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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七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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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七回-李代桃僵敌阵生变,移花接木亲族循前
暮云垂野,风卷残旌。
宗政羲原拟待付尘离去后径赴汾瀛,后又思及青年临行所言——赫胥猃与义军皆屯于秋暝山庄,便决意先往彼处交待诸事,顺带避开帝京权贵南迁的纷扰。
他罕有白日现身,饶是惯经风浪的金铎亦骇然失色,直跪于门前不敢稍动。付尘一介兵卒假死尚有转圜余地,然煜王身份尊贵,当年是京中众目睽睽下葬入皇陵的,连贾允皆亲验尸身。此刻骤然复现,纵不论背后谋划,单这“死而复生”四字,便足以令人惊魂难寐。
“……起身罢。”宗政羲垂目淡道。
见金铎仍僵跪如塑,他又道:“此处识我者寡。你这般阵仗,是唯恐旁人不知我是谁?”
金铎身躯一震,慌忙起身,示意身后众人让开通路,亲自引其入庄。
“您尽可安心,庄中皆是臣旧日心腹,无一多舌之辈。若无要事,平日亦不令他们外出走动……”金铎低声禀报,“辞官归隐的冯儒、韩怀瑾二位大人皆在庄中,您可要一见?”
“不必。”宗政羲无意再见故人,“直往义军营地去,我不在庄内留宿。”
金铎仍劝:“义军于野外扎营,条件粗陋,只怕……”
“山庄景致如此怡人,难怪将金大人都熏得忘怀故土了。”宗政羲语气平淡,“不过几载未见,竟忘了我本是何处出身。”
“……不敢,岂敢忘怀。”金铎讪然应声。所隔何止年月,分明是人鬼殊途、白昼惊魂。
四下无人,金铎终是按捺不住,低声忐忑道:“殿下……可是介怀臣当年在提督殉国后,为保性命辞官隐退?”
“人之常情,何怪之有。”宗政羲目光掠过荷塘,“金铎,你虽非至诚之人,却比贾允更懂世故分寸。该得的安然受之,不该取的分毫不沾,便是够了。这般年岁,当无多欲求。”
“殿下教诲的是。”金铎躬身喏喏。
二人行于荷塘畔木径。自山巅拂下的风褪尽暑气,挟着松枝清冽与荷蕊幽香扑面而来。夏蝉时鸣不噪,四野青碧不扰,确是人世罕有的桃源妙境。
“请右行。”金铎提醒。
轮椅缓转,轧过木板细微作响。金铎不敢僭越,只落后半步指点方向。
缓步徐行,心事沉沉。纵是旧识风光,亦无心赏鉴。
“……原来付尘是殿下的人。”金铎渐从惊惶中定神,前后关节串联分明。
宗政羲不置可否。
金铎继而道:“那殿下亦知他同倪从文那些纠葛了?当年军中生疑时,臣还曾提醒过提督,未料内情如此曲折。早知是殿下安排,臣必倾力相助,纵将这秋暝山庄尽数奉上,亦无怨言。”
“不让他亲自走一遭,你如何知他本事?”宗政羲道。
金铎失笑:“是,这小子确非池中之物。从前不识,是臣眼拙。”
“往后见他如见我,不必再存防备。”
金铎知煜王与贾允交情匪浅,此举难免有顾念旧人之意,遂道:“臣明白。纵无殿下吩咐,亦不敢怠慢。斯人已逝,殿下珍重当下方是正途。”
宗政羲眉梢微蹙,未再多言。
至临时营地,因金铎身份特殊,宗政羲命其先回。与赫胥猃叙谈近况,直至暮色四合。
晁二率众弟兄自校场归来,闻有谋士至,本无意拜会,奈何赫胥猃执意引见,只得携二三兄弟入帐。
见来人虽腿疾困于轮椅,黑袍裹身形貌晦暗,然言谈沉稳字字珠玑,见识广博不赘虚言,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武者特有的利落洒然,晁二不禁心生好感。
膳时已过,底下人提醒,遂命人送酒肉入帐。
暂歇之际,宗政羲目光扫过帐内,忽凝于一物,出声道:“敢问那位兄弟腰间所负是何兵器?”
