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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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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四回-七宗罪媪相受戮,九重天君王晏驾
风啸宫阙,霜刃将鸣。
东平郡军卫营内,三五将领围案而坐,紧盯着正中那份黄绢诏书。
“若倪从文已事成,我等此时率军前去,反是授他以柄,助其再行不轨。”一将出言,“不若暂候探子回报,确知情形再动。”
“等不得了!”帐角负手兀立之人霍然转身,沉声截断,“倪从文尚不知军中实情。他要我们去——我们去便是。”
“可那姓倪的既是引敌入瓮,若再容他聚众稳局,岂不又予他‘保皇救驾’之名,顺遂其篡位大计?”
那独站青年——鬈发苍苍,目色如刃:“诸位想复杂了。无论他如何谋算,蛮人吞侵燕土在即,这是不争之实。倪从文岂会不忌惮?他必也料定蛮人不可信,未打算让他们一直占便宜。”
众将颔首。青年续道:“此刻再等探子回报已来不及。倪从文既不知军中细情,不如顺水推舟,先率军驻于汾瀛城外。届时如何出兵、以何名目——便是我们说了算。”
他近前两步,苍发拂动,目光锁住案上黄绢:“倪从文既以皇帝诏令传信,诸位何不将计就计?对手下部曲宣称——此乃太子手谕,调兵勤王。”
众将得令,纷纷散去整军。
帐内惟剩二人。青年默然坐下,怔望那皇诏。旁侧魏旭却起身,紧盯着他:“递此诏的是胡人。既知为假,方才众将在时,为何不说清?”
付尘不语。魏旭知是明知故问,索性自剖心迹:“……他们在赤甲军资历比我深。若一早摆明身份,行事便宜得多,何必兜这些圈子?他们追随多年,不是多舌之辈。”
“这不是我的意思。”付尘垂眸,“是他的意思。你说得对——这些旧将忠心或一如往昔,恪守不渝。但他……已非从前那人,亦无权再以亡者之名支使他们。”
青年咬牙,不知咽下多少痛惜与惊心,一字一顿:
“他没那资格。”
魏旭心头泛酸,半晌挤出一句早知答案的问话:
“……那你呢?你又是何立场?”
付尘径自起身,腰背绷直如松,与魏旭擦肩而过。临掀帐帘前,丢下一句:
“我从他。”
菜市口人潮汹涌,观者如堵。若不细问,外城来人或会嗤笑:外敌压境,皇帝脚下的百姓倒有闲心欢庆佳节。
依旧例,此等凌迟之刑为期三日,中途需以参汤吊命,令刑犯饱尝痛楚。
首日千刀。刽子手技艺精湛,削皮透薄若美人纱衣,百刀过后,剥下一层皮囊。纵脏器微露,肢体犹全,恍若老蛇蜕皮,又现新颜。
午时,监刑官令暂歇,命人上前灌参汤吊神。
刑架上,姜华双目未损,双耳犹闻。眼前来人,却是旧识。
“……总管,奴才来伺候您了。”
姜华周身惟面庞完好,此刻挤出一丝笑,眼中怨毒却因苍白面色愈显狞厉:“……当初……算咱家妇人之仁,留你一条贱命……而今倒教你恩将仇报……”
何利宝紧攥汤碗,觉掌心热气渐散,强笑道:“是奴才的错……可纵使奴才不泄密,他们也有千百法子罗织罪状……奴才……只想求条活路……”
“……活路?”姜华语声吃力,“你可记得……当初跟着咱家时多大年岁?你比张瑞还小……若非咱家,你早不知死在哪个阴沟里……”
“是……您说得都对……”
何利宝语滞。姜华喘息愈促。
许久,何利宝方低声道:“爷爷……明日便是中秋了。”
姜华惨笑:“倒好……临了让咱家过个团圆节……”
往年中秋,内侍省门庭若市,相识不相识皆来拜谒。若论排场,恐比宫中御宴更盛。阉人无亲无故,唯靠这流水般涌入库藏的珍宝银钱,将空心填满、捂热。
“宝儿……近前些,咱家有话……”
何利宝僵捧汤碗上前,目光不敢下移,只仰视那张熟悉面孔。
姜华唇裂渗血,咕哝含糊。何利宝侧耳贴近,忽觉右耳剧痛钻心!
他踉跄跌退,捂耳倒地,掌心温热液体汩汩涌出——那处已空空如也。
抬头,正见姜华啐出口中血肉,拼尽气力嘶骂:
“孽障!没心肺的白眼狼!没爹娘的狗杂种——”
因肌肤几近透明,粉红肌理下血管突跳,脏器蠕动清晰可见。
数十丈外百姓不明就里,只见那昔日风光的大监衣衫褴褛,忽地趴地嚎啕,涕泗横流,如孩童般哇哇哭喊,连声唤着“爷爷”,声震四野。
为何而哭?
俗人为死生病痛,善者为忧惧悔忏,恶者为求而不得。
大奸大恶之徒亦非终生无泪。屠刀可放可提,泼出的盐水却难收回。
一旁啃干粮的年轻侍卫心烦,近前欲掴掌。老刽子手眼疾手快拦住:“滚开!小兔崽子没轻重!打坏了你担待?”
