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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〇回 ...

  •   第九〇回-鹤唳华亭贵女憯境,鸠占鹊巢胡军诈伏

      宫灯照夜,药香袅袅。
      皇帝缠绵病榻近两载,近日药石佛祷并施,竟渐有起色。虽仍难下床理事,但一日中能有几个时辰清醒言语,已教倪贵妃喜难自持。遂于宫中设宴,召行宫内宫眷皇子同聚。
      “今日原是家宴,在座皆非外人,故而不必拘礼。”倪贵妃浅笑,然连日忧劳之色,已自眼底鬓边遮掩不住,“太子主理朝政繁忙,未能列席。如今国中未靖,我等妇孺虽难助阵前,但在陛下御前,总不该将外间忧心事带入,徒增烦乱。现下陛下日见起色,诸位可多携皇子公主前往请安,亦是宽慰圣心之举。”
      下座几位宫妃连声称是,少不得又赞太子贵妃辛劳,稳前朝安内宫,功不可没。倪贵妃一一含笑应过,自陛下病重以来,竟是难得的松快时刻。
      贵妃座后独设一道素帘,影绰间可见和尚拨珠默坐的身影。
      后宫众人皆知,倪贵妃自请来这聿明和尚后,便日日令其伴侍左右。于长在民间的宫妇而言,甚么野和尚的轶闻秘事没听过?面上不敢多言,心中却各有揣度。加之皇帝久病,更坐实了贵妃与这和尚交往过密另有隐情。碍于其位尊崇,皆作不知,但求来日祸发时不至牵连己身。
      此宴唯二女子因身份特殊,独设一席于宴尾——倪承昕与赫胥暚。一为内戚,一为外质,前者尚有亲缘可依,后者于此,则是全然无干的挟制与冷漠。因坐处偏远,二人不多交谈,倒比别处安静几分。
      邻座是一低阶宫嫔携着年幼皇子。那孩子显是闷久了头回参宴,不住四下张望。
      “好生用膳,不许乱瞟!没规矩!”宫嫔轻拍皇子后脑,低声斥道。
      “知道了。”小皇子垂头撇嘴,又忍不住问,“母妃,帘后坐的是谁?可是新来的美人宫侍?”
      “小小年纪便沾染酒色!成何体统!”宫嫔面现恨铁不成钢之色,“那是贵妃娘娘请来为陛下诵经祈福的禅师。”
      “是和尚?”小皇子略失望,转而道,“既是和尚……岂非男子?内廷不是不许男子擅入么?他怎与贵妃娘娘坐得那般近?不需避嫌?”
      宫嫔略显尴尬:“出家人不同寻常男子,无需避嫌。”
      “不同寻常男子……”小皇子咀嚼此言,忽道,“那便是同宫中内侍一般,受过刑的?”
      “不是。”
      “那是甚么?”小皇子追问不休。
      “你管这些作甚!好生温书才是正理!定是你父皇疏于督促,你才终日琢磨这些无用之事!”宫嫔本心虚,又不敢吐露真言,只得厉声搪塞。
      小皇子挨了训,满心不悦,低声嘟囔:“不过随口一问……怎又扯到课业上了……”
      “出家人脱离尘俗,摒弃七情六欲。聿明禅师佛理精深,贵妃持礼谨慎,二人皆是恪守本分的佛门信徒,故而无需刻意避嫌示人,但求心净明澈而已。”一旁的倪承昕忽出言道。
      “哦……原来如此。”小皇子朝倪承昕颔首,“多谢夫人释疑。”
      那宫妃亦略显讪讪,忙笑道:“……多谢夫人。”
      倪承昕浅笑望向小皇子:“四殿下勤学善思,当真教人喜欢。”
      小皇子终究孩童心性,闻夸后嘴角眉梢皆漾开笑意,几分得意,几分欢喜,还有几分对母亲管束的公然挑衅。
      她看着孩子唇角绽开的皎洁虎牙随笑容闪动,心底某根弦丝悄然拨动,余波缓缓漫入温软心肠。百转千回,皆融作一股不息涌动的欣悦。这热流亟待与人分享,惜乎斯人远行未归。
      她轻轻抚过宽松腰襟。
      倪承昕忽地觉察:自己所有的喜怒哀乐、牵绊挂碍,纵不被世人真切体会,只要一人能察会,便已足够。世间万物看似海纳百川,于人而言,到头来亦只容得两人相知相伴,足矣。
      “……夫人信佛么?”身侧人忽问。
      倪承昕微诧。宴饮至今,赫胥暚只在旁闷头饮酒,菜箸未动几筷,其不悦不满显而易见,未料这胡族公主竟会主动搭话。
      “不信。”她笑了笑。
      “哦?”公主明显未料此答,怔愣片刻,“……这般笃定?贵妃娘娘是夫人血亲,我以为夫人亦当礼佛。”
      “我自幼逆叛顽劣,不善听人言劝。”
      赫胥暚侧眸打量她几眼。此女容止气度皆属燕女中佼佼者,未见半分失礼之处,全不似其自述。心知又是燕人惯常客套,微不可闻地轻嗤:“夫人过谦了。”
      倪承昕不多解释,只问:“闻胡羌之中亦有习燕地风俗者,不知可有信佛的族胞?”
