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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五回 ...

  •   第八五回-焚黄告老谒访山庄,见机起意助得便宜

      夜阑灯烬,更漏催人。
      冯儒于官署熬至三更,待街巷梆子声歇,方拖着满身倦意踏月归家。
      府门“吱呀”开阖,提灯的下人急迎上来,昏黄光影在青石阶上晃出一片仓皇:“大人,您可算回了……今日白间,那帮人又来门口堵着,骂骂咧咧闹了半晌……”
      “动了手?”冯儒脚步未停。
      “……那倒不曾,只是沿途叫嚷,惊扰四邻,已连着数日了。这般闹下去,总归……”下人语带犹豫。
      “谅他们也不敢真做出格。”冯儒冷笑一声,推开房门,“眼下多事之秋,顾不得这些宵小。若再过火,你们也不必顾忌,执棍驱散便是。”
      “是……”下人跟进一步,压低声音,“奴才多嘴思忖,那帮人无非为早年盐酒利争的旧账,如今瞧着边关大乱,想趁机再捞一把。大人您即便……睁只眼闭只眼,容他们摆几日摊子,想来也无碍大局……”
      冯儒正解外袍的手一顿,侧目扫来:“你收了他们好处?”
      “不敢!奴才万万不敢!”下人浑身一哆嗦,慌忙躬身,“奴才只是见宅外终日不宁,恐扰了大人心神……”
      “先前诏令已下,此事绝无转圜余地。”冯儒神色肃然,掷地有声,“一人破例,万人效之。这口子,开不得。”
      下人噤声喏喏。
      冯儒挥手屏退,独坐案前,引火点灯。烛芯“噼啪”轻爆,映亮他眉间深壑。
      “一人破例,万人随之。可若独一人守例……那人便成了众矢之的,是么?”
      一道沙哑嗓音自身后幽然响起,惊得冯儒手一颤,火折险些脱手。
      室内渐明,他蓦然回首——青年正扯下蒙面巾,抱拳微躬:“私闯宅邸,实属冒犯。请大人治罪。”
      冯儒一时愕然,喉间如被扼住。几步外那人,雪发散肩,目色疏淡,唯颊上一道长疤狰狞依旧,赫然正是记忆中的模样。
      “你……怎会在此?”他艰涩开口。赤甲军班师时,他分明遣人查实过,阵亡名录上白纸黑字,岂能有假?
      “说来话长。”付尘拣紧要处,将遭倪从文设计、陷阵流亡之事简略道出,隐去了胡地周旋诸节。
      “倪从文设计害你?”冯儒拧眉,“他为何如此?”
      付尘默然片刻,唇角牵起一丝极淡却僵硬的弧度:“大人,有一事……是我错了。”
      冯儒目带疑色望去。
      青年迎着那目光,字字如浸寒铁:“当年倪从文以谢芝之子之名相告,实为利用。我生父……另有其人。”
      冯儒双目骤睁,手中茶盏“哐当”跌在案上。
      付尘恍若未见,自顾低语:“是我玷污谢大人清誉在先。当日言之凿凿,今日……特来请罪。”
      冯儒缓缓跌坐椅中,满身倦意被心头惊涛尽数卷散。他怔怔望着青年:“你的嗓子……”
      “战中小伤,无碍。”
      若青年所言非虚,倪从文之心肠,可谓毒绝人伦。冯儒抬眸,声音发颤:“他竟敢行此逆事?”
      “大人与他同朝为官多年,难道从不疑心?”付尘侧首,望向壁上悬着的谢芝手迹。旧墨如新,此刻重见,竟恍如隔世,“世人表里如一者,寥寥无几。读书愈深,权欲恶念藏得愈牢。守善者……往往无所归处。”
      冯儒听出话中深意:“倪从文所求,莫非……”
      “观其今日所为,大人还猜不透么?”付尘转身,目光如刃,“他已暗通姜华,外结蛮敌。”
      “什么?!”冯儒霍然起身,“此言可有凭据?”
      “自希圣三十年煜王卸职至今,蛮人屡次犯边却未尽全力。如今联胡南下,势如破竹,岂是偶然?”付尘字字沉冷,“赤甲军主将更迭、旧部星散,乃至唐阑资历浅薄却掌万军——桩桩件件,皆因军中有蛀虫啃噬根本。大人,我亲历其中,真假自分。此番之言,句句属实。”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错过一次的事……不会再错第二次。”
      冯儒默然良久,方涩声道:“纵你所言非虚,我手中无凭无证,如何能揭于朝堂?”