斥罢,转身悉心为姜华拭去嘴角血沫,笑道:“总管大人莫慌。有老朽在,保您撑过这三日刑期……您生前风光无限,燕国头一份;死后,也必教您轰轰烈烈,走得体面。”
遂亲执汤碗,一点一滴喂至其唇边:“这是特取自药材铺的蛮族山参,绝不比您往日用的差。”
姜华奄奄一息,不答亦不张口。
老刽子手见药灌不入,吩咐徒弟:“取竹管来!”
徒弟奉上工具。老刽子手如文人执笔,细细端详,将竹管缓缓探入刑犯口中,抵住咽喉,徐徐灌药。行云流水,看得徒弟啧啧称奇。
午时已过。监刑官抹净嘴角猪油,掷下令牌。油光锃亮的木牌在烈日下刺目:
“继续行刑!”
老刽子手双目放光,紧盯刑架躯体,朝旁喝道:
“——取刀来。”
街巷喧腾如沸,倪从文却在府中接获关外急报,骤然色变。
“传令——”他一掌拍案,目涌寒芒,“京畿军即刻包围行宫,任何人不得进出!”
“另,以保皇护驾之名,急调江东军速至!”
侍从知事态严重,匆匆领命而去。
倪从文冷睨阶下兵卒:“蛮人都打到门口了,为何此时才报!”
兵卒瑟缩:“先前已遣人送信……不知何故未达。停两日不见回音,才又派小的来……”
“也就是说,”倪从文渐复平静,面沉如水,“这消息……已迟了两日。”
兵卒噤若寒蝉。
倪承志嫌其碍眼,挥退兵卒,转劝其父:“亲卫军早言日夜兼程追击,纵与蛮人缠斗,按计亦当阻敌于途……父亲不必因一时疏漏过于忧心。”
倪从文缓缓摇头:“从前军报从未出错。值此关头,分毫差池皆非小事。”
倪承志知其近日神思紧绷,宽解道:“待江东军至,万众围城,父亲已是箭在弦上。不如依原计行事,反易成事。眼下不过大事临前小挫罢了。”
倪从文目光飘向窗外初现的月影,默然不语。
今夜,注定难眠。
京畿军千众围宫。行宫内灯影茕茕,假山流泉隐于夜幕,宁静幽远。
贵妃于宫中诵经,腕间佛珠骤断。圆滚滚的珠子迸散麝香气,溅落于地,如蒲扇展于身周。
一粒佛珠悠悠滚至和尚蒲团边沿。
暖黄烛光下,和尚冷峻眉目浸染血泽。
他垂目凝望那珠子许久,缓缓抬首,对上女人惊惶双眸。
“娘娘,”和尚语声无波,“您拿错佛珠了。”
言罢,自暗处取出一只木匣。
贵妃恍惚忆起——这匣本该供于数丈高的菩萨像上。她曾特命人换作蛮族锦匣。
见和尚欲启匣,贵妃急阻:“禅师——”
和尚恍若未闻。匣中,血菩提子以黑线串联数匝,盘踞于狭仄匣壁。
愈看愈诡。刹那间,贵妃眼中那菩提与乌线竟奇异旋绕起来,似通神气,如服剧毒,活如蟒皮光转。她双目圆睁,喘息急促。
次晨辍朝,对外称蛮敌压境,需筹对策。然满朝文武皆知昨夜京畿军封宫之变。风雨欲来,无人敢做出头鸟,皆闭门不出。百姓不晓内情,仍兴致勃勃涌向菜市口,争睹这百年未有的凌迟盛景。
午后,倪从文乘车入宫,面见太子。
永延殿中,杏黄孤影独坐长案之后。倪从文隔数步便见案对面设有一榻,知为己备,亦不谦让,径直落座。
“舅舅所求之物,”太子将桌上明黄卷轴推出两寸,“孤早已备妥。”
倪从文略扫一眼,抬首笑道:“殿下素来聪慧……”
“不。”宗政羕摇头。
倪从文续道:“殿下聪敏,亦甚宽仁。二者兼得,可相交,不可托大事。”
“舅舅不如直说孤稚子天真、妇人之仁。”宗政羕淡声道。
“世间能清醒自知者不多。”倪从文察觉太子今日异样,“殿下倒令臣刮目相看。你我既有甥舅之亲,臣非不能予你一线生机。”
宗政羕苍白面容浮起浅笑:“舅舅做事惯于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孤自知无此分量令您破例,亦不求做这例外。”
他早知倪从文于朝政上惯作权衡妥协,然触及根本利益时,从来狠绝无情。究其底,此人本目下无尘,唯因久浸权争,方炼就一副端和模样。
倪从文闻言,道:“若殿下尚有未了之愿,臣愿尽力成全。”
“……舅舅可愿保母妃性命?”
倪从文盯他半晌,缓道:“可。还有么?”