被点到的士卒一愣,低头道:“……是弩。”
宗政羲眯眼,声色不动:“依仇某浅见,此弩制式似非寻常燕弩规格。”
旁侧晁二接话:“此乃我麾下一擅制兵械的匠人所造……燕国官造管制森严,故不敢声张,只用自己人。”
他从士卒手中接过弩,递向宗政羲:“您既通此道,可否指点一二?”
宗政羲接手略一端详,抬眼道:“尺寸确有偏差,恐影响弩机性能。可否请那位匠人前来,容仇某细询?”
晁二道:“待用过晚膳,便唤他来。”
“有劳。”
几人于帐中分食酒肉,大快朵颐。散后,宗政羲独坐原处闭目养神。直至帘响,方抬目看去。
来者年岁颇长,须发银白,衣着寻常短褐,步履间不见武者气象。
心中已有判定,宗政羲率先道:“老丈请坐。”
“闻足下对我所制弩机存疑。”老匠目光自桌上弩移至男人面上,同样细细打量,“不知有何指教?”
“不敢称指教。仇某非专攻械艺,”宗政羲道,“只观此弩规制,似与旧日所见大异,心生好奇,冒昧请教此弩设计之由。”
“此乃老夫依射程与便携之需改制。”老匠缓声,“打铁锻器数十载,岂无这点本事?足下未免小觑了。”
“非存此意。”宗政羲目光沉静,“依老丈半生经验,当不至行伪盗之事——窃技盗艺,非匠人本分。”
“足下年岁不小,出言当慎。”老匠面色微沉,“何来‘窃技’之说?无凭无据,莫污老夫清誉。这弩制规格,便是当场另摹一副,亦信手拈来。”
“仇某之意是——”宗政羲语速平缓,“匠道贵诚,秉持道义,不欺不诈。”
“……你在套我话。”老匠恍然,目露审慎。
此人自始至终端坐如钟,言辞有礼却疏淡,似恭实傲,气度非凡。形貌兼具胡燕特征,自称谋士却显贵气,来历绝不简单。
“老丈技艺超群,定非藏私之辈。”宗政羲道,“仇某此言,但求老丈安心,绝不外泄。”
“呵,不必激我。”老匠冷笑,“告知实情又何妨?当初这图样确是他人所示,然具体尺寸老夫亦有调整,算不得全盘摹仿。”
宗政羲垂目瞥向弩身:“弓身弦长各缩五分一,容箭量减三支。如此恐违背改制者提升效能之本意。”
“不错。”老匠颔首,“然若强按图样增箭施力,结合木料甄选、弦径粗细等实情,须留余地方成可用之器。实际造物,远非图纸那般理想。”
宗政羲沉吟片刻:“受教。”
老匠思及前事,忽道:“你……莫非与当年那疤面小子是一路?”
既已说开,宗政羲坦然应道:“他是我的人。”
老匠嗤叹一声:“当真何处不相逢……”
“闻老丈当年有意寻绘图之人。今既偶遇,有话但讲无妨。”宗政羲道。
“当时多少存了为难之心。那年轻人武功不俗,气势也凶。”老匠摇头,“然对这绘图者确有些兴趣。当初所示图稿,仅连弩便有七样,唯此图意图最明,所标尺寸皆逼材料极限,反露外行之相。”
宗政羲并无窘色:“请老丈指点。”
“正如方才所言——图纸如战前谋划,造器则似临阵对敌。材料、火候、尺寸、天时,皆瞬息万变。”老匠目露精光,“遇异状非弃而不为,当随机应变,将材料性能催至极致,方为匠道。”
“在你遣人送图之前,凡来铺中定制兵器者,皆只告用途名称,尺寸由我自定。如你这般直接限以图纸者不多。且观此式样,显为杀人利器,取巧迫切,竟欲以最少料取最多命……”
“老丈所言在理。”宗政羲淡应。
老匠忆起旧事,不禁莞尔:“当年那娃娃同我说,设计此弩者非为杀人害命,而是行天常正道……那气势夺人,若换场合,还当是哪路神仙降世。”
宗政羲神色微动:“……老丈岂不知,怒海漩涡之中深浅难测,百兽噤声时,偏有一人纵身跃入——此等行径,在众生眼中便是异类。视角轮转,孰为非常之人?”