      “我胡羌诸部自有信仰,没闲工夫祭拜那些肥头大耳的泥像。”赫胥暚不以为意。
      倪承昕含笑不语。
      赫胥暚饮了半饱,亦无饥渴之意,又问:“夫人为何不信佛?仅因不愿听人劝告?”
      “不全是。”倪承昕道,“只是出家之人须心无挂碍,可凡尘不沾心、不染意,于我看来着实无情了些。慈悲愈大,无情愈甚。”
      “既如此,佛礼何以在燕地如此兴盛?”赫胥暚挑眉,“难不成因燕人多半本就无情,甘愿抛家弃子,遁入空门?”
      “燕朝立国百载,积弊已深。百姓中不乏厌倦却无奈者,佛门恰成一条世俗逃路,未尝不可。”倪承昕轻叹。
      赫胥暚挑眉:“……未料夫人会如此说。”
      倪承昕低首莞尔:“公主当与我是一类人。”
      赫胥暚眼底掠过一丝悦色,斟满酒杯爽然举起:“敬夫人一杯。”
      “以茶代酒,同敬公主。”
      终究拘着燕礼。赫胥暚观其举止,略敛了方才激赏之色,自顾饮尽。
      宴乐将歇,倪贵妃令众宫妃皇子散去,独留她二人在席,少不得上前抚慰一番。
      “今日宴席人多,于公主处难免疏忽,还请海涵。”倪贵妃含笑。
      赫胥暚敷衍应过。贵妃又道:“观公主席间多饮少食,可是菜肴不合口味?”
      “习性好此,劳娘娘关心。”赫胥暚容色冷淡。
      “只恐不食硬菜,伤了肠胃。”贵妃续道。
      赫胥暚微显不耐:“我在胡地时便常如此,并无大碍。”
      “……是本宫糊涂了。”倪贵妃不露窘态,和缓笑道,“胡地多勇壮之士,本宫总忘了公主亦是女中英杰。”
      旁坐的倪承昕忽出言:“闻胡羌女子自幼与族中男儿同习骑射,军中亦有女子顶替,想来公主必是其中高手?”