“再请无论昕表妹行何错事,舅舅能宽恕其责,保她终身无虞。”
“承昕是我亲女,自当如此。”
“……此外,无愿。”宗政羕抚平袖褶,合手于膝,端坐如塑。
倪从文毫无笑意地勾唇:“殿下倒是情种。”
太子未答。静默间,殿外一人怯怯驻足,犹豫是否入内。
“何人?”倪从文先瞥见。
太子随之转头:“佟秀,近前说话。”
佟秀碎步急入,未及停稳便道:“殿下!蛮人已破玄陉关!守军不敌,传信言其随时可能破城——”
太子未语。倪从文厉声:“赤甲亲卫军呢?十数万兵马何在!”
“应、应是未能阻住攻势……”佟秀垂首。
倪从文面色骤沉,眉间阴霾密布。
宗政羕抬眸:“舅舅既已围宫,在外当留有后手罢?”
多年风仪未令其失态。倪从文淡笑:“燕土予臣荣华,臣还不至恩将仇报,拱手让人。”
宗政羕目露一丝稍纵即逝的讥诮:“……舅舅弑君通蛮,便不算恩将仇报?”
倪从文重新打量他:“陛下卧病两载,仍安养行宫,臣何曾弑君?御敌主将唐阑为臣半子,臣何曾通蛮?”
“若非母妃宫中日夜守视,父皇早已殡天。”宗政羕道,“纵舅舅方才应允留母妃性命,孤实言——不信此诺。”
倪从文轻嗤:“殿下既洞若观火,何必自投罗网?”
太子再度沉默。倪从文趁势道:“世间聪慧者未必笑到最后。然先输的那个……定是心慈之人。”
“大人所言极是!只是眼下还未定谁才是更能狠心肠的那个!”
一道女声自门外截入。
随即,一众身形高挑的胡女着黑衣鱼贯而入,瞬息将殿门至角落围得铁桶一般。中有一胡装女子迈步上前,冷睨座上。
“公主这是何意?”倪从文挑眉。
“还不够明白么?”赫胥暚扫他一眼,“大人既为朝臣之首,岂不知我意?”
倪从文目光转向太子。后者始终垂眸未动。他笑道:“殿下莫不是想靠一群女子作徒劳反抗?”
“大人也有判断之时。”赫胥暚抢道,“怎不想想胡羌假归燕国多年,呼兰部所谓叛乱——不过诈你们的幌子?”
“公主之意,是胡羌诸部早与蛮人勾结。”倪从文眯眼审视她,“公主年少,莫在本官面前扯谎。你的骗术……并不高明。”
赫胥暚被他盯得心头发虚,仍强作镇定,不露半分怯意。
“倪相所言有误。当称为——同仇敌忾。”
声未至,威先临。
沉厚嗓音灌注内力贯耳而来。倪从文双耳轰然鸣响,几欲震聋,掩不住面上惊骇,瞪目望向殿门。
逆光中,一道坐影缓步而入。待其近前,倪从文方确证所见非幻——正是三年前便该葬于皇陵的煜王。
一直默坐的宗政羕徐徐起身,向来人躬身:“兄长。”
宗政羲行至其侧。
对面倪从文望着这一立一坐的兄弟二人,罕见地失语。
男人深目淡扫,平视道:“经年未见,倪相倒是半分未改。”
明察局势,倪从文强捺慌乱,端住姿态:“殿下……才真教臣大吃一惊。”
他细观男人——通身墨色,自颈至足被黝黑袍服严实覆裹,连双手亦囚于乌皮手套之内,浑似夜色凝成的人形。鬈发未冠,恣意披散,衬得面骨愈发嶙峋如削岩。两鬓霜色已侵,眉间褶痕如刀刻深壑。这般形貌,哪里是养尊处优的贵人?分明是饮尽风霜、嚼碎雷霆后,从炼狱里挣出来的一柄钝刀——刃口已损,寒芒犹在。
倪从文道:“殿下可曾往街巷一观罪宦姜某凌迟之刑?臣搜罗罪证多年,而今也算为殿下报了致残陷害之仇。”
“倪相既有此等古道热肠,何不将现下殿内这叛国谋逆的乱臣贼子一并送上刑台?”宗政羲微讽。
见其不答,宗政羲续道:“本王从军前,常与谢大人论及军务。虽和而不同,亦有忘年交谊。”
此言轻巧将倪从文在辈分上压了一头,多年资历在其面前霎时失色。
倪从文暗咬牙根:“……煜王殿下此来,非为拖延时间罢?”
男人勾唇:“倪相莫不是以为,今日还能走出这宫室?”
倪从文瞥向四下持刀胡女,缓道:
“臣竟不知,殿下消失三载,竟是同胡人牵连,反欲敌燕……”
宗政羲未接话,垂目瞥见案上明黄之物:
“二弟予倪相之礼,倪相当好生收着。”
殿门处,赫胥暚紧盯内中动静。一胡女忽自外疾步而来,附耳低语。
赫胥暚神色骤变,回望殿内一眼,转对胡女道:“你在此盯着,有异动速报。若遇重兵围堵——非万不得已,莫正面冲突。”
言罢匆匆出殿,策马驰至行宫东侧城阙。此时门外官军已聚众围堵,夹道之中,二人正对峙而立。
“……随我回去。”
倪承志面色铁青,立于众官兵之前。
倪承昕单衣而立,纹丝不动,莞尔:“大哥命我归家也不是头一回了。过往哪次不是任我在外?今日便能成例外?”