“……你等皆是一般人。”老匠摇头轻叹,“罢了,时局如此,往后军械之用可慢慢切磋。晁二兄弟三人之父与我有旧,他们既冒险举义,我亦不会独善其身。”
“往后有劳老丈。”宗政羲道,“此次专请,尚有一事相托。”
“直言便是。”
宗政羲目色转深:“……恳请老丈帮忙拓一份图样。”
帐外,老匠带的小学徒久候不见师出,焦躁欲入,被人拦下。
远处一人行来,呼声响起:“二哥!”
晁二近前,轻拍其脑勺:“里头议事,你在此作甚?”
“……我等师父出来嘛。”
“三郎,既随军行事,便非儿戏。”晁二正色道,“胡人悍如虎狼,你功夫未成,届时反成拖累。战场刀枪无眼,无人能时时护你。”
“我晓得了。”晁三撇嘴嘀咕,“……你如今愈来愈像大哥了。”
晁二面色骤冷。晁三自知失言,忙自掴一记:“我错了我错了……哥你别气,你打我吧……”
晁二唇线抿直,哑声道:“现在不打……大哥不在,往后你须听我的话。若再胡闹,定不轻饶。”
“是是是,都听你的。”晁三连声应诺。
晁大自幼离家闯荡渭南,除年节偶归,晁三未见几面,故对这武人兄长心存畏怯。平日居武陵时,他多随晁二耕作,自己则从师学艺。
夜色渐沉,气氛凝滞。晁三不敢再言,偷瞥兄长毫无笑意的侧脸,心下酸楚,便攀其臂轻唤:“二哥……”
晁二将他半揽入怀。晁三埋头靠上,未见兄长眼中痛色。
“上次你来去匆忙,未得深谈。待中秋或年关得闲,同去昙县探望大哥。”
“好。”
黄州城外,营垒森然。远眺壕沟之外,厮杀未休。
棕红甲胄浸透鲜血,唐阑挺枪疾刺,刀光剑影间,心底疑云渐生。
“撤兵!”
敌阵号角骤响,燕军尚未回神,只见对峙的蛮军闻令即退,速度竟比赤甲军更快几分。
收兵回营后,裨将前来探问。唐阑不语,少时,几名兵士拖来数具尸首。
“将军,带来了。”那兵士面色灰败,满身血污未涤。
“上前辨认。”唐阑立于诸将之前,声冷如铁。
几名将领面面相觑,蹲身查验。待掀开蛮兵头盔,发丝散落,方觉有异。
“这不是蛮人……是、是我们自己人……”
众将恍然,纷纷看向唐阑:“蛮军从何处寻来这些燕人?各城百姓不是早已内迁?难道他们竟投敌不成?”
“自然非百姓。”唐阑嗤道,“方才交手,有无武艺底子,你们看不出来?”
“那便是被俘的守军了。”一将道,“莫非……”
“燕北诸城速溃后,蛮军虏获不少战俘。”唐阑冷眼扫过尸身,“便用在此处。”
“可传言胡人当时已屠城弃尸,”旁侧兵卒蹙眉,“金河下游浮尸塞川,血流漂杵,不似作伪……”
“你们须分清,”唐阑声寒,“在靖州屠戮战俘百姓的是胡人。今日对阵的——是蛮兵。”
“蛮人与我大燕百年世仇,竟能忍而不杀,反驱于阵前为卒?”那将啧啧称奇,“何时转了性子?”
年轻兵卒不屑:“哪是什么气度,分明兵力不济,抓我们的人充数。”
“若真如此,何足为惧?蛮兵远道而来水土不服,粮草不继,否则也不必勾结胡人。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说得好听!你现下便去将胡蛮尽数驱逐,才是真本事!逞甚口舌之快!”
“够了!”
唐阑厉声喝止,缓步上前,冰冷目光逐一碾过诸将面颊:“敌军驱我同胞攻我城池,尔等不思雪耻,反生得意?”
“将军……”几人欲辩。
“滚回去。”唐阑敛怒,“即刻出营,将战场上所有尸首运至黄州西郊掩埋。”
“可……”一年轻裨将仍不甘,“那些燕兵既降蛮虏,反刃同袍,本就是叛国重罪……”
“哦?”唐阑眼角骤凝,吓得那小将垂首,“那我现下将你送至蛮营门前,看你多有骨气。”
“末将失言!”几人慌忙领命,“这便去办。”
待其仓皇退去,唐阑蹲身解开地上燕兵所着蛮甲。
“何苦吓唬小辈?”身后脚步近前,是方才未离之人,“他所言非虚。纵使这些降卒活着回来,亦难逃叛国惩处,还有何活路?”
