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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三回 动举不由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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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三回-动举不由心王女受制,分毫度险意勒乌留神
襄城事变波及东北诸郡,太子纳臣工谏议,下诏急递胡羌勒金王庭,求请胡羌诸部出兵剿杀叛军。其间江东军自请北渡平乱,被当即驳回。信差往返迟滞数日,京中已闻曹、滑二州郡守率民献降,朝堂震怒,再传诏罢黜两官职守,所有投敌翊卫皆自赤甲军籍除名。
胡羌狼主赫胥猃三日后得信,当即率部夜渡缁水,五日鏖战,剿杀叛众三千余,俘获降军两万余。
碍于战事吃紧,朝廷令那两万降卒暂扎城防,戍守边土。并颁旨彰表胡羌义举,赐黄金万两,输往勒金王庭。
胡蛮联军一反隔岸观火之态,见内乱初平,悍然撕毁和议,于西境分水关隘再度突袭,挥军东进。
赫胥猃以将士疲战负伤为由,自请部众回王庭休整。太子集议群臣,只得再遣京郊休养的赤甲亲卫北上。以丞相门婿唐阑为首,率五万兵马驰援黄岭关。
帝京人心浮荡,朝野未宁。
姜华借钦天监奏报“帝星位移”,上疏请迁都汾瀛。彼处行宫营建两载有余,依山傍水,据称风水绝佳。
太子虑此举动摇民心,不允。丞相倪从文提议暂移圣驾至汾瀛养疾,或益龙体康健。太子纳其言,定皇帝舆驾赴行宫,贵妃携宫人随侍,廷臣政务仍驻帝京,不得妄动。
建章宫内,贵妃传旻暚公主午后觐见。
时辰将至,赫胥暚大步入殿,单手按肩行了个胡礼,声淡:“娘娘。”
倪贵妃正与聿明禅师屏后讲经,未屏退僧人,引其静坐帘内,又命赫胥暚于对面落座。
“今日请公主来,是议圣驾移宫汾瀛之事。”倪贵妃温声道,“想必宫人已禀过了?依程仪,六宫皆需随行,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既已下令,何须再问。赫胥暚心中冷笑,在燕宫这些时日,仍不解这些虚礼矫饰究竟为何。
“但凭娘娘安排。”她按下厌烦,“敢问何时启程?”
“后日。”
“临行前,可否允我出宫至班荆驿馆收拾行装?”赫胥暚抬眸,“尚有话需与护送族人交代。”
“自然可。”倪贵妃笑意柔和,“公主尊贵,届时知会一声,本宫遣侍卫护送出宫。京中虽安,宫外仍须谨慎。”
最该提防的,不就在眼前么?赫胥暚腹诽,面上恭顺应声。
倪贵妃久惯察言观色,岂会忽略她眼底不耐,又闲叙几句,便令其回宫歇息。
赫胥暚返至寝殿,依惯例屏退所有宫人。
她谨记仇日嘱咐,不敢在宫中显露武功,佩剑刀器皆锁于深柜。女子于厅中空处打了一套掌法,收势拭汗,执起案上茶盏一饮而尽。
耳尖微动,忽闻殿外步声,当即厉喝:“谁?”
侍女怯声传来:“公主……聿明禅师求见。”
赫胥暚搁盏起身,启门见那小宫女敛眉垂首,其后僧人面色素淡,不卑不亢。
“退下。”赫胥暚挥退宫女,看向僧人,“禅师何事?”
聿明合十行礼,请入内细叙。赫胥暚念及他与仇日有旧,料这和尚生不出事端,便侧身让入。
“阿弥陀佛。”聿明自宽袖中取出一物,“贫僧有一事相求——请公主将此符转交贵人。”
赫胥暚接过,是张黄宣折成的莲形,稚拙如孩童手作。她蹙眉:“……哪位贵人?”
“巷西落脚处,正应天枢。”
赫胥暚知他暗指班荆驿馆,虽疑,仍应:“今夜回馆,定当送到。”
聿明再谢。赫胥暚不拘虚礼,见他无事,便径直送客。
待人离去,她捏着那纸莲端详良久,未看出蹊跷。
入夜,一队宫卫护送赫胥暚出宫。她令侍卫候在驿馆外,独身叩门而入。
室内烛火昏黄,男人独坐案后览卷。
“勒乌图。”赫胥暚直言,“皇帝欲移驾汾瀛行宫,贵妃命我随行。”
宗政羲早得消息,神色未动:“眼下最安稳处,便在御驾之侧。公主但去无妨,惟需留意贵妃动向。”
“勒乌图此番如何安置?”