“今日事大,小妹,你担不起。”倪承志见她执拗,“为兄不与你玩笑,莫不知轻重,误了大计。”
说罢示意身后。官兵领命,下马围拢。
倪承昕暗自咬牙,未及开口,忽闻身后有人喝道:
“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赫胥暚纵身下马,上前对倪承志道:“大人消息似不灵通?岂不知蛮人已破玄陉关,正扑城而来?既带了这许多兵马,不去御敌,反围行宫——意欲何为?”
倪承志道:“公主误会。我等闻行宫内部分京畿军为逆贼所害,特来护驾。”
赫胥暚知宫变消息难瞒,未料外头反应如此之速。踌躇间望向倪承昕,二人目光一触即分。倪承昕扭头低语:
“大哥要进,便独身进。带兵械入内廷是谋逆重罪。父亲入宫亦未领兵,若因大哥冒失误事,只怕父亲那头也难交代。”
倪承志目露迟疑。倪承昕知说中要害,趁势又道:“父亲进宫前……未曾予哥哥调兵入宫之令罢?”
倪承志目光胶着她,抿唇道:“小妹,唐阑不日便领兵到来。若是他来——你也拦么?”
“……他听我的话。”声线微颤。
倪承志含意一笑,却不点破:“不,他听父亲的。”
转身对侍卫低嘱几句,朝僵立的倪承昕走来:“……那便请妹妹引路。”
赫胥暚见官兵果然后撤至门外,心头重石未落,默然跟上那对兄妹。
她察觉倪承昕有意在宫中绕行拖延,然此法拖不得太久,遂出言道:“听闻贵妃晨起食欲不振,未进早膳。倪大人既与太子议政未毕,此时打扰不便。不若先探视贵妃娘娘,再作打算?”
倪承昕侧首:“哥哥随我去看看姑母?”
倪承志在宫中转绕一圈,见行宫内除却冷清,并无兵乱迹象,心下稍定,随口应下。
几人行至宫墙侧畔,忽闻墙外隐约传来马蹄嘶鸣、兵刃交击之声。虽隔朱墙,亦足令墙内人知晓外间生变。
赫胥暚本能握紧腰间佩刀,抬目紧盯倪承志。
永延殿内,数人对坐如常。若忽略四下持刀胡女,俨然一幅秋暮君臣晤对图。
倪从文拢手于袖,轻拨指间扳指,心中盘算良久。
他极力想从这兄弟二人口中套话,然一人半死不活、随问随应,一人滴水不漏、反令他难堪。皆是宫闱浸润出的角色,轻易探不出底细。
唯有一点,他能断定:“若臣所观不差,两位殿下……并非事先串谋而来罢?”
“舅舅方才还不信旻暚公主之言,”太子道,“何以此刻改主意?”
倪从文道:“臣以为,煜王殿下昔年心系燕土安危。三年前既能诈死边关,而今与胡族同归——必有更深图谋。”
“舅舅不必挑拨。”宗政羕淡声,“纵是将这太子之位拱手让予兄长,亦是孤心甘情愿。”
倪从文指尖轻点案上黄绢,讥道:“殿下将皇权如此儿戏般让来让去,未免草率。”
“孤亦自认德不配位,故甘让于舅舅。”太子从容应道。
倪从文腹中闷火暗涌,又道:“既有此权,殿下现下可允臣出殿回府了?”
“今日是舅舅主动入宫,无人胁迫。”
“臣倒不知,宫闱竟是许进不许出之地……”倪从文冷哼。
“倪相所言正是。”煜王讽接,“皇宫本是吃人不吐骨之处。天降大任,必不食嗟来之食。倪相若能凭本事渡过此间考验,持此诏出殿——便是燕国至尊。”
言下之意,此刻他想出宫,难如登天。
殿外暗流汹涌,行宫东侧门已被撞开。两军厮杀,单凭人数已定胜负。
为首之将轻甲铜面,势如破竹。身后数名悍勇兵卒棕甲傍身,枪刃寒光凛凛。一气冲破宫门,驰入行宫外围甬道。
“吁——”
为首将领蓦地勒马,抬手止行。随众相继停驻。
“何事?”旁侧人问。
将领紧盯偏门处晃动的衣影,沉令:“传令:宫闱行军不便,所有人下马持枪,封锁各门禁道口——不得妄伤无关人等。”
传令兵策马奔走。身后众军分列四向散开,各循其路。
将领独身下马,步向偏门石狮。
赫胥暚远观未清,待其近前方才确认,悬了数日的心倏然落地,自石狮后步出。
铜面之下,她感知对方微一颔首,随即擦身向前,直至停在倪承昕面前。
甲胄覆体,面具遮容,唯有一双瞳眸似曾相识。倪承昕心头疑云翻涌,试探轻唤:
“……唐阑?”