      赫胥暚谨记警训:“略懂皮毛,算不得精通。”
      她见这贵妃内侄似对武事颇有兴趣,接连追问,一面着意搪塞,一面不禁多瞧了几眼——自入燕地,少见深闺淑女好此道。在胡羌司空见惯的习俗,换了个地方,反倒成了异数。
      “姑母,我与旻暚公主一见如故。既同在行宫,不若让我搬到公主轩阁旁侧居住?”倪承昕绽开笑颜,一如幼时娇憨。
      “你爹还托我照看你,仗着姑母疼你,就整日想着往外跑……”贵妃轻点她额角。
      倪承昕知她已应允,笑道:“姑母最知我心,昕儿谢过姑母恩典。”
      “公主不会嫌昕儿在邻轩胡闹罢?”贵妃转首问。
      “但凭娘娘安排。”赫胥暚见事已议定,此时再问不过走个过场,无趣得很。何况在这燕廷之内,自己一举一动何尝不在监视之中?便只随口应了。
      “那便好。公主平日独居,少个说话解闷的人……昕儿从前是个疯丫头,如今将为人母也不见稳重,且让她在宫中与公主做个伴罢。”贵妃转对倪承昕道,“你现下安胎要紧,我必日日督促太医侍女盯着你服药,万不可疏忽。”
      倪承昕连声应下,不敢违逆。
      胡羌公主挑眉瞥了眼她小腹,未作声。
      二人一同辞别贵妃。倪承昕称欲往自己住处走走,便伴着赫胥暚沿石径缓步回宫。
      “宫中拘束,公主在此想必极不自在?”倪承昕步履轻缓。
      赫胥暚不自觉瞥了眼身后侍女——皆被遣在数丈之外。四下无人,她也懒得虚言:“哼……何止宫中拘束。凡燕人多处,我皆不自在。”
      “方才确瞧出公主不喜这些繁文缛节。”
      “只是纳闷,你们何以将时间言语尽耗在此等无用之事上?”赫胥暚语带不屑,“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实,偏要套上日日听厌的说辞……两个骗子互知身份,还要相互遮掩,这便是你们燕人的做派。”
      “极是。”倪承昕含笑颔首,“公主所言半分不差。”
      赫胥暚冷笑:“你既承认得这般干脆,便是不肯与他们同流了?”
      倪承昕反问:“公主厌恶至此,今日在宫中不也入乡随俗了么?”
      “我这般作为,是不敢忘却自己的身份。”赫胥暚冷声道,“相反,你们面上敬我一分,我便知你等在背后是如何以同样的阴险手段胁迫我父……这份‘款待之恩’,我没齿难忘。”
      入宫为质,纵给再多好脸色,终究是阶下囚的挟制监审。她反要谢这些燕人,至少教她此后勿轻信于人。
      “这宫中世上,谁人没有受限的身份?纵是我姑母、乃至陛下,权位再高亦受臣下牵制,言语需慎。”倪承昕道,“只因心中有所求。方才席上人多未便深言——佛门僧众因其无求,方可自成言语,不受权压所扰。”
      赫胥暚反诘:“若夫人有日到我胡羌都城,便知我族上下亲如一家,从不以虚礼媚言攫利。我父身为全族首领,亦是领头之狼,何时何地,皆不靠你们燕人那套虚礼过活。”
      “公主所言,着实令我心向往之。”倪承昕道,“方才公主自谦武艺粗疏,实则不然。不瞒公主,我自幼亦习得些皮毛,观公主身形步态,便知是此中高手。”
      此言似有深意。赫胥暚心头微紧:“夫人想说什么?”
      “只是见公主鹰狼之姿困于廷笼,不免惋惜……然眼前窘迫俱是暂时。”倪承昕浅笑,“来日若有缘,当真可切磋一二。”
      “夫人眼下还是安胎休养要紧。”
      花香鸟语伴至住处。倪承昕又起意入内小坐,赫胥暚亦想探其究竟,便一同进了轩阁,留侍女于门外。
      “公主此处倒是简洁。”倪承昕环顾四周。这行宫本是新建,当初姜华为速成迁都,除帝妃居所及园林景致外,余处皆仓促完工。室内陈设寥寥,边角粗糙,远不及帝宫殿阁。
      “我一人在此,用不上什么名贵物件,也无那般贵人习气。”赫胥暚示意她落座,“夫人有话直言。”
      “从我心而言,我愿相助公主。”
      “哦?”赫胥暚轻哼,“添几件锦屏玩物于我算不得相助。你若真有心,直接放我回胡羌才是正理。”
      她料定此女受制宫廷,无此能耐,却听对方干脆应道:“正是此意。”
      赫胥暚怔然侧首,警惕道:“夫人还是把话说清为好。我不以为自己这般讨喜,攀谈两句便能令人冒险违旨助我脱身。”
      燕人善说漂亮话的多了,谁知眼前女子不是有意套话?好在她已陷谷底,也不怕旁人再图谋什么。
      “公主爽利,我也不相瞒。”倪承昕低眉敛笑,“公主千金之躯,一命足抵数命。故欲救公主一人,少不得……要以他人性命来换。”

      “杀——!”
