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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二回 临辞相语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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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二回-临辞相语惊惧言误,促设同檐情愫蔓生
雪势已颓,天地间仍是一片莽苍的浑白。胡羌王都外营的土墙根下,两道身影在碎琼乱玉中挨得近,话音压得低,呵出的白气顷刻便被北风绞散。
“前线战况如何?”布瓦弓着瘦削的脊背,脖颈前探,宛如雪原上警惕的狐。话音未落,膝弯便挨了重重一记。
“呲……”布瓦踉跄半步,揉着腿低声嘟囔,“才一照面……你这腔郁气,是冲着燕人,还是撒在我身上?”
穆日格细眉一挑,眼风扫来时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冷冽:“瞧你这鬼祟模样。雪甫停两日,蛮部便三令五申,说燕军最擅乘这等天时行诡道,教我等不可松懈分毫。”
布瓦又凑近半寸,气息几乎拂在对方耳畔:“既然如此,趁这两日休整,我前次托你之事……可曾向穆藏大哥提起?”
“你的事?”穆日格侧过脸,眼角那颗小痣在雪光映衬下格外清晰,神情却是一片空白。
“嘿!”布瓦急得险些跳起来,冻得通红的耳尖微微发颤,“便是投效你们部族、一同伐燕之事!你当时分明应承了的!”
穆日格恍然似的“噢”了一声,慢条斯理掸去肩头积雪:“人事调度,向来是呼兰部紧握在手。眼下正是刀刃见血的关头,你若此时插进来,万一出了纰漏,这滔天的干系,你可担得起?”
布瓦搓着冻僵的手,咧出个笑:“我这身子骨,上了阵又能顶什么用?不过是想圆一份血性……昨夜是祭祖大典,我听着远处的号角,心里那把火,烧得慌。”他话锋一转,眼神往穆日格脸上瞟,“你们几部离开王庭这些年,这样大的日子,竟无一人归来?就在军营里草草过了?连点火、宰牲的规矩都顾不得了?”
“休要再提。”穆日格眉眼间倏地覆上一层阴翳,像冰封的河面下暗流汹涌,“蛮部断定燕军必会趁夜偷袭,既要我们枕戈待旦,又要故作松懈引蛇出洞。昨夜连半点火星都不准见!”他啐出一口白气,“结果呢?燕军连个鬼影都没有。要我说,这些蛮子肠子里的弯绕,比燕人只多不少。若非指着他们那点兵马,谁愿与他们捆在一处?”
布瓦瞪大了眼:“……昨夜你们就干坐着?”
“哼。”穆日格冷笑一声,下颌线绷得如弓弦,“破多罗桑托险些掀了桌案,被穆藏和几位小部首按住。大敌当前,若自家先乱了阵脚,岂不是白白便宜了燕人?都是……”他咬紧牙关,将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
布瓦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更低:“哥哥慎言……”
“怕什么?”穆日格不耐地挥手,腕间铁环与刀鞘碰撞出短促的清响,“这鬼天气,谁有闲心窝在雪里听墙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布瓦冻得发紫的唇上,“你的事,容后再议。若有心效力,来与不来,并无分别。将来功成之日,少不了你一份。”
“……是。”布瓦两撇眉毛一齐扬起,眼中光亮乍现。
穆日格觑他一眼,转了话头:“你们王庭近日在忙什么?”