“朝中要员仍盘踞帝京,我暂不离京。”宗政羲抬眸,“驿馆中这几名胡族弟兄随公主同行,路上可作照应。”
赫胥暚迟疑:“听闻父王已平定燕北民乱?”
“是。”宗政羲声沉,“呼兰部与蛮军此时发难,恰逢时机。帝京无暇他顾,余事……正好施展。”
“何不趁交战再添一把火,杀燕军措手不及?”
“不妥。”宗政羲摇头,“此时贸动,反易打草惊蛇。何况公主仍制于内廷……须待一击必中之机。”
“……好。既然勒乌图与父王已有谋算,我不多问。”赫胥暚垂目,自怀中取出纸莲递上,“今日那聿明禅师寻我,嘱我将此物转交勒乌图。”
宗政羲神色微动,接过纸莲,于掌心细观片刻,指间轻巧拆解,莲形舒展为一方黄宣。
赫胥暚倾身看去,仍未见异样。
宗政羲移开案上灯罩,将纸对准烛火。暖光透纸,隐现字迹。
不待赫胥暚细辨,男人已低声念出:
“帝命不久,贵妃断念。”
“……贵妃断念?”赫胥暚蹙眉,“此为何意?”
“倪从婳必已与其兄通声气。”宗政羲将黄宣凑近烛芯,火舌舔舐,黑烟窜起。他松手任其坠地,化作灰烬,“从前是她寻医问药,强续皇帝性命。如今……怕是心灰意冷,预备放手了。”
“我每回入殿,皆见她与那和尚诵经礼佛,作一副虔心模样。未料暗里谋的仍是害人勾当。”赫胥暚冷嗤,“看来燕地这佛门劝善之说,也不过是欺人的空壳。”
“神佛本为慰藉行恶者而存。世人皆负罪孽,真心悔改者自以行赎罪,惟怯懦自欺之徒,才借佛事掩目。”男人声如沉铁,“何况慈者自慈,强者自强……何须神佛干涉,空占事功之名。”
赫胥暚颔首,又问:“那和尚为何递信?”
男人垂目,默然片刻:“……不知。”
不知?
赫胥暚挑眉:“他一个出家人,过问这些事……怎么看,都是别有用心。”
“我未授意此事。”宗政羲渐蹙眉心,少有地遇此难解之题,“他可对公主说过什么?”
“未特地嘱咐……”赫胥暚回想,“只说转交贵人。我问是谁,他答‘巷西落脚处,正应天枢’——指的便是西巷驿馆。我以为勒乌图曾得其相救,自有交情。”
宗政羲咀嚼字眼,眼底倏然掠过一线明光:“公主在宫中,可听闻是谁首倡圣驾西迁汾瀛养疾?”
赫胥暚闲居深宫,于此等政务不敢轻忽,立答:“打听过。是个叫姜华的内侍总管提的,原议是迁都,后经朝议,才定为暂移圣驾。”
“那便通了。”宗政羲理清脉络,眸色幽深如潭,良久方低声道,“只是那聿明……究竟怀着什么心思?”
他能断定聿明此举是暗中示警,却不解这僧人屡次相助的缘由。初次可说是佛门慈悲,普度危厄。可此番分明有意提点,且知晓他暗中图谋。
赫胥暚道:“可要再暗中请那禅师出来,如上次一般?”
“他未必吐实,但或可一试。”宗政羲捺不下疑虑——此事牵涉甚重,若不明底细,易生祸端,“只是又要劳动公主。”
“无妨。”赫胥暚随口应下,“无非临行前再寻太子一回。费心的是他,不是我。”
宗政羲仍坐于案后,沉默如塑。赫胥暚见他凝神思虑,不再搅扰,起身道:“若无他事,我便回去收拾行装。”
“公主保重。”
男人声线一贯不辨喜怒,但赫胥暚与他相识这些时日,已略窥其性情。宗政羲不善虚辞,同样的客套话,由燕宫那些人口中说出便觉虚伪,从他口中道来,她却信其间确有实意。
赫胥暚回首望他一眼,微微颔首。
“随行而来的几名族人皆可信赖。勒乌图留两个在身边,也好照应。”
她心中暗叹——这帝京城分明是他故土旧乡,却不敢露半分形迹。这些时日困守馆墙之内,男人比她更受桎梏。
宗政羲默许其意,目送赫胥暚孤影离去。
室内烛火摇曳,他独坐良久,终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个潦草的“回”字。
笔锋滞涩,悬腕难落。他盯着那字许久,终是掌心一僵,“啪”地将笔按回砚台。
转椅行至窗边,一声呼哨,乌影穿窗而入。他将纸笺缚于鸟足,扬手放飞。
夜色吞没羽翼,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