      燕将一马当先,枪指蛮敌。
      战至午时,蛮军渐生退意,整队欲向岭外撤去。两军尸横遍野,燕兵见蛮人后撤,少不得生了偃旗息鼓之心,却见主将于前厮杀未止,只得硬着头皮前冲。
      唐阑围守多日,不顾蛮人暗移营寨,定要搜出其踪。如今终是咬住,岂容轻纵?即便顶着胡军侧翼突袭之险,今日势要重挫蛮人。故不顾满身伤疲,亲领阵前。
      酣斗间,他忽觉有异——方才那蛮将首领竟不知何时失了踪迹。忽闻一声“撤军”骤响,辨出是自己帐下副将,恼中生怒,急喝:“不许退!”
      身后兵卒多听不清前阵将令,仍在拼死冲杀。适才出声的将领大急,同为副将的江仲见状,急打手势。号角声起,燕军闻令,方止了追击之势。
      蛮军趁机溃逃。唐阑未及再生怒,惊呼又起:“胡人伏击!撤!”
      唐阑懊丧,狠扯马缰,转身率众迎击胡军,掩护后队疾退。
      胡人自高坡北面冲下,占尽地利,士气如虹。唐阑未失理智,知今日不可再战,草草周旋。而这路胡军前日刚交过手,亦无心穷追,厮杀了约莫个把时辰,杀得痛快后便撤兵回营。
      燕军被打得七零八落,溃不成队。退至数十里外,唐阑令全军就地休整,就着河水饮马歇息,缓解这连日鏖战的疲惫。
      唐阑独坐树下,面色阴沉。众兵以为他因蛮人逃脱不悦,不敢上前打扰。远处三三两两席地而坐,默默包扎伤口。部分腿脚尚可的请示过副将,先行回营整顿。
      “喂。”江仲凑到唐阑身侧,压低嗓音,“这次差不多了,就等蛮人那边下一步动作。”
      见他不语,江仲以肘轻撞:“啧,你小子没毛病罢?”
      唐阑斜睨:“我有甚么病,我看是你急着争功显效,满脸一副讨赏的奴才相!”
      江仲当即要怒,瞥见四周兵卒,强压声响,冷笑道:“方才若不是我拦着,凭你那杀红眼的模样,早把正事忘干净了!我若是奴才,也是个尽心的。瞧你披着主子的皮,可别一时得意,忘了自己与我一般的贱籍出身。驴蒙虎皮,来日徒惹人笑。”
      “我是甚么人,轮不到你提醒。”唐阑背脊挺直,冷眼如箭,“你既这般操心正事,待此番回去,我便将这位子让与你。”
      “嗤。”江仲不屑,“你若真有这决断之权,早不知死多少回了……”
      “难怪撤军时你那般机灵,原是在蛮人身上未尽全力,此刻还有闲心同我纠缠……”
      话音未落,二人又扭打在一处。远处年轻将士见此动静,心下纳罕——这两位将军素来如此,劝不得帮不上,只得暗叹其精力过人,非寻常兵卒可及。
      “不好了……将军!”远处一骑飞驰而来,马上兵卒跌撞奔至唐、江二人面前,顾不得他们正在厮斗,急声道。
      众人目光齐聚。
      “行了!”江仲格开一击,止住动作,转首道,“何事惊慌?”
      “……咱们的营地、被、被毁了!”
      “谁干的?”
      “是胡人!”兵卒喘道,“我等回去时,见营帐塌了大半,原先伤重回营的兄弟横尸帐外,都没气儿了……余下些完好营帐,却被胡人明目张胆占着。前去探查的几个弟兄不及反应……便被射杀。标下逃得快,侥幸捡回一命……将军,他们在那儿守株待兔呢!咱们弟兄多带伤,此刻只怕难以强攻……”
      “可知对方有多少人马?”唐阑沉声问。
      兵卒支吾:“这……实在没机会探查。若是北边过来那批胡兵,约莫万余……或许部分已与蛮军汇合……那就少些?”