布瓦长叹一声,白雾团成萎靡的云:“无非是操练旧课。狼主总不催促进军,只在集会上高呼口号,有何用处?不比你们,刀锋饮血,快意恩仇。”他声音渐低,没入风雪,“这般空耗下去,族人胸膛里那团火,迟早要凉。”
穆日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那手掌厚实粗砺,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硬茧与疤痕。“且待时机。终有一日,我为你寻个缺口,你我并肩,刀锋染红。”
“好!”布瓦咧嘴笑开,冻僵的面颊挤出几分活气。
“够了。”穆日格抬手,用指节敲了敲布瓦通红的耳廓,“雪又密了,速回。我也该走了。”
布瓦连连点头:“是了是了,莫让那边知晓。”
穆日格嗤笑:“我堂堂正正归乡祭祖,何须藏头露尾?你少拿那套鬼蜮心思揣度我。”
“是是是。”布瓦笑着应和,“哥哥快走罢,再耽搁下去,若被人撞见,连累我这‘英雄之后’可不好。”
“臭小子。”穆日格也被逗出一丝笑意,回身摆了摆手,深褐色皮裘在苍茫雪地上拖出一道沉甸甸的墨痕,终被漫天白絮吞噬。
布瓦面上笑意未褪,目送那身影彻底湮没于风雪,方才缓缓转身。他抬手,指腹用力揉过冻僵的脸颊,将那点虚假的笑意彻底抹平,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漠然。他仰首,呼出一口绵长的白气,旋即迈开步伐,朝着王都深巷头也不回地扎去。
积雪没踝,每一步都陷出深坑,发出沉闷的咯吱声。王都寂如古墓,妇孺闭户,唯有耐不住寂寞的悍勇骑手纵马入林,寻觅猎物踪迹。巷道空空荡荡,只余寒风卷着雪沫,在颓垣断壁间呜咽盘旋。
“嘿,布瓦!”旁侧一扇木门吱呀推开,钻出个中年胡人,见他独行,奇道,“这般天气,还在外头走动?”
布瓦自怀中掏出一方扁平的油纸包,扬了扬:“屋里还躺着个活口,去膳房寻了些午间的残饼。”
那胡人失笑:“你这心肠,倒是细致。一顿不吃,又能如何?值得专程跑这一趟?”
“活络筋骨罢了。”布瓦不欲多言,含糊带过,“待我也练出一身本事,便不必总操持这些琐碎活计。”
“年少正好,来日方长。”中年胡人道,“对了,狼主有令,午后雪势若缓,围场集合操演,莫要忘了。”
“记着呢。”布瓦颔首,“我先归去一趟。”
二人错身而过。布瓦加快脚步,自东侧城墙根绕至最外围那排低矮的壁房,轻车熟路,推开其中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光线昏沉,却比外头凛冽天地多了一份凝滞的暖意。布瓦反手合上门,将风雪隔绝在外,深深吸了几口混着尘土与陈旧毛皮气息的空气,将油纸包随意搁在床头,目光下意识扫向对面——
倏然定住。
床上那人竟醒着。半阖着眼,视线虚虚地投过来,却又像是穿透了他,落向某个遥不可及的虚空。那双灰蒙蒙的瞳孔里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雾,并非湖面掠过的惊鸿影,而是自万丈冰渊中悄然探出的铁钩,悄无声息地锁住视线,将人一寸寸拖往永冻的深寂。
布瓦心头那股淤积的怨气,在这目光里再次冻结。他略显狼狈地移开视线,嗓音干涩:“……醒了?”
付尘喉结滚动,想开口,喉咙却似被沙砾研磨过,黏涩得发不出像样的音节。他强撑着以肘支床,慢慢坐起,身上那件玄黑裘衣随之滑落几分,露出底下单薄破旧的粗麻中衣。他低头,怔怔望着那裘衣,目光空茫,仿佛要将自己看进另一段破碎的时空。
布瓦将油纸包递过去:“午间只剩这些胡饼,暂且果腹。”
见青年不接,他心底那点残存的不耐便窜了上来,随手将纸包掷于床褥之上:“只此而已。用与不用,随你。我并无伺候你的本分。”
付尘睫羽微颤。油纸包上那一点深褐的油渍,在昏昧光线下格外刺目,将他从浑噩中猛地拽回。这一觉睡得离奇安稳,竟无猩红与黝黑交织的残梦前来撕扯,唯有一叶孤舟,在无波无澜的水面静静漂浮,不进不退,无牵无碍。他拾起饼,指尖触及粗砺饼皮,喉头哽咽,正欲道谢,却被布瓦接下来的话语截断。
“晨间勒乌图来过,命你收拾行装,移居他处。”
付尘动作蓦然僵住,指节收紧,薄脆的饼皮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响。
布瓦受够了他长久的沉默,一股无名火腾起:“用罢便速速离去,莫指望我终日奉茶递水。”
“……好。”付尘自干涸喉间,挤出一个短促沙哑的音节。
布瓦见他终于出声,眉梢一挑,积压许久的言语如决堤之水,倾泻而出:“你三日一小劫,五日一大难,若承受不住此地苦寒,何不早离?我非你门下仆役!昨夜乃我族祭祖大典,举族彻夜未眠,清晨方归,便要替你收拾残局!勒乌图还要我顾你冷暖衣食!你堂堂燕人,终日立于我眼前,昨夜我未趁血勇之气未消将你手刃,已是仁慈!胡地英豪辈出,何缺你一个会些拳脚的?终日冷面相对,摆与谁看?”