唐阑未回头。那燕兵内衫褴褛,更衬得身上伤痕惨不忍睹——旧笞未愈,又添新创,血肉模糊处唯面颊伤势最轻,尚能辨出人形。不知是蛮人刻意留其颜面以供羞辱,还是行刑者一时恻隐。
“世人谁不畏死?岂能奢望天下皆圣贤?”唐阑抓起袍襟拭去手上血污,回身讥诮,“你与那小子,又有何分别?”
江仲强压恼意,瞥见地上惨状,讽笑:“我竟不知你何时修得菩萨心肠?莫不是随贵妃入了趟佛寺,熏染出慈悲来了?”
“若存心寻衅,便滚远些。”
唐阑撞肩而过,径直入帐。
江仲面色铁青,跟入帐中:“你难道因蛮人驱降卒为前阵,便欲手下留情?”
“我何曾说过?”唐阑绕至边防图后,俯身细察。
江仲提醒:“恩主的筹划你心知肚明。拖延误事,后果谁担?”
“你懂个屁。”唐阑指尖圈定一处山隘,“此刻若拼尽元气,来日如何周旋?”
“我是怕你玩火自焚。”江仲冷笑,“仗着恩主远在京城,行事出格……我等此行非是引狼入室,而是杀鸡儆猴。”
“典用错了,就别卖弄了。”唐阑语带嘲意。
“意思便是这意思。”江仲撇嘴,“此事若错一步,牵连者众。你以为我与你讲情面?”
“行了,轮不到你教我。”唐阑察罢地形,抬首道,“过来。”
江仲近前。唐阑指图道:“今夜你率骑兵沿此侧甬道突袭关外。此路蛮军曾行,必视为己地,当有驻守。突袭即可,无需恋战,斩百十人便撤。”
“若他们又驱降卒为盾?”
“不可能处处皆用降卒。”唐阑笃定,“蛮人岂会全然信任燕俘?冲锋陷阵的险役或可驱使,要害关隘必用本族精锐。此路通其后军重地,焉容敌俘靠近?”
“此等虚张声势之计,蛮人最擅。”江仲不以为然,“前些年戏耍我们多少回?他们岂会不识?”
“多袭几次,纵知其计,也难忍同族屡遭屠戮。”唐阑目色沉冷,“主力按兵不动,逼不出真章,绝不出击。”
“我等与苻璇眼下亦敌亦友,若逼急了他……”江仲提醒,“误了恩主大计,你担待不起。”
“蛮人从来只是敌人。”唐阑垂目凝视图上万里山河,“纵今日得利,他日亦不会念半分旧情。你若还未认清,不如替那小子去蛮营劝降,做条好狗。”
江仲低骂一声,忽又嗤笑:“看来你对那几批新兵的怨气未消啊,不也小肚鸡肠?”
“与此无关。”唐阑神情散漫,“一群软脚虾上阵充数,我哪来耐性从头调教?”
“提这个?”江仲挑眉,“当年你身边不也有个瘦伶伶的白面小子?该赏识时不也赏识了,何必瞧不起人。”
唐阑冷笑不语。
江仲瞥他一眼:“若非上头有意铺路,凭你的资历,压得住那些老兵宿将?”
“压不压得住,凭本事说话。”唐阑啐道,“一群倚老卖老的朽物,镀层金便当宝贝,扔街上粪土不如,有个屁能耐!”
江仲被这粗鄙骂言逗乐:“你他娘嘴真脏。是不是市井混出来的,都这般流氓德性?”