      “你问谁呢?”江仲皱眉,“没把握的事少胡吣,管好你的嘴!”
      “是是是……”
      “这下如何是好?”江仲愁道,“莫非他们非要联手逼咱们退兵?”
      “没甚么如何。”唐阑冷声截断,“他们既占我营盘,便是逼我等一战。待歇息够了,前去迎敌便是。”
      “唐阑。”江仲警告般瞪视他,“……你可别意气用事,误了正途。”
      “我比你清楚。”唐阑眯眼迎视,上前一步,嗓音压得更沉,“他们控住营中粮草,便是料定我们在外撑不久。纵使另寻出路,他们也不会给这时间……你以为,前日朝廷派人说援军将至,是真有援军,还是警告?”
      江仲周身一震,哑然失声。
      “传令下去,整顿行装,随时备战!”
      兵卒领命退去。江仲仍未回神,四顾见人散尽,方趋步跟上唐阑:“……你方才说,那援军之说只是警告?”
      “你久在边关赤甲军,自不如我在京畿替他办事日久,更知他心思。”唐阑撕下一条布巾叼在嘴边,半解开衣领,对身边人道,“……搭把手。”
      原来他肩颈处有一掌长大的伤口,只因鸦青内袍色深,半晌未觉。江仲替他扯开衣领,一面冷嘲:“伤这么重还同我动手?早知方才该与你斗到底……”
      “趁这会儿逞能罢。”唐阑几下裹好伤处,整着衣襟,低声续道,“……若朝廷真有意调援,为何传讯者是相府之人,还——”
      江仲心烦意乱,顺口问:“还怎么?”
      唐阑忽止话头,压下心头乱绪:“没甚么……总之成败在此一举。再不济,懋城尚有存粮,无非退兵弃守,让胡人再占两座城池罢了。”
      “那就自求多福罢。”
      军令层层下达,各副将及千、百夫长清点人数,零零总总还剩三万余兵。未过多久,暮色初降,燕军便启程回营——夜色之中兵卒难免松懈,正是袭其不备的良机。
      至营地,果见一片废墟外,尚有零星营帐亮着灯火,显是有人驻扎。
      未及多言,燕军众将率兵直扑那灯火处。忽闻擂鼓声骤起,暗处猛地杀出一路人马,劲风扑面,马蹄齐整,分明埋伏已久,专候他们前来。
      众燕将心头一紧,不及细想,挺枪便刺。
      唐阑一马当先,闯入战阵。
      胡人蓄谋已久,个个精神抖擞,相较燕军连日苦战的疲敝,几是砍瓜切菜,刀刀见血。
      唐阑忙于应对四面围来的胡兵,无暇细思全局,心渐往下沉。
      忽而目光一闪,不知怎的留意到胡兵阵中,独有一赤铜覆面之人,手持胡刀,劈砍挑刺皆利落狠辣,疾如风掠,徐似林静,刀势较其余只知蛮力的胡人,高下立判。
      解决眼前敌兵后,唐阑便朝那人攻去。那胡将感知极敏,当即回身,挥刀截住剑势,继而毫不收力,就势前倾,刀锋疾刺而来。
      此着出其不意,唐阑猛向后仰,以剑刃侧面格挡,驭马旋身换位。
      二人错身之际,正面相对一瞬。
      方才侧瞥时不显,此刻直视,方见那“铜头铁额”上纹路妖诡,赤铜光泽在营火映照下恍如活物,似有悍兽附体。
      唐阑心知此刻状态不佳,若与此人硬拼必讨不了好。倪从文前日刚警告威胁双管齐下,此时若有闪失,回去亦是死路一条。
      心念既定,便暗自撤向其他胡兵。那人似看穿他退意,刀势反趋猛烈,显是不容他脱战,大有穷追不舍之意。
      酣斗近一个时辰,未分胜负。胡军虽人少,却在战中占尽上风。燕兵多有力竭怠战者,稍有不慎,便成刀下亡魂。
      唐阑亦无心恋战,见四周燕兵渐显不支,心下一横,急呼撤军。原以为对方必会纠缠不休,却在交手间隙,恍惚见其向后打了个手势。胡军阵中亦有人闻令撤兵。鸣金收兵之速,竟比燕军还快上一截。
      燕军伤重,无暇他顾。待确认胡人远遁,彻底没入郊野黑暗,方松一口气,各自入帐疗伤。余卒收拾残局时,果见营中所剩粮草已被搬空。所幸性命得保,此时也无怨言,挤在营帐内倒头便睡,将外敌战事暂抛脑后。
      江仲料理完军务来寻唐阑,帐中无人,出外找寻,果在营地东侧一处焚毁的墟堆上见其默然独坐,似在沉思。
      “我刚去看了,储粮那几处连半根草都没剩,他们拿得可真干净。”江仲在唐阑右侧坐下,“……哎,又想什么呢?”