付尘垂着眼睑,默然咀嚼着口中粗饼。唇齿间那点残存的微温与谷物香气,竟让他生出几分奢侈之感。
布瓦见他无动于衷,言语愈发刻薄无忌:“是,我眼下技不如你。可你沉眠之时,我若想做些什么,你又岂能知晓?你非金刚不坏之身,我若当真横心复仇,你早已魂归九泉!”
“瞧瞧你如今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初至胡羌,斗兽场上那股搏命噬血的凶悍之气,荡然无存!堂堂七尺之躯,终日需一残……需他人接送扶持,颜面何存?”
“我胡儿自幼在马背刀锋间摔打,便是我这般年岁,亦不至终日昏沉濒死。你在燕国时,想必是养尊处优,惯——”
话音戛然而止。
布瓦甚至未能看清付尘如何动作,只觉喉间骤然一紧!那只手如铁铸般扼上颈项,瞬间截断所有声息与气息!
“……呃!”布瓦双目圆睁,惊骇之色漫上瞳孔,面庞顷刻涨红如血。他终于记起,眼前此人,从来与良善二字无缘。
付尘一手扣死其咽喉,另一手如鹰爪般扣住他肩胛,发力一拧,竟将布瓦整个人自后方硬生生扳转过来!布瓦猝然撞进那双眼睛——灰眸深处,杀机凛冽如严冬最酷寒的冰锋,是雪原独狼锁定猎物时,那瞬息爆发的、毫无转圜余地的凶戾。
“……我……错了……”布瓦自齿缝间,挤出破碎的求饶。
付尘面色冷硬如岩,指间力道略松半分,容他吸入一丝微薄空气。
“错在何处?”
布瓦被他骤然迸发的煞气所慑,嗓音细如游丝:“我……见你再度昏厥,口不择言……你武艺远胜于我,自不待言……”
“非为此事。”付尘眯起眼眸,喉间灼痛如烈火烹油,话音却沉冷似万载玄冰,“你方才,称谁为‘残废’?”
布瓦一怔,脱口道:“……勒、勒乌图——”
颈间力道骤然收紧,窒息感如潮水灭顶!
“他没有名姓?”付尘倾身逼近,滚烫的呼吸混杂着酒气,喷在布瓦惊惶的面颊上,言辞却字字凝冰,“需你在此,为他另赠诨号?”
布瓦能清晰感知到青年周身散发的不正常高热,然那双灰眸中冻结的寒意,更令人骨髓发冷。
“再闻此二字,”付尘一字一顿,齿间迸出铁石之音,“我必杀你。”
力道骤松。
空气猛地灌入肺腔,布瓦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冰冷土墙,随即沿着墙根滑坐于地,剧烈呛咳,眼眶通红,涕泪交加。
付尘冷眼睨他,俯身拾起跌落尘埃的胡饼,仔细拍去沾附的灰土,重新用油纸包好,郑重纳入怀中。
“你……”布瓦喘息稍定,不甘与怨怼再度抬头,声音却虚弱了许多,“他双腿已废,行止艰难,不是残——”
付尘转眸,目光如淬毒寒刃,无声斩来。
布瓦生生咽回那个字,语气软塌下去:“我胡地言语直率……并无折辱之意……”
“我亦可不论礼法规矩。”付尘声线平直无波,却字字重若千钧,“你若再提,我便以胡人之道,与你言说。”
布瓦偏过头,避开那令人心悸的注视。心下却念头飞转:晨间仇日来此,虽面色如常寡淡,但话语间对这燕人的回护之意,却是数月来罕见。二人皆出自燕国,一为叛将,一为隐士,身份天差地别,然保不齐旧日曾有渊源。或许便是凭着这点故国牵连,在这胡羌暗地里勾连图谋,也未可知。
思及此处,对燕人那股深入骨髓的怨怼再次翻涌。
