尔瞥来的视线仓促如受惊的鹿,心念微动,又驱椅近了些。
付尘立即后退。
“你连死都不怕,”宗政羲唇角勾起一抹难辨的弧度,眯眼道,“怕这个?”
这个?哪个?
付尘抬眼欲问,却见男人右手指尖轻点自己颈侧。立领裹得严实,但边缘露出一线暗红痕印——旁人或许不在意,付尘却知道那是怎么来的。他几乎想扑上去扯开领子看个究竟,又被这念头惊得闭紧双眼。
“……对不住。”付尘喉结滚动,声音粗粝得变了调,“我那日……神志不清,并非有意。”
“我知道。”宗政羲定定看着他,“我责问过你么,你躲什么?”
冰封的湖面“喀嚓”裂开细纹。
付尘被他逼得茫然,种种情绪绞成一团——错愕、迷蒙、紧张、无措。他自己也理不清。
半晌,宗政羲敛了神色,肃声道:“随我出去,带你去个地方。”
“……好。”付尘吸了吸鼻子。
夜已泼墨,狂风卷着雪片抽打天地。付尘跟在男人身后几步远,不急不缓。雪光映着那道乌衣背影,像一柄插入苍茫的孤剑。
他也不是第一次这样看他——从前玉阶王座上玄衣纁裳的是他,后来谷底尸堆里破衣残躯的也是他。一条无形的线串起这些碎片,线上还缀着许多人:活的死的、坦荡的诡谲的……在付尘看不见的暗处,早有无数心思如藤蔓纠缠滋生。他不知道此刻所为是否本心,抑或又如从前,成了他人棋盘上一枚卒子。
二十年大梦,白活一场。这红尘万丈,他什么也没明白。
“在想什么?”沉厚的嗓音骤响。
付尘回神,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与男人并行,再往前便要越过去了。
“旧人旧事。”他低喃。
宗政羲停了许久,轮子才重新轧雪前行。付尘深吸气跟上。远处林间透出点点黄晕,喧声被风雪扯得细碎缥缈。
“那是……胡人祭祖?”
“嗯。”宗政羲道,“四百年前,燕祖北征,胡羌将士尽屠。”
付尘呼吸一窒:“百年不灭此恨……可畏可敬。”
“那你觉得燕祖此举,功过如何?”男人语气随意,像问今日风雪。
付尘默然片刻:“……我只知若易地而处,胡人也不会留情。”
远处呼声荡来,被寒风削成残音:“……伐燕……复族!”
付尘望着那暖黄光晕——风雪夜里,胡人竟点得起这样热的火。纸布罩笼下,那光是烫的,像他记忆里少有的烈日。他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几乎要追着那点暖意奔去。
一只手猛地横拦腰际。付尘一怔,低头看宗政羲:“怎么?”
“你要去哪儿?”
“不是去祭典?”
“我何时说过要去那儿。”宗政羲冷声道,“他们此刻仇火正炽,你一去便是现成的祭品。赫胥猃也未必护得住你。”
“……是。”付尘醒觉身份,喉头发苦。
“那要去哪儿?”
宗政羲未答,左拐入山林深处。
付尘跟着他,心头漫起无名的悲凉——自己自幼与燕地情薄,可这人身上流着燕国皇血,何以沦至两边不容的境地?
二人穿行矮林,雪坡上垒着大大小小的敖包,石堆在月色下泛着冷白。七拐八绕,宗政羲忽然停了。
付尘跨步上前,看见雪地里一座极小的敖包——不像胡人的,倒似燕人坟茔。
他心脏骤停。
男人未言一字,石堆上也无标记。
可灵犀如电,付尘几乎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懂了男人带他来的用意。
“嘭。”
双膝砸进雪地,寒气刺骨。付尘睁大眼盯着那堆乱石,喉头哽了又哽,终于挤出嘶哑的一句:
“……儿不孝。”
男人搭在膝上的手猛然攥紧,骨节迸响。
“一罪,至亲在前,受奸人蒙蔽……二罪,杀意逼危,见死不救……”青年面色惨白,青筋在额角跳动。指甲深掐入掌心,血珠沿指缝滴落,在雪上烫出细小的洞。
“……三罪,掘坟验尸,扰您泉下安宁……”付尘目眦欲裂,“三重罪状,儿自知无可饶恕,不敢求归宗相认……此前遭害折寿,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余生唯求一念:锄奸惩恶,替您完报宿仇。”
他虔敬闭目,俯身三叩。
每一叩都伏地良久,似有泰山压脊,仿佛就此倒下,再不起身。额面贴雪,寒风如刀,他却从中尝到沉积已久的、近乎自毁的解脱。
“……想来……一报还一报……当初您弃我母子之憾……留待您去朝我娘解释……”他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今生此世,是儿咎由自取,当以命偿……”
跪地不动,不知时光流逝。直到身后轮响靠近,一件乌裘披上肩头。
暖意裹来,付尘浑身一颤。
“我的罪……该赎的。”他哑声道。
肩上那只手未撤。宗政羲的声音在风雪里沉凝:“无心为过,未必全是你的错。”
付尘想笑,鼻尖却酸得厉害。他摇了摇头。
宗政羲看着他,语气转厉:“我从不怜悯谁。只是提醒你——莫搞错了方向,得不偿失。”
付尘恍惚抬眼,问出埋藏已久的疑惑:“……他对您而言……是什么人?”