      “想那胡将为何最后放我们一马。”
      答得干脆利落,似早已在舌尖盘旋多时,反令江仲一怔,随即不以为然:“他们再强,人数不占优。久战下去,不过两败俱伤。胡军本就没多少兵,何必折在此处?”
      唐阑沉吟:“关键是那胡将在我下令撤军后才鸣金……但凡有点脑子,都该趁我们退时咬住不放,彻底占下营盘。哪有任由到嘴的鸭子飞了的道理?”
      “那就说明他们本就不是为占地盘而来。”江仲道,“粮草既已盗空,总不会是突发善心……胡人打仗讲究,不似蛮兵诡计多端。”
      “讲究不是蠢……不为攻城略地,便是纯心来添乱。”唐阑冷哼,“前日北边那三万人马,可没见他们手下留情,照样杀了个干净。”
      “你还指望他们大发慈悲?”江仲摇头,“罢了,此事到此为止。接下来盯紧蛮人动作便是……想必他们此刻正得意,没费多少兵力便快打下燕国半壁江山了。话说此战折损不少,回去少不得受罚,届时军中又添一批新兵崽子,够你受的……”
      唐阑未理他的幸灾乐祸,忽问:“今夜那帮胡人里,有个戴赤铜面具的胡将,你可瞧见了?”
      “瞧见了,开头就瞧见了,还与他过了几招……”江仲淡挑眉梢,神色略显不同,“那是个狠角色,我打不过。不过乍看其形貌,倒有几分像一个人。”
      “哦?”
      “你入京畿军中晚,转到赤甲时更迟,自然未见过煜王当年领军的风采。”江仲道,“……今日那胡将,约莫有六七分神似。”
      难得江仲这般玩世不恭之人也有认真之时。唐阑见他眼底浮起一丝仰慕,又问:“那差的三四分在何处?”
      “别的且不说,煜王多年从军,行事简素如寻常士卒,覆面之具不过是燕地常见的黑铜所锻。今日那胡将的面具,却是极稀罕的赤铜所制。赤铜质坚,多用于铸剑,锋利无匹。拿来做面具,真是暴殄天物……可见其年岁应当不大,说不定是为刻意模仿,故弄玄虚。”
      “你瞧得倒仔细。”唐阑冷嗤。
      “只怪那胡将这扮相惹眼。可惜一副面具便露了底细——与他交手时,觉其招式纯熟灵巧,但根底虚浮,定是习武时不肯苦练内家功夫。”江仲续道,“我入军时,煜王未及而立,正值少壮。但其行止气度,半分虚骄也无。殿下染疾前,年年都说主将之位能者居之,凡武艺胜他者皆可取而代之。可到我那时,已无人再公开比试,心服早成默然……可惜天妒。然于殿下志向而言,死于燕蛮战场,也算死得其所罢。”
      唐阑无他那份多年共事的情谊,自不以为然:“若真如你所言,他又何必在意容貌,特以面具遮面?分明是自卑自困,心结未解。”
      “殿下当年独闯蛮营救俘,被蛮人囚困数月。蛮人会做什么,想想便知。覆面不过为振作军心,有何可指摘……”
      唐阑冷哼,不再接话。
      二人重新商议起军中调度。如今胡人劫粮,朝廷不援,只得计划向上游城郡筹措粮草,以饱腹为先。至于胡蛮后续动作,唯有见机行事,顺势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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