布瓦哼了一声,强撑起几分气势:“我看你也只敢在唇舌间逞威。勒乌图虽……虽不良于行,然其智计武功,有目共睹。繁复阵图机巧自不必说,便是破多罗桑托前来寻衅,亦能从容化解,未曾令我乌特隆部颜面扫地。你两月前独斗獦狚,确有过人胆魄,昨日阵型推演,勒乌图存心相让,亦无可指摘。然你若当真与我动手,我敢断言,你绝难在此地存活。”
他挺直脊背,仿佛寻回了倚仗:“……望你认清自身处境。”
付尘低笑一声,笑声粗粝沙哑,似钝刀刮过生铁。
“你们心中作何盘算,我一清二楚。”他抬起眼,黑白驳杂的发丝在昏光中嶙峋如悬崖孤松,“欲以此相挟?”灰眸中寒意凝结,“不妨先掂量自身斤两。”
布瓦触及他的目光,恍然忆起斗兽场中,此人面对獦狚时那股玉石俱焚的疯魔气概,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惊惧之余,疑惑更如野草蔓生,却不敢深究,只岔开话头:“你……年岁几何?”
本是随口一问,未期回应。却见青年垂下浓密睫羽,竟似认真思量起来。从此角度望去,布瓦恰好避开了他左颊那道狰狞旧疤,只见挺秀鼻梁与瘦削下颌勾勒出的清峻侧影,是胡地男儿少有的文秀轮廓。不知为何,他心头微动,未再出声。
“……二十有三……抑或二十有四。”付尘未看他,目光投向墙垣高处那扇紧闭的狭窗,“……便算二十三罢。”
“也算不得年长。”布瓦低声自语。
“你应不及弱冠。”付尘转回视线,扫过他犹带少年单薄的肩臂,“口气倒是不小。”
“……你可还记得我?”布瓦忽问。
付尘挑眉,仔细端详他片刻:“你我见过?”
“去岁燕国除夕宫宴,于廷前献剑舞者,可是你?我应当未曾认错。”
“未错。”付尘唇线微抿,“彼时胡羌使团中,有你?”
“正是。”布瓦道,“你那时目下无尘,怕是未曾瞥过席间旁人。然彼时受辱,尚能低眉顺目,何以时隔年余,如今仅因言语失当,便欲暴起伤人?勒乌图出身乡野暂且不论,你乃正统燕将出身,我原以为,你当更重礼法规矩。”
“……我若仍是昔日模样,”青年低声喃喃,似自语,又似诘问,“如何能至此处?”
布瓦不解:“此言何意?”
付尘话锋一转,语带微讽:“胡地勇士如云,狼主何以遣你这未历风霜的少年为使?不惧你堕了狼族赫赫威名?”
“此乃狼主深谋。”布瓦不理会他话中讥刺,“胡羌受制于燕,已近百载。而今燕蛮战事频仍,狼主早有借势而起之心。燕地史册所载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十年生聚之旧事,狼主岂会不知?又岂会大意,将真实图谋暴露于敌前?”
“勾践能成,盖因吴王夫差骄矜自满,重蹈燕室先祖覆辙。然当今燕廷,并非没有明察秋毫之人。”付尘声音平静无波,“其所以不理会,无非是利欲熏心,自欺欺人罢了。”
“……这有何区别?”布瓦听得茫然,这典故他亦是一知半解,“依你之见,狼主便效仿不得那越王?”
“何须效仿何人。”付尘淡淡道,“狼主心性沉潜谨慎,无寻常胡酋之躁进轻率,已具成事之基。”
布瓦对此兴趣缺缺,仰面瘫倒于床铺之上,侧首望向他,目光疲惫。
付尘察觉他的视线,未予理会。屋内重归寂静,唯闻窗外北风呜咽,如泣如诉。
布瓦沉默良久。先前诸多抱怨,大半源于积郁发泄,此刻万籁俱寂,反生出一丝悔意。他低声道:“……昨夜未眠,今晨又诸多杂务,言语失当之处……算我过错。”
付尘本无意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他忽问:“可有酒?”