      “大人还不明白?”付尘低叹,“如今外患压境,倪从文大权独揽。此时揭发,非但无济于事,反会引火烧身。”
      “那你要我如何?坐视山河倾覆?”冯儒悲声喟叹,“你可是此意?”
      付尘垂眸,语出恳切:“依我本心……不愿见大人做那独守铁令的孤臣。”
      冯儒闭目,肩背微颤。
      “今日越墙而来,见宅外滋事者,皆受京中袁氏唆使。”付尘续道,“当初上表议策者是金铎,他走了,这‘出头’之名便落在大人肩上。可最初献策的并非大人本意——是谁诱您做了这挡箭之牌?”
      “倪从文明褒实贬,枢密院已成虚职。敛财苦劳由您承担,兵权却握在他手。若不及早抽身,迟早沦为弃子。”
      “我知大人非恋栈权位之辈,只是过不了心中道义之坎。然大势已去,非一人可挽。”
      句句如锥,刺得冯儒无言以对。青年所言皆实,可恨之处,正在于他无从辩驳。
      “……你既死里逃生,此番回京,意欲何为?”他倦极问道。
      付尘自不能全盘托出,只道:“军中除我之名,再归行伍,无非予他再害一次的机会。如今但求乱世之中,少牵连无辜。”
      “至少……请大人看清倪从文兔死狗烹的本性。”他音调转沉,如劝如诫,“若甘为棋,来日结局,不过徒增悲叹。”
      “……你所言不虚。”冯儒终于开口,嗓音沙哑,“我对倪从文,并非毫无防备。只盼他虽弄权,却不至祸国……总强过阉党横行。”
      付尘无声冷笑。
      “如今朝中倪党遮天,姜华依旧干政。我屡次生疑,却从未想过……他身为老师半子,竟敢悖逆至此。”冯儒长叹一声,似卸下千斤重担,“罢了……明日便称病辞官,了结这纷纷扰扰罢。”
      付尘不料他决断如此之快,微怔:“大人当真愿抛却京中一切,就此归隐?”
      “此念早有,只是国难当头,耻做逃兵。”冯儒颓然摇头,“听你一席话,方知无力回天。我自诩鞠躬尽瘁多年,到头来……竟未改分毫。”
      “非大人之过。”付尘缓声道,“昔年煜王有言:独木难支将倾厦。知不可为而不强为,亦是明哲。”
      冯儒低喃:“你这般说,倒减我几分愧疚。只不知老师在天有灵,当作何想……”
      此言忽触心弦。付尘蓦地想起倪从文曾指控贾允暗害谢芝之事。他今已信生父为人,倪从文当时所言显系构陷。然其中细节周密,若非亲身参与,何以编造至此?
      他悄然瞥向冯儒。此事无凭无证,不宜妄言。何况倪从文今日所为,已足够触其逆鳞。
      “大人辞官后,欲归故里?”
      “……前年家母病逝,噩耗传来时,已不及见最后一面。”冯儒语声喑哑,似含砂砾,“惭愧我这不孝子,生前未奉汤药,死后未续香火……再无颜面叩见先人。”
      “节哀。”青年垂首。
      这字字句句,何尝不似鞭笞,落在他自己脊梁之上。亲缘尽失之痛,终成毕生缺憾,再无弥补之机。
      “老宅已赐予旧仆,折银抵了这些年劳苦。”冯儒摇首,“我不打算回了。前日有辞官同僚来信,邀我往其庄院暂避。当时未理,如今看来……倒可一去。”
      “在何处?”
      “绛州城外,秋暝山庄。背倚茶岭,面朝湖泊,是个清净地。”
      付尘觉他语气微异,却未深究,只道:“沿途恐生不测,我护送大人车驾前往。”
      冯儒一怔:“辞官归田,何至于此?”
      “以防万一。”
      冯儒不再多言,连夜草拟奏疏,陈情辞官,又将公务逐一理清。烛泪堆叠,渐化灰白。
      待曦光透窗,揉散残夜,他整衣起身,才见青年竟于墙畔静立整宿,身形如塑,未动分毫。
      “怎不歇息?”冯儒上前。
      付尘淡笑:“大人这便上朝?”