“比不得你们清白。”唐阑交待完毕,回身取过半壶隔夜残酒,“就这德行,不服便打。”
江仲凑近勾肩窃笑:“嘿,我就不信,你对阁楼里那位娇滴滴的大小姐也这般横?怕是怂成龟孙了……”
“我爱如何便如何。”唐阑嫌恶推开,“究竟谁小肚鸡肠?我看,是你眼红罢了。”
被戳破心思,江仲也不遮掩:“眼红的何止我一人?你这野鸡忽地飞上枝头变凤凰,京中流言多了去,我算坦诚的。”
唐阑举壶仰颈,咕咚灌尽残酒。酒液沿下颌浸透鸦青衣襟,色如浓墨。他缓息片刻,嗤道:“……馋死你们。”
“总算了句实话。”江仲酸溜溜道,“尽管得意罢,福气总有尽时。不该是你的,迟早要还。”
“……用不着你提醒。”唐阑起身踹他一脚,“滚去点兵。”
江仲素忍其言语冲撞,却难容动手,回身便是一掌劈来。
唐阑警醒闪避,酒罐坠地迸碎。趁其分神,江仲拳风已至胸前。唐阑踉跄后退,格挡还击。
数招往来,唐阑心生烦躁,制住江仲肩膊低喝:“今日没闲心闹。你若误事,我即刻禀换人手。恩主底下等着上位的多的是,不差你一个。”
“你也记住这话!”江仲抹去脸上血渍,恨恨而去。
唐阑碾过碎瓷,行至帐角。
拔剑出鞘,寒光乍裂。
座后黑毡帘幕应声而断,委落于地。
长剑贯入土中,青年喘息未定。满手尸腐血气氤氲帐内,挥之不去。
逻些城中,少主再度杳无踪迹。有人窃喜,有人深忧。
几位族老因昔日王位之争与苻璇素有龃龉,对其力推亲子承位不以为然。加之苻昃行踪飘忽,父子疏离,故此前未将其放在心上。
然自苻昃以蛊术破解寰枢坛天机秘演后,依古制已获继任祭司之权。众长老巫觋遂改观,只道少主年少顽劣,今终归正途。
未料苻昃于宗昌阁闭户数日,再遣人寻时,早已人去楼空。
“宗昌阁非经阁主祭司允准,不得擅入。百年族规,还需再教?”座上年长长老沉声诘问。下跪的黑袍巫觋垂首,却无惧色。
“鄙人知罪。”
旁侧一长老缓颊:“您老息怒。此事实非大过。追根究底,是前任祭司触犯众怒,断了我等修行根本。否则,谁愿冒险违逆族规?”
他递去眼色。跪地者忙应:“是、是……鄙人实非有意触禁。”
居中长老神色稍缓:“然过错已铸……”
“您别忘了,眼下尊主与祭司皆不在城中,知情者寡。”旁人低语,“不如说是奉命入阁寻访祭司,方发觉人去楼空……”
长老默然片刻,终问:“你在阁中……寻得几卷古籍?”
巫觋面现难色:“回您的话,阁中……并无半卷书册。唯有……余烬灰土。”
“什么!”
满座哗然,诸人皆失色。
“岂能空无一物?难道祭司数十日枯守空室?”居长老亦惊疑。
“鄙人岂敢妄言……”巫觋伏身,“确无片纸只字。”
“难不成新任祭司要走前任老路?”一人脱口。
众人面色愈发难看。
另有愤然拍案:“我族百年累积的秘传精义,岂容再度损毁?此事必须禀明尊主裁断!”
“糊涂!”旁人急拉,“禁地擅入已是重罪,你是唯恐尊主不知?何况王族历来臣服天择祭司,若非大逆,尊主亦无权独断。现今祭司乃尊主亲子,更不会严惩……”
“这也不行,那也不可!难道眼睁睁——”
“够了。”居中长老竹杖顿地,“事已至此,若真如你所言阁中典籍尽失,追责亦无法令其复现。何况是你违规在先,当真清算,理亏在你。”
下方人垂首。
“阁中既无卷籍,你怎知必是苻昃所为?”忽有质疑,“许是前任祭司之手笔……”
“谁人所为已不重要。”另一人冷声道,“既是他接任祭司,便该担此罪责!”
数人附和。
居中长老却道:“此事暂且压下。苻昃年少若真敢行此悖族之事,来日必露其他破绽。诸位既已心中有数,往后多加提防便是,不必因其出身王族而留情。”
掌权者既发话,余者不再多言,然心中愤懑难平。
待众人散尽,长老独留那巫觋,低声吩咐:“趁这两日,你再入阁一趟。”
“……长老,”巫觋愕然,“这岂非再犯族规?”
“一错已铸,何惧再犯?”长老目色深沉,“此次仔细搜寻。宗昌阁已是族内唯一藏经重地,若真荡然无存,于我全族而言,将是无可挽回之大憾。”
巫觋默然良久,终躬身:“……鄙人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