来人先是冷笑一声,缓缓摘下面具:
“唐夫人好眼力。”
真容显露,兄妹二人俱惊。倪承志脱口:
“……你没死?”
这一家子倒是在他的事上分外齐心。
“叫大公子失望了。”付尘转目回视倪承昕,神色复杂,“夫人,阔别数年……可知我此刻最想做何事?”
惊异渐散。听其嗓音粗粝如砂,倪承昕已猜得几分前因。既不愿深究此人过往,索性直面当下,唇角轻扬:“……你想杀我?”
“夫人,我平生未对女子动过手,亦不觉这等伎俩该用在女人身上。”付尘亦随她挤出一丝冷笑。
他自腰间取出一枚暗镖。镖身饮过无数热血,色泽竟愈近本质,刃锋锐利如初铸精钢,天光下暗芒流转。他托镖平举,正对女子心口。
“贾晟!”赫胥暚急喝上前,暗摇其首。她印象中此人并非莽撞之辈,纵有旧怨,亦不至于当众与一女子计较性命。
倪承昕纹丝不动,坦然迎视:“一尸两命——够不够你解恨?”
青年神色果然因言裂开一丝缝隙。目光自其湖蓝襦裙宽摆掠过,随即抬首,又近两步。
旁侧倪承志欲阻,被付尘抬脚踹开,踉跄跌靠石狮。赫胥暚上前擒住其臂。
倪承昕望着咫尺之遥的付尘。暮色下,他眼廓依旧流畅,然目色黯淡,刀疤狰狞,散落鬓边的几缕鬈发霜白刺目。她不知他经历了什么,却深憾此生惊艳过她的两双明眸,竟皆沦入灰败之境。
真真被唐阑当年一语成谶。可她输得不甘,亦不忍。
女子暗攥拳心。
镖尖距胸口仅余一寸。付尘另一只手覆上她拳头,一根一根掰开纤指。
“数年前初入帝京,得夫人引路,方有后来种种。我不愿计较夫人当年真心假意,亦无意将事端牵至女子身上。”他将镖尖调转,指向自己,放入女子展开的掌心,合拢其指,“但夫人既有本事涉入浑水——在下惟愿来日,莫因一时糊涂虚掷年华,更莫因一时错信,为恶人所用。”
言罢即松手,退后两步。他垂目瞥了眼女子腹前被风吹动的宽松衣襟,极轻地勾了勾唇,意味难明:
“唐阑福气不浅……但我,从无恻隐之心。我同他的账,日后自有清算之时。”
语毕眸色转冷,当即转身向马匹行去。碎发荡落几缕。
倪承昕握镖怔忪,急追问:“……唐阑同你有何瓜葛?”
付尘恍若未闻,步履带风。
赫胥暚见状跟上,闻其低声:
“人在何处?”
付尘纵身上马。赫胥暚掠取旁侧军骑,扬鞭答:
“含华宫,永延殿。”
血色浸夜,月蚀宫闱。
夜色浓稠如墨,一燕兵悄至含华宫门,正被守门胡女横刀截下。
兵卒不敢硬闯,朝殿内放声疾呼:“加急军务呈报!”
须臾,殿内步出一胡女,引其入内。
兵卒随行入殿,抬眼一观殿中情状,当即跪禀:“……禀殿下,蛮军已破关入内!江东军主将奉命率众前来护驾,现已在宫外整军待命。”
“孤——从未下诏调江东翊卫来援。”宗政羕语声平静,目光却落向对座。
宗政羲亦抬眸平视:“军权分隶枢密院。纵是二弟,亦不可仅凭一言私调境内兵马。”
倪从文睨了眼兵卒——京畿军装扮,转而眯眼道:“两位殿下之意,是臣私拟诏令调江东军抗蛮?若臣有此心,何不直谏太子殿下,偏要行此僭越之事?”
“正是。”宗政羕反问,“舅舅若欲御外患,直向孤请命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倪从文暗咬牙根:“殿下何以笃定是臣调兵?臣岂有这般能耐?”
“孤未如此说。”宗政羕观他渐显焦躁,续道,“然除舅舅外,旁人亦无此权柄。”
“那便传那领将入宫当堂对质!”倪从文眼底暗芒微闪,“看臣是否说谎。”
“舅舅怕是忘了自己下的令。”太子声淡如霜,“京畿军围宫,不许任何人进出。”
倪从文眼神骤凝,扫视殿内胡女,挺直背脊恍然道:“原来这一众胡女在此,又是殿下布局……我的好甥儿,你究竟是太仁善,还是太愚钝?”
宗政羕面容已无半分波澜,静投而来的目光如深潭止水。
“二弟是不见黄河不死心。”宗政羲撩起眼皮,冷刃般截入,“倪从文——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两位殿下现下待要如何?”倪从文嗤笑,目光自胡女掠向对面,“纵此刻令我血溅当场,我儿宫外闻讯,照样可借兵攻入宫闱。何况江东军主将王闯已率数十万众围驻城外——殿下手中,还有何筹码与我相抗?”