      “……是。”冯儒经一夜思量,倦意已深入骨髓,“我吩咐人送些吃食,你去东厢歇歇罢。”
      实是青年面色苍白得骇人,配上霜发倦目、腰间悬刃,浑身透着一股淬过血的凛冽杀气。与初遇时相较,早非仅止形貌之变。
      “大人不怪我谢芝之事了?”付尘忽问,“知此真相者寥寥。除倪从文一党,便只有大人。当日口无遮拦,徒劳大人奔波……”
      “往事已矣,非你存心之过,不必再提。”冯儒摆手。
      付尘垂目不语,待其离去后,方依言转往厢房。
      此后数日,冯儒自请辞官之举,在朝中激起不大不小的波澜。他以“旧疾复发、归乡告墓”为由,太子亦难强留。倪从文虽几番试探,皆被冯儒虚言搪塞,终是疑而未阻。空悬之位,自然顺理成章落入相府门客囊中。外患压境,无人深究此中曲折,只当是冯儒慑于相权,识趣退场罢了。
      打点妥当,冯儒即乘车东行,依付尘之意暗雇护卫随驾,自京郊启程。
      直至车马离京,冯儒方恍然惊觉:宦海浮沉数载,临别之时,竟无几多可恋之人、可念之事。官场虚情多,势去踩低者众。他这一走,人多疑是同门反目、败退隐退,故皆避之不及。
      唯尚书省邵潜遣人赠银钱践行。冯儒无心辨其真伪,只命仆从待己去后原封送回,分文不取。
      秋暝山庄前临碧湖,后倚茶岭,毗邻黔南膏腴之地,风光如画。
      日色晴好,稻浪叠金。
      庄前早有十数名伙计等候,见车马来,纷纷上前牵马卸物,忙而不乱。
      付尘见冯儒安然抵达,心下稍宽,拱手道:“大人既已安抵,若无他事,我便告辞了。”
      冯儒止步:“尚有急务?一路劳顿,不若入庄歇息一日再行。”
      付尘正要推辞,忽闻一声朗笑自人丛中传来:“付小校尉一路辛苦,何不饮杯新茶再走?”
      他背脊蓦地僵直——此地虽无朝官,然“校尉”之称若传出去,必生风波。
      付尘与冯儒同时回首,只见伙计间缓步走出一行人,为首者面熟得很,正是当年山道上一别经年的金铎。左右侍从开道,排场竟不逊王侯。
      付尘面色微僵,侧目看向冯儒,见其亦露尴尬之色,方悟前日他面上那抹微妙神情从何而来。
      “……金大人好大阵仗,不知情的,还当是钦差驾临。”冯儒语带讽意,显也未料此景。
      “冯兄误会了。”金铎笑吟吟上前,“早得信您要来,特命人洒扫庄院,恭迎大驾。如今皆是无官一身轻,何必再称‘大人’?直呼贱名即可……”
      付尘低声问冯儒:“大人素不喜阉宦,何以与他往来?”
      “……说来话长。”冯儒简答。
      “今日还为冯兄备了份薄礼。”金铎挑眉,目光投向身侧侍从,“闻冯兄将至,有位故交特来相迎。”
      侍从中一人应声上前,巾带素袍,书生模样,却褪尽了年少狂气,自成一段温雅风度。
      冯儒面色骤沉,强抑拂袖而去的冲动,冷声道:“这是何意?”