布瓦一怔:“……有。”
自床头矮柜中摸出一只皮质酒囊递过。付尘拔开木塞,仰首便灌,喉结急剧滚动,烈酒如灼流穿喉入腹。布瓦这才惊觉他靠近时周身散发的不正常热意,猛然忆起晨间仇日携他归来时,二人肩头发际皆覆满未化的积雪,惊道:“你……是否染了风寒?”
付尘半阖着眼,烈酒烧过肺腑,带来一阵虚浮的暖意,如实道:“或许。”
布瓦张口欲言,付尘斜睨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模糊似笑非笑的弧度:“‘认清自身处境’……区区微恙,几口烈酒便可压制,不劳挂心。”
布瓦面颊微热,少年人特有的无措悄然浮现,冲淡了先前剑拔弩张的对峙。
竟是一段难得的、近乎平和的间隙。
付尘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复又阖眼。思及即将移居宗政羲处,心绪如乱麻缠结。未曾料到,与这胡羌少年共居这些时日,言谈最多的一刻,竟是在离别前夕。
布瓦被他半眯着眼打量,浑身不自在:“瞧什么?”
“你先前诸多言语,皆暗指我不及仇日?”付尘嗓音依旧粗哑,难辨情绪。
布瓦茫然:“……哪一句?”
付尘酒意渐涌,自己亦记不分明:“……你句句不离此意。”
布瓦愈发莫名。这人时而维护勒乌图,时而又欲与之相较,究竟是何心思?
“你们又未曾真正交手,孰高孰低,我如何得知。”布瓦含糊应道。
“我会胜过他。”付尘又饮一口,烈酒灼心,话音却异常坚定,“可知为何?”
“……啊?”布瓦被他问得愣住,蹙眉思索片刻,“你,比他多三分活气。”
付尘闻言,倏然一怔,看向神色认真的布瓦。沉默如墨滴入水,缓缓晕开。半晌,他声音低下去,似沉入深潭:“不对……是因我已死过一回。既已不畏死……这世间,便再无能令我惧怕之物……”
布瓦凝视他半阖的眼眸,几乎能想象其中布满猩红血丝的阴戾模样,接口道:“是,你每回与人动手,皆如搏命。寻常切磋,亦能演成生死相搏的架势,谁还敢与你过招?上回未将獦狚咬残,实属侥幸。若真伤及神兽,凭你燕人身份,即便以活祭谢罪,恐也难平众怒……”
“……不对。”付尘低首,几绺霜白鬓发垂落额前,“他岂会畏死……他何时惧过……”
“……不,他若无所惧,又何必来此……他也怕……”声音渐低渐微,堕入无人能解的絮语循环。
布瓦听他言语颠倒,前言不搭后语,方才恍悟——此人话多,原是因酒意上涌。自己方才竟与一醉鬼认真对答?他忍不住翻个白眼,不耐道:“你既醉了……便安静歇着罢。”
付尘仍在低语,含混不清。
“你说……他怕是不怕?”付尘忽又仰起脸问。
瞳仁深处,竟映出一点罕见的、近乎脆弱的微光。布瓦一怔,顺口答道:“你管他怕与不怕?他是你何人?”
“……怕不怕……他难道不怕么?”付尘执着地喃喃,如坠梦中。
布瓦心头烦躁骤起,劈手夺过酒囊,一把将他推倒在床榻之上:“怕怕怕!人人都怕死,唯你不怕!成了罢!真是魔怔了……”
他晃了晃手中酒囊,其内液体所剩无几,咂嘴道:“你竟将酒作水饮?此乃我昨夜新沽的祭祖之酒……”
瞪向床上青年,目光触及那黑白驳杂、刺目惊心的发丝时,心头无名火又悄然熄灭。布瓦低声嘟囔:“罢了……权当是我言语冒犯,与你赔罪。唉,可我也未曾说错什么……”
“便当作迟来的……唔,你们燕人所说的‘见面礼’罢。”他自言自语,“你若当真肯舍命助我族伐燕……这点酒,又算得什么。”
“……死,很难么?”