狂热之色漫上瞳底。殿中死寂,却压不住这颗躁动之心。
话音未落,殿侧八面锦窗轰然崩裂!木屑纷飞间,一道道兵卫身影破窗翻入,瞬息涌满殿堂。
变故陡生!殿门外脚步杂沓,喧哗骤起。
正殿大门被猛力撞开,棕甲兵卒鱼贯涌入,仗着人多势众,将殿内胡女守卫连同中央数人尽数围裹。
“王闯的尸骨弃野多年,早腐得辨不出形貌。恩主这回——怕是所托非人了。”
这嗓音粗嘎如老叟,断断续续,似远似近。若非殿内灯火通明,倒有故弄玄虚之嫌。
殿门口逆光行来一道身影,颀长峻拔,步履生风。
付尘入殿前依礼卸了甲胄面具,一身轻简,恍如当年初入相府时一无所有的模样。
倪从文先见煜王死而复生,再睹青年现身,反冷静下来。然紧接着见赫胥暚率一队燕兵押着倪氏兄妹入内,瞳孔骤缩,心底狠意终于翻涌。
“我当是谁。”倪从文冷笑,“原来是当初清理掉的劣犬,学了几年野狼把式,回头反噬旧主了。”
付尘稳步近前,双目死死锁住中央那人——这令他切齿多年的身影。闻其讥讽,反勾了勾唇角:“不动真刀,怎听得恩主半句真话。”
既已撕破脸,倪从文懒再遮掩。
“既知自己做过什么——”他语声陡然转厉,狠恶之态为殿中诸人未见,“怎还不去死?贾允在九泉之下,可还等着你尽孝!”
指甲深掐入掌,付尘仍盯着他:“恩主现下……是打定主意鱼死网破?”
“我还有何可顾!”倪从文冷喝一声,环视殿中齐聚目光。他惯于位居焦点,纵处劣势亦不改倨傲。视线落回青年身上:“你造下的孽,做过了就是做过了。纵使拿百万条命,也换不回你当初杀的那一个。”
“我怜你,才未在你‘临死’前告知真相。若你当初乖乖听话,‘死’时尚能瞑目。”倪从文端坐榻席,居高临下,“是你不肯听话,偏要追索什么真相……我早告诫过,这代价你担不起。一旦知晓,此生休想好活。如今你想拽我同赎罪孽?我看你才是自欺欺人——到头来,我好歹算个好死,你呢?”
“生不如死,或含恨而终。”付尘敛眉淡笑,接了他的话。
倪从文一怔,随即狞笑颔首:“……我一向欣赏你的自知之明。”
二人含笑对视,谁也不肯先移目光。
“本王尚有一问。”宗政羲蓦然出声,“请倪相解惑。”
倪从文自那目光中抽离,倏然察觉青年藏青武袍的领袖开襟皆是胡制,转对宗政羲道:“原来殿下与他早有勾结……难怪。贾允同殿下相交多年,身后托孤,是殿下仁义。只是殿下莫忘——血缘虽在,居处境遇、心性作派却是天差地别。这山野狼崽子,若指望他知恩图报,不如先防他哪日反口噬主、恩将仇报。”
“多谢提醒。”宗政羲目如古井,“只问一句:贾允昔年行事中正谨慎,未越权政半步。倪相若图军权,自有千百法子,何必行此下作手段,徒惹人不齿?”
“……殿下英明,却也糊涂。”倪从文哂笑,“贾允死得其所。纵我不出手,姜华之流岂会放过他?我让他死在亲子手上——算不得成全?”
“倪相既这般想,”宗政羲目光扫向倪氏兄妹,“令郎令嫒现也在殿中。本王愿代贾允——回敬倪相这份‘成全’。”
倪从文面色果然一变。煜王既出此言,便真做得出。
僵立许久的倪氏兄妹,遭此骤变,俱是哑然失声。
死寂之中,倪从文遽然仰首长笑,声震殿梁,听得人心魂俱颤。
“……哈!”笑罢,他面上憋出一片红晕,扬声道,“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这世间能有几个真圣人?欲盗人心的又有多少?”
他睨向宗政羲与付尘:“……所以是我错了,还是二位过于自矜,以为天下非得贾允、谢芝之流才配居高位,余者皆须效其伪作方是正道?贾允妄图以清流之力涤荡浊世、背弃旧俗,才是真真可笑!不过他求仁得仁,死得其所,半分不冤。倒是你们——何必自作多情,当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更何况二位今日所为,与我又有何异?我至少坦承野心,与皇家无干。殿下半途逆志,亲毁基业,又当何论?”他余光瞥向太子,“我敢作敢当,自担风险。只过了今夜,太子屠戮亲族,煜王勾结外敌——二位殿下,又该如何收场?”
一番话尽,年迈权臣长吁一气,竟透出几分酣畅快意。
殿中余者,皆默然无言。
一直静默的太子忽然开口:
“敢问舅舅——当年谢大人猝逝,审刑司呈报姜华认罪前,曾攀扯舅舅。此事真伪若何?”