      不待金铎答话,韩怀瑾唇角噙着苦涩,低声道:“伯庸,纵你恨我,至少……容我如常人般相见。”
      “我岂知你辞官后竟投于此地。”冯儒冷笑,“不过以你趋利避害之能,偌大燕国,寻处桃源也不足奇。”
      韩怀瑾神情僵滞,无言以对。付尘旁观,已觉其间暗流涌动。
      金铎适时圆场:“诸位且莫在庄外叙话,请入内细谈。来人,将贵客行李妥善安置。”
      一众仆从应声而动。金铎亲引众人入庄,冯儒面沉如水,与金铎走在最前。韩怀瑾默然随后,付尘不便远离冯儒,只随行在侧。
      忽闻金铎含笑侧首:“还未当面谢过付小校尉当年手下留情之恩。此番既来,定要多住几日。”
      “‘付校尉’已战死蛮疆,金大人切莫再提此名。”付尘淡淡道,目色转深,“当年多有冒犯,是我年少鲁莽,望大人海涵。”
      金铎讶然扬眉。时隔未久,青年这忽转谦和的态度,反令他心生警惕。军中传闻他历经生死,莫非当真脱胎换骨?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青年,面上却笑:“看来世事磨人,付小兄弟今非昔比了……”
      金铎言谈间总带几分文宦的迂回气,付尘只颔首不语。
      韩怀瑾在后悄然望向冯儒挺直的背影,眸光复杂,似怯似愧。
      时近正午,金铎已在湖心亭设宴。琼浆玉液,鲈脍蟹羹,琳琅满目。
      行至亭前,韩怀瑾忽止步:“金兄,晨间用得多,此刻并无食欲,便不入了。”
      金铎驻足,挑眉未语,目光却瞥向冯儒,话是对韩怀瑾说的:“佳酿难得,浅尝亦可……”
      众人视线一时聚于冯儒身上。
      他半侧过脸,下颌线条绷得僵硬,半晌方吐出几字:“……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韩怀瑾眸色一亮,默然跟去。
      湖心亭内,夏风裹着荷香,帘外琴声淙淙。接天莲叶,映日荷花,一派闲适风光。
      金铎有意让冯、韩二人并坐,自己则挨着付尘落座,意在探他口风。
      他亲执酒壶,为付尘斟满一杯,笑道:“付小兄弟,我可实打实地怵你,可知为何?”
      付尘接过酒盏:“因我曾剑指大人,恃武凌人?”
      金铎摇首。这两年他养尊处优,面庞丰润,笑时横肉却紧实:“非也。你是个亡命之徒。但凡对这尘世尚存眷恋者……皆畏你这样的人。”
      付尘啜饮一口。酒液醇烈,远胜帝京掺水官酿。他暗想,归时定要带几坛回去。
      “此话不假,但说的是从前。”他放下杯盏,“如今的我……也畏亡命之徒。”
      “哦?”金铎倾身,“看来付小兄弟已非昔比?”
      付尘浅笑:“许是发觉世间尚有可恋之事……只可惜时日有尽,不敢怠慢,亦不愿辜负。”
      “人生在世,对得起己心便是正道。将他人重担一肩扛了,徒添烦恼,谁又领情?”金铎摇扇轻笑,“俗世纷扰,不过顾影自怜。何如随天地自然,及时行乐……”
      付尘摇首,满饮一杯,不再多言。
      碍于冯、韩在场,旧日刺杀之事皆未深谈。金铎亦难揣冯儒对倪从文态度,故暂不点破。
      宴毕,付尘起身:“金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正合我意。”金铎亦起,朝冯、韩二人笑道,“二位故交重逢,金某不便叨扰。庄内景致皆可游赏,冯兄初来,尽可随意。”
      那二人席间低语良久,此时面色稍缓。韩怀瑾抿唇道:“有劳。”
      金铎拱手作别,付尘向冯儒微一颔首,随即随金铎沿廊而行。
      回廊曲折,架于湖畔草野。远山含翠,花气袭人,风清鸟啭,宛若世外。
      付尘不觉轻叹:“金大人深谙享乐之道。”
      金铎闻声笑答:“年岁渐长,愈爱这天然景致。庄中跟随者,皆是我旧部亲信。虽多无家小,褪去官袍,聚在一处,倒也一般无二……”
      从前因心中芥蒂,付尘视宦官皆如祸根,纵知多是苦命人,亦鲜少怜悯。仇恨蔽目,倪从文正是操纵此道的高手,将他困于网中,久不得脱。
      “冒昧相询,”付尘转言,“大人如何与冯大人结交?他素来原则分明,不易妥协。”
      “倒也非甚么过命交情。”金铎摇扇,“当年我辞官前,姜华欲翻旧账,借枢密院军费开支一事发难。陈年旧档,真伪难辨。冯大人那时不过顺手一扶,想来已察觉异样。后逢官营酒盐改制,我二人主张相合,一来二去,便有了些情分。”
      “此次邀冯兄避世,本是一时兴起。以其性情,原以为必不肯来,未料……”他语带深意。
      付尘直言:“大人欲在此避祸,然外患迫近,胡骑随时可渡河南下,岂能安枕?”