榻上之人忽然出声,似醒似醉。嗓音粗粝沙哑,却似蕴着千般质地,有碎石粗砾,亦有深潭沉渊。
眼睫如蝶翼,轻颤不休。布瓦这才惊觉他并未沉睡,一时怔然,无言以对。
“死,才是最轻易的。”
付尘望着屋顶黢黑的梁木,话音平直无波,却字字如钝刀,刮磨人心,“比死更难的,是活着……比活着更难的……是如死一般地活着。”
布瓦张了张口,喉头却似被什么堵住。他忽然窥见,贾晟眼中那层永恒的隔膜并非伪装。此人眼眸深处,或许从未真正映照过旁人的身影。只不知,当他以那双淡漠灰眸凝望虚空时,所见所感,究竟是何种风景。
他不明白。只觉眼前这人,由内而外,透着一股筋疲力尽的苍凉。一丝怜悯,悄然蔓生。布瓦上前,替他掖了掖滑落的玄黑裘衣,语气不自觉放缓:“若病体难支,便好好安睡。帮人须帮到底……勒乌图那里,我代你去说便是。”
咔嚓。
腕骨剧痛骤袭!布瓦倒抽一口凉气,额角沁出冷汗:“呃啊!疼……松手!”
付尘应声松指。方才醉意朦胧的眼眸,此刻一片冰封的清明。
“你装醉欺我?!”布瓦揉着几乎碎裂的腕骨,龇牙怒视,“存心拿我泄愤不成?”
却见付尘已倏然起身,动作行云流水,落地沉稳,哪有半分醉态。布瓦愈发笃定此人性情古怪莫测,索性不再理会,恶声恶气道:“你爱如何便如何!我真是昏了头,竟对你生出恻隐……下手这般狠毒……”
付尘卷起那件玄黑裘衣,行至门边,手搭上门闩时,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方才……是我失礼。”
“失礼?”布瓦气极反笑,心中暗忖,幸而伤的是左腕,若右手受损,数日无法提刀,定要禀明狼主讨个公道,“你根本就是个疯子!我也疯了,竟对你妄发善心……”
他背过身去,不愿再看这人阴晴不定的面容:“将你所有物事带走!片缕不留!”
付尘五指收紧,将那裘衣牢牢攥在怀中,未曾回首,沉默地拉开木门,一步踏入门外那片苍茫风雪。
雪不知何时已歇,狂怒的风暴化为细密冰尘,无声无息地渗入面颊每一条纹路。那是一种更为绵长、却同样刺骨的酷寒。付尘深吸一口凛冽彻骨的空气,那股因短暂松懈而蛰伏的、近乎本能的争斗之意,竟在凛风中重新燃起,比烈酒更灼烫,比寒冰更坚冷。
胡人士卒聚居之处,毗邻外围马场猎苑,与内城王庭及妇孺老弱所居的巷陌,相隔数重厚重土墙。付尘自外围绕行至巷道深处,方察觉自己所居那间陋室之后,不过数丈之遥,便是宗政羲独居的院落。门庭萧索,地处偏僻,然相较于兵营通铺的拥塞嘈杂,已是难得的清静宽敞。
付尘于门前止步。
方才行动过于急促,此刻骤然停驻,强烈的晕眩感如潮水般轰然席卷。
发热的颅脑经冷风一激,更似一团沸粥。他不愿以此等狼狈之态入内,遂背倚门框,阖目调息,试图驱散脑中混沌,却适得其反。酒意混着高热再度蔓延,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委屈的涩意,悄然堵住咽喉。
正自懊恼间,面前木门,悄无声息地向内开启。
宗政羲内力深湛,耳力超凡。青年踉跄急促的足音混杂着踏碎积雪的窣窣声响,远在数十步外便已清晰可辨。
他于门后静候片刻,却迟迟不闻叩门之声,唯有那紊乱而灼热的呼吸,近在咫尺,清晰可闻。终是未能按捺,亲手拉开了这扇门扉。
门外,青年侧身倚靠门框,背脊微弓,宛如受伤后本能蜷缩的幼兽。门扉洞开的动静惊动了他,转首望来的眼眸中,尚残留着一丝未及敛去的惊惶,以及……深埋于坚冰之下、偶然泄出的脆弱。
宗政羲眸光微敛:“为何不叩门?”