付尘眸色骤深,目光如钉锁死倪从文。
“呵,将死阉奴的疯话你也信?”倪从文面上红晕未褪,透出险恶,“……不过当年姜华费心搜得蛮族奇毒谋害时,我确知晓。只怪他办事不净,留了尾巴,还要我替他收拾。”
“外祖父他……”倪承昕掩口惊呼,满目骇然。倪承志亦愕然僵立。
宗政羕彻底阖目,唇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倪从文平静下来,垂眼盯着案上皇诏,避开殿内那些令他生厌的目光。越是绝境,他越是镇定——这是多年权海沉浮练就的本事。
置之死地而后生。方才一番剖白,除却宣泄,更是反客为主。他料定对面这两位,比他更知要害在何处。
至少此刻,他同他们一样冷静。谁都不敢妄动。
殿中落针可闻。忽有狂风自破窗灌入,摩擦锦砖绣墙,发出生涩嘶鸣。
宗政羲率先动作,转椅面向赫胥暚:“有劳公主。”
后者会意,即令胡女撤下半数,调江东军卫退守殿外,将殿中数人禁足宫内。
宗政羲侧首:“二弟请自便。”
太子终日未进水米,面色微显苍白,睁眼应道:“兄长小心。”
男人转椅出殿,行至青年身侧低语:“随我来。”
夜色如墨,吞没万籁。
宗政羲未行远,只在殿后一楹石亭止步。亭檐紫藤萝垂挂,侧畔山石间野植丛生。一圃人工芍药在夜色中泛着幽丽艳红,深浅错落,煞是惹眼。
身后步履迟滞。待他静坐许久,青年方踱至身侧,默然不语。
男人伸手扣住他手腕,指腹悄然搭脉:“过来,看着我。”
付尘缓缓蹲身,欲如从前般仰视,却在触及那目光的刹那胃中翻涌,猝然弹身欲退。
男人五指如铁钳,纹丝未松。
付尘恐口中污浊玷了对方,只得反扭上身背跪在地,单臂撑石,俯身干呕。
连日奔战饮食不继,呕不出甚么,只些瘀血随咳呛溢出。
方才殿中,他始终不敢侧目。自始至终视男人如无物——他心知自己毫无长进,至今仍会在意那些虚妄痴念。
倪从文不能令他腿软,但宗政羲能。
男人见他挣扭姿势僵硬,略松了手,转椅至其侧面。青年俯地喘息,额角一滴晶莹沿蜈蚣疤痕滑至下颌,“啪嗒”溶入地上黑红血点。
脑中嗡鸣不绝。付尘只觉蚁噬般的麻痛寸寸碾入额心。朦胧视线里,血迹渐成暗红斑块,似有秋叶荡下的虫豸爬入,转瞬无踪。
痛喘间,腕上力道骤紧。半身失撑,踉跄跌入一方坚实胸膛。
眼前彻底陷落黑暗。熟悉的林野清气幽邃深绵,如潮浪般自鼻息、耳廓、唇齿、心肺将他浸透。他浑身瑟缩,腰际手臂箍得更牢。
青年恍惚觉得自己将永溺于这安乐乡。连日的紧绷、猜忌、险恶人心,皆押在此刻此人身畔。
良久,付尘被闷得气促,稍偏脸颊脱开几分,却忽从这清冽气息中嗅到一丝腥秽——方才呕出的瘀血尚未拭净,竟沾污了男人衣襟。他急欲推开。
“怎么?”
“……脏。”青年闷声咕哝,双臂挣动。
宗政羲心弦如被狠拨,掌间力道忽松。
付尘未及反应,跌坐在地,尾骨撞出闷痛。
微光一闪。未待他抬眼,黑暗再度覆下——这次是男人的手掌遮了他双目。紧接着,下颌传来温软湿滑的触感。他浑身僵住,旋即以更大力度推拒,喉间挤出颤弱的字眼:“……脏……脏……”
男人单臂自后缚住他双手,挣扎顿成徒劳。
月光下,青年脖颈自藏青襟领仰成一道脆薄的弧,如张至极限的弓弦,喉结微动,牵起苍白皮肤上细密的冷汗。
宗政羲缓缓舐净他唇边血渍涎沫。垂眸时,正见青年鬈发湿黏在左颊暗红疤印上,绺绺银丝如月光镀上的叠影,妖异又圣洁。
男人阖目,终是探入那片温软湿热之地。初次造访,缄默了言语,撩动了心肠。
付尘不再言语,也不再动作。
直至男人遮眼的手掌移开,付尘猝然抬手重新覆住双目,垂首跪坐,气息未匀。
“……还说么?”男人低声逼问。
青年双手紧扣眼上,不答不动。
宗政羲垂目看向掌心——乌皮手套上水痕莹莹。凝视片刻,缓缓收拳。
跪坐许久,付尘松手,仍垂着眼,半撑起身偎进男人怀中,哑声道:“……殿下,今日暮时领军入城,得传讯——”
“嘘。”男人低声截断,“……过了子时,再言其他。”
付尘噤声,自男人衣间悄悄抬眸,正窥见墨蓝天幕上一轮圆月,恍惚记起今日正是中秋。
“累不累?”宗政羲忽问。
“嗯?”付尘未回神,顺口道,“不累……”
宗政羲见他半蹲半跪的别扭姿势,令道:“坐上来。”
付尘迟滞起身,骨节“咯吱”轻响。
“坐何处?”