      金铎浑不在意般笑了笑:“及时行乐,莫问来日。胡蛮在江北如何闹,我岂不知?然我能奈何?”
      他声音渐低,似叹似嘲:“当年提督满腔热血,结果如何?防得了明枪,躲得过暗箭么?”
      言罢,暗瞥付尘一眼。
      青年面色如覆寒霜。
      二人各怀心事,默然行至一栋竹木楼阁前。
      金铎于门边止步,对随侍道:“外头候着,无事莫近。”
      侍从躬身退散。
      入内落座,金铎率先开口:“既是付兄弟要私谈,便在此说个分明罢。”
      他留青年独处,更多是为试探倪从文动向。此处是他的地盘,料青年赤手空拳,也翻不出浪来。
      付尘直视他双目,缓缓道:“大人当知,‘付尘’之名已从军籍抹去,此人已死。”
      “那你如今……”
      “我用本名。”
      “哦?”金铎未明其意,却见青年眸色幽深,颊上疤痕在晦暗光线下更显诡厉,心头莫名一凛。
      青年吐出二字,清晰如刃:“贾晟。”
      金铎眯起眼,心中疑云翻涌,面上不露:“此名何意?”
      “大人不觉此姓耳熟?”付尘语气漠然。
      “……确有些印象。”金铎轻摇玉骨扇,如数家珍,“前年告老的提举常平使贾方伯,御史台佐贰贾习恭,绛州城掾官贾——”
      “大人漏了最熟的那一个。”付尘截断他,“此时何必装糊涂?抑或大人以为……我在说笑。”
      金铎“啪”地合拢折扇,眼底精光一闪:“你想让我信什么?信你一个倪从文麾下军将,竟与内侍有亲?荒唐!提督入土两年,地上的人还不让他安生?”
      “我幼时衣内缝有生父手迹,其上印鉴字形,与贾允奏表中所见一般无二。”
      “倪从文遣人杀我,凶手亲口供认前因。”
      “贾应之,是我生父。”付尘字字如钉。
      “就这些?”金铎挑眉,细察青年神色,心中已转过数念,口中却道,“凭你几句空言,便要我信提督二十多年前有个儿子?何况我记得曾告诉你,他三十余年前便已净身入宫。时辰……对不上罢。”
      付尘默然。他亦无法解释此节。初见贾允时那份莫名酸涩与恍惚,若真是血缘牵系,他宁愿相信。然金铎所驳,确是死结。
      “信与不信,随你。”付尘倦怠阖目,“我另有要事相商,此事你若不愿信,便作罢。”
      “且慢。”金铎却不肯放过,“那我问你,提督之死……与你可有干系?”
      “自我误信倪从文那刻起,便已脱不了干系。”付尘喉结滚动,“当日战中若我拼死拦下那箭……罢了。此事不劳大人动手,待他了结,三年之内,我自会以命相偿。”
      青年语中决绝,令金铎一怔。他轻叩扇骨,忽问:“你娘……可有什么喜好?”
      付尘眸光倏然柔软,陷入回忆:“娘亲当年带我居于边县,浣衣之余,常携我去溪畔。她爱花草,爱鸟雀,不畏蛇虫,常讲些虫鱼鸟兽的故事予我听……”
      他嗓音渐哑:“她最爱红日。无论朝霞暮霭,每至此刻,总是她最欢喜之时。也只那时,她会偶尔提起我爹……却从不言其姓名,亦不带我去寻。久了,我也断了念头。如今想来,当年若追问到底,或许……便无后来这许多事。”
      “她口中的你爹,是何模样?”
      付尘摇首:“只说他是京中贵人,教过她诗文……还有一异处,能直视正午烈日。”
      他忽忆起宗政羲曾言贾允亦有此能,或可佐证:“听闻提督亦然,大人可知?”
      “不知。”金铎坦然,“你从何处听得?”
      付尘黯然,含糊带过。
      金铎沉默良久,细细打量他,方道:“好……我信你。”
      付尘诧然抬眼。
      “现下几人知此事?冯儒可知?”