付尘吞咽下喉间灼辣如刀的唾液,嗓音沙涩:“正欲叩响。”
“进来。”宗政羲不再多言,侧转椅轮,让开通路。
付尘垂首,暗自紧咬牙关,举步迈过门槛。脚下虚浮,竟在寻常门槛上踉跄一绊,险些扑倒。
这一连串的狼狈,尽数落入男人眼中。宗政羲目光沉静,待他踉跄走近,那股混杂着浓烈酒气的、异常滚烫的体息扑面而来,眉心骤然蹙紧:“你饮酒了?”
付尘身形一顿,侧首朝他挤出一点似讨好又似赧然的笑意,含糊道:“……烈酒可驱寒……风雪天,权作御寒之物……”
宗政羲未理会他蹩脚的掩饰,转椅向内行去,话音不容置喙:“入内再言。”
付尘跟于其后,以指节用力按压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强自挺直背脊,欲行得稳健些。屋内烛火幽微,青灰岩砖地面在昏昧视线中模糊成一片混沌。一道不及足踝高的寻常门槛,竟再次将他绊得一个趔趄。
不知是第几次了。付尘心下苦笑,目能视物时尚且如此,来日若真至双目茫然的境地,又当何以自处?
前方,宗政羲倏然回身,手臂疾探,堪堪握住他肘弯。付尘下半身已失控跪倒于冰冷地面,姿态狼狈不堪。
男人本欲搀扶,然那浓烈酒气混杂着病体燥热,愈发汹涌扑鼻。宗政羲眼底暗流翻涌,终是收回了手,就着这般姿势,沉声诘问:“饮了多少?”
“……不多。”付尘借力踉跄站起,忽觉怀中那件玄黑裘衣,于方才倾跌时已沾染大片尘土,原本光润的毛色污浊板结,宛如荒野落魄的杂毛孤狼。他心头蓦然一揪,哑声道:“……对不住。本欲洗净奉还……污损了。”
宗政羲视线自裘衣移至青年面庞,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凝。难怪方才于其眼中窥见一丝罕有的脆弱——许是酒意催逼出的那一点虚幻血气,漫染于苍白颧骨,连带那干裂起皮的唇,亦显出几分异样的润泽。眉眼间常年积聚的阴鸷戾气,被酒意氤氲冲淡,竟透出几分鲜活错觉,恍如隔世。
他伸手取回裘衣,不再迂回,直言相告:“可知我因何唤你前来?”
付尘抬眸,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请言。”
“你昨日所言,不无道理。”宗政羲定定望着他,眸光深如古井,“你既愿称我为兄,我如今孑然一身,无牵无碍,亦无理由推拒。”
付尘眼睫倏然一颤。
“唯有一条,”宗政羲声线沉缓,字字清晰,“往后诸事,需听我安排。”
“自然。”付尘立时应声。
应承得如此迅疾,反令宗政羲心生疑窦:“这般轻易信我?我曾告诫于你,莫再轻信他人,其中,亦包括我。”
付尘迎上他的目光,眼底那簇幽暗火苗灼灼跃动。
他想说,我知你是何人。
昔年率领数十轻骑,悍然深入敌阵,拼死夺回同袍尸骨的,是你;解甲归田后,仍不惜以身作饵,诱出军中蠹虫的,是你;而今在这异族之地,为护我这故人之后,几番暗中周旋、直言点化的,亦是你。此等行事,你可曾得过半分私利?尽是损己而无益之举。世人或谤你叛国无义,我却知晓,若非历经十分旧创,断无今日三分隐痛。
然此等言语,终究无法宣之于口。
“……你既认我为弟,”付尘寻得一个苍白却合理的缘由,唇角极淡地牵起一丝弧度,“便是……我在世间仅存的亲人。”
亲人。
宗政羲呼吸骤然一窒,竟被这短短二字,钉在原地,半晌无言。
付尘亦是一怔,抬手触碰自己面颊——方才,他竟在不自觉地微笑?心绪陡然纷乱如麻,原本混沌的脑海,更是搅作一团。
二人之间,陷入一片微妙而滞重的沉默。
宗政羲凝视着青年面上变幻不定的神色,自那瞬息的心潮翻涌中抽离,声线恢复一贯的沉冷:“既如此,便听我一言。此刻,上榻安寝。”
“什么?”付尘愕然,疑心自己听错,“……此时……安寝?”