“亦父亦兄。”四字掷地有声。
付尘默然许久,悄悄侧首瞥向身侧人,唇抿了又抿。
宗政羲似察觉他心思,眼中掠过一丝诧异,眯眼低声道:“我没要求你——”
“殿下天潢贵胄,贾晟身微,从前不敢攀附。”付尘转正身子,猩红眼眸里是一片赤诚的温笃,“如今人事皆非,贾晟自知有几分用处。愿敬殿下为父兄,倾力襄助筹谋举事。”
宗政羲盯着他,未答。
付尘并不沮丧,卸力低声道:“您方才说得对。”
“……这次……真的……”青年修眉痛苦地纠紧,“…我对天发誓……”
“不必朝天。”宗政羲截断他,“对我发誓即可。”
付尘闭了闭眼。男人自下握住他手,乌皮手套触感冰凉而细腻。他掰开青年紧攥的拳,用袖帕拭净掌心血污,系上个简结。
“你每夜子时去松林边,以为我不知?”宗政羲俯身,气息拂过他耳畔。
“我知道。”付尘不敢对视,“也知道……您知道。”
“再这样耗下去,不待旁人动手,你自己先垮了。”
“以自毁搏命,最蠢。”
男人罕有的急促语气里,竟藏着一丝恳切。甜言溺人,箴言难求。付尘记不清自八岁丧母后,还有谁这样直白地关照过他——或许有,但总隔层肚皮,真假难辨。
“我可以……信您么?”他喃喃。
“不必信任何人。”宗政羲直起身,目光落在他颤动的唇上,“但若想成事,随时来寻我。我任你利用。”
“殿下这是……不计前仇了?”付尘心尖一颤。
宗政羲低哼一声,似笑非笑:“我同你有什么仇怨。”
付尘将左手叠上右拳,倾身时抖落肩头积雪,动作迟滞而坚定:“……我历生经死,最后一份真心,愿献于——”
他忽然顿住,抬眼时眸中掠过挣扎。
“……我无父无兄,长于山野。”付尘咬牙,“若您不嫌,贾晟愿以父兄之仪待之……献于兄长赤诚。”
宗政羲静默良久,寒风将他声音磨得艰涩:“他在时我也未如此称过。既心中有秤,不必拘这些虚名。”
“赫胥猃那边只当你我旧不相识,莫惹是非……‘勒乌图’本是胡语师长之意,若要换称谓,随他们叫也无妨。”
“……好。”付尘垂眸。
他又想起男人如今的名字,初闻便觉古怪,像钝器砸在心头。他不愿深究这二字背后有多少辗转难言——不知何时起,他与宗政羲之间生出一种默契,仅二字便足够。
付尘偏头望向石堆:“我今夜守在这儿……天寒,您先回罢。”
“不必管我。”宗政羲视线同样凝在敖包上,语气如冰。
风雪愈狂。青年跪姿笔直如松,身侧乌衣人静坐如磐。二人衣上积雪渐厚,在墨黑夜色里白得突兀。
付尘合目,睫毛挂满冰棱。面颊颈项血色尽褪,白得像尊冰雕。寒风撕扯,他浑身微颤,拳攥得指节发白。
宗政羲侧目看他,自怀中取出一物,指尖轻转,递至青年唇边。
暖意混着甜腻浆果气息涌来。付尘昏沉中依着本能张口咬下——汁液滑入喉间,竟灼得他眼眶发酸。
他挣扎辨视。模糊视线里,乌皮手套托着暗红浆果,果肉艳如凝血,刺得他心头一抽。
“咳……咳咳……”付尘呛出声,零星红点溅上雪地,“……对不住……”
咳声嘶哑狼狈,身子晃得似要栽倒。男人伸手握紧他腕,二指抵住脉门,热流滚滚渡入。冷热冲撞,付尘先是瑟缩,渐渐松弛下来。
太烫了。像寒冬里猝然炸开的火种,烫得他浑身发颤,眼角止不住涌上湿意。
恍惚回到蒙山雨夜,二人相负走过泥泞。那时后颈传来的温度,是他后来才肯承认的贪恋。煜王死讯传来时,他有多悔那日未肯多绕一段路。
又热又疼。
宽厚积雪覆住石堆棱角,将敖包裹成浑圆雪丘。风啸贯天彻地,最终却消弭于这片深白寂静之中。
君埋石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