      “他不知,我未提。”付尘涩声,“除倪从文一党外……便只有大人了。”
      “依那老贼性子,必不会自揭谎言。”金铎颔首,起身拍了拍青年肩头,“罢了,你是谁,如今已不重要。说吧,想做什么?”
      付尘心道此人果是老辣,开门见山:“我要偷渡兵马入黔川。”
      金铎手中扇子一顿,旋即笑出声:“外头已乱成这样,你还要插一脚?能耐不小……图什么?”
      “为我爹讨个公道。”
      “嚯,这话新鲜。”金铎抖开扇面,半嘲道,“燕国江山尚姓宗政,你如今要领兵搅乱天下,却打着提督旗号,岂不荒谬?这可是他半生效忠的朝廷。若为私仇,大可直言,何必冠冕堂皇……抑或,你方法便错了。”
      “倪从文暗通姜华,私结蛮军,大人难道不知?”付尘冷眼视之。
      金铎面色骤僵。
      “倪从文于朝挟制太子,于外开门揖盗,所谋为何,一目了然。”付尘字字诛心,“大人不妨指教,还有何妙策?”
      金铎怔了片刻,方接上话:“……你哪来的人马?”
      “义军、流寇、赤眉余党,还有活不下去的百姓。”付尘语速沉缓,“于他们,与其坐以待毙,但凡有一线生机,必以命相搏。”
      “有多少人?”
      “五千,不会久驻。”
      “五千之数,我可替你遮掩。”金铎沉吟,“黔川东有处野岭,扎营其中,不易察觉。这当口……也没人有暇搜山。”
      “若能靠近大人这秋暝山庄,更好。”付尘道,“今日途经,见庄前数百亩田地村落稀疏,可是大人私产?”
      “……好小子,原是在打我这主意。”金铎笑斥,却无怒意,“你是何时谋算此着?若你不随冯儒来,又待如何?”
      “若无大人相助,便另寻他法。大不了拖延些时日,伺机而动。”付尘坦言。
      “庄中存粮本也不愿缴予朝廷,你要取便取。”金铎笑道,“反正你若真领兵来攻,我这老弱之躯,也抵挡不住……”
      “大人明白便好。”青年唇角微勾。
      “可我有一疑。”金铎敛笑,“当初你防我如防虎狼,几欲取我性命。纵有误会,我也不信你会轻易坦言至此。”
      “大人手中除却田产金银,还有何筹码?”付尘反问,“当年大人辞官,是被迫之举。姜华所呈罪证,几分真几分假,大人心知。秋暝山庄偌大产业,若大人行举报之事,岂非贼喊捉贼?”
      “你在威胁我?”金铎摇扇轻笑,啧啧称奇,“这般求人,姿态未免太高。”
      “非是相求。”付尘目色冷峻,“自我说出那刻起,大人已无选择。”
      金铎面上横肉微颤,咧唇叹道:“你比提督……果决狠辣得多。”
      青年与上次相见,早已判若两人。对这狼崽子,他着实无计可施,真真一物降一物。
      “我爹是忠臣,我不是。”付尘起身,走向门边,“世道只容世道能容之人。对谁……都不可掉以轻心。”
      “说得对,一字不差。”金铎低眉睨着砖缝,“若只为活着,既不必轻付真心,也不必为难自己。”
      “我非为活着。”
      金铎未接话。付尘推开屋门,炽烈日光泼洒而入,庭中仆从静立如塑。
      他眯眼望向刺目骄阳,嗓音嘶哑:“我肯信你,是因我信我爹。”
      “我若不信你,不会以身世相告。此刻门外皆是你的人,绑我送至相府门前,便可玉石俱焚。”青年侧首,眸如寒星,“你会么?”
      金铎迎上那目光,笑了笑:“……不会。”
      付尘迈步而出。
      “提督……也曾错信过人。”金铎在身后缓缓道,“否则何至今日?”
      青年步伐陡止,回身盯住他,一字一顿:
      “他错信我一次,我不会容他再错信旁人。大人是聪明人……别犯我这忌讳。”
      金铎笑着挥了挥手。
      而后转身,面朝满室空寂,任门外日光照透衣袍,灼热炙肤。冷热交织,悲欣杂糅,诸般滋味,唯己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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