宗政羲不再多言,径直转椅至屋内唯一一盏铜灯旁,袍袖轻拂。
灯火“噗”地一声熄灭,屋内霎时暗下大半,唯余窗外透入的、惨淡如霜的雪光。
付尘望向屋内仅有的那张窄榻:“那你……”
“我无需卧榻。”宗政羲截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内力调息即可。你顾好自身,再论其他。”
付尘语塞,在男人近乎严苛的目光注视下,依言褪去外袍,躺卧于硬榻之上,拉过那床单薄的棉被。多少年了,未曾有人以这般近乎命令的口吻,管束他的起居。这感觉陌生而古怪,却又隐隐透着一种久违的、被纳入羽翼之下的安稳。他放任自己顺从这指令。本以为心绪翻腾,必难成眠,然当头颅触及冷硬枕面,一股彻底的、源于神魂深处的松懈与踏实感,竟如潮水般漫涌全身。这久违的安宁,陌生得令他眼眶发热,慌忙阖上双目。
太阳穴间鼓噪不休的混沌与刺痛,竟随着这平缓的呼吸,一点点沉淀、消散。
利齿收鞘,眉宇舒展,竟透出几分这个年纪应有的、毫无防备的宁静。
宗政羲转椅近前,将置于膝上的玄黑裘衣抖开,尘土簌簌落下。他索性将其翻面,轻轻覆于那床单薄棉被之上。目光流连于青年难得恬静的睡颜,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心头仿佛被某种细微而坚韧的丝线,悄然缠绕,轻轻一扯。
“痴儿。”宗政羲低声自语,似嘲弄,又似叹息,“有裘在身,途中不知加覆……”
他将棉被连同裘衣,仔细向上拢了拢,盖严青年略显单薄的肩颈。
指尖顺势轻搭于其露在被外的一截手腕。
片刻凝神,眸光骤然沉冷如铁。
宗政羲指尖不自觉运上三分力道,无论榻上之人是沉睡或是假寐,沉声诘问,字字如冰珠坠地:“身染风寒,竟还敢肆意饮酒?”
至此,方才彻底明了——那面颊上异样的潮红,并非全是酒意催逼。酒性虽烈,可驱一时之寒,然于病体而言,不啻于火上浇油,徒损元气根基。
宗政羲面色阴沉似水。
方才青年呼吸那瞬息不易察觉的凝滞,他分明感知。心中权衡一刹,终究未曾当场点破。
目光落于青年轻颤的眼睫,他微微出神。
方才那抹转瞬即逝的、带着浅淡笑意的眼波,竟与记忆深处某道温润目光隐约重合。他向来觉得此子与贾允形貌殊异,心性更是南辕北辙,故而少有混淆之时。然唯独方才那一眼,神韵流转间,竟有七八分旧影。霎时间,心湖如投巨石,波澜迭起。
贾允性温厚,言宽和,如春日暖阳。而眼前青年,却似鞘中凶刃,煞气内蕴,偶露锋芒,便是冰封雪原般的酷烈。然那横刀立马、决绝无悔时眼中迸发的明澈与坚毅,却如出一辙。
如何也,掩藏不住。
宗政羲阖目凝神,掌心暗催内力,至阳真气如涓涓暖流,自穴位缓缓渡入,循经脉游走,驱散凝滞寒气,熨平紊乱脉息。
“殿下从军已近七载,苦守边境不易,今岁冬日风雪酷寒,尤甚于往。何不回京看看,热闹之余,也好同挂念已久的亲人团圆。”来人褪了战衣,不过一身寻常短褐,面容谦和。
“我挂念的人不在了,挂念我的自然也没了。”
“呵,殿下记错了,还有一个呢。”
“……日日得见之人,自然无需挂念。”
“哦?那算是什么人?”
“不晓得……应当……且在亲人之上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