男人一指膝头。付尘骇得汗毛倒竖:“不、不敢。”
“听话。”
男人瞳中映着圆月,沉渊无波。专注望来时,付尘觉得自己已被送入那皎皎清辉之中。
他认输了。庆幸尚未铸成大错。这一次,他不愿重蹈覆辙。他想用所剩无几的光阴,再疯一场。
付尘近前两步,躬身伸手,距那乌衣膝头仅余数寸时忽又顿住,抬眸:“殿下的腿……”
宗政羲凝视他泛红的眼眶,淡声道:“髋骨以下毒侵骨髓,剜肉刮骨,方阻毒素上延心肺。”
付尘虽早有揣测,亲耳闻之仍觉骇然。男人语气平常,他却不敢深想,急欲抽手。
宗政羲不容他退,握他手掌按于膝上:“许你碰。”
付尘抬眸与他交视一瞬,抿唇蹲跪,自足踝、膝骨、腿股一一抚过——细处不盈一握,粗处嶙峋凹凸,与方才温厚胸膛迥异。待这冰凉形骸真切握于掌中,付尘方知胸中擂鼓并非惧意,而是感同身受的彻痛。
他摸索至轮椅板面,方寸之间承载着男人的半副形骸。宽袍遮掩下的虚空与充实,不知骗过了谁。他笨拙抬膝欲攀,双手撑住轮椅两侧,因位置低矮只得弓身慢挪。男人似是不耐,掰开他双手,一把将人揽入怀中。
付尘僵攀男人肩颈,忽生尴尬——自幼除娘亲外,少有人这般抱他。纵是当年红香阁所见妓子……思绪骤止。
他低眉讪讪,止住胡思。
“抬头。”男人低语。
付尘仰首望天。夜色似被浓墨浸染,星辉黯淡。惟独一轮圆月异色——暗红细芒笼于乌云,皎洁尽失。
“这是……血月?”
“是。数年一现的‘血月’。”宗政羲道,“上一次,还是昙县大疫,全县覆灭之时。”
青年又垂首。
“如何?”
“不好看。”青年耳语,“白白糟蹋了中秋满月。”
“你能直视烈日,却看不得它?”
“这不一样。”青年纠正,“……我能看,但不愿看。”
男人转言:“那你能看见夜晚的太阳么?”
“夜晚何来太阳?”
“有。”男人道,“我便能。”
付尘思忖片刻:“……日月之别我尚能分清。殿下莫要为说教牵强附会。”
“我所指非血月。”宗政羲缓声,“夜间的太阳不伤人,因它隐于夜幕之后。无论你是否得见,它始终存在。”
“……在哪儿?”付尘仰首四顾,惟见那突兀红影。
“既看不见,便不必徒寻。”宗政羲道,“若有朝一日,你目不能视万物。只需记得——有白日,是你能见的;有夜日,是你不见的;有血月,是惑你的。若这些都看不到了,你又当如何?”
“……那便不看了。”付尘怔怔道,“心动凭心。纵辨清日月真伪,到头皆归黑暗,又有何用?”
“说得不错。”宗政羲重复一遍,“半分不错。我记着,你也需记着。”
付尘闭目:“好。”
宫禁远处,钟鼓楼一声沉浑钟鸣,撞破暗夜新晨。
“……我领军入宫前得讯,赤甲亲卫追击蛮军,关外连败数阵后,似有意纵敌深入。”付尘道,“此番恐非倪从文本意……是否行宫消息已泄至关外?”
“未必如此快。”宗政羲眯眼,“暂按兵不动。若蛮军来犯,先阻其锋。此前倪从文将黔南兵力北调治疫,精骑或可速至。”
“闻此番蛮胡联军以蛮军为前驱。帝京幌子……似是让与胡人了。”
“破多罗桑托鲁莽易怒,难敌苻璇。”宗政羲淡道,“若赫胥猃志在宏图,此人留不得。”
“胡人视诸族如一家,未必肯如此想。”付尘苦笑。
“故其甘于偏安。”宗政羲不以为意,“凡众聚之地,难上下一心。君臣尚可维系……疆土亲疏,终须取舍。”
付尘低叹无言。
宗政羲掌心回暖,轻点他脊骨:“……困么?”
“不困。”
“随我去一处?”
“好。”
付尘欲起,身后臂膀却未松,抬眸以目相询。
宗政羲执起他手。皮质手套滑腻,衬得掌心龟裂纹路愈发惨淡。男人轻抚半圈:“你畏杀生……还是惧血?”
付尘微讪:“……皆有。”
“为何?”宗政羲罕见地追问,“军中杀人见血乃是常事。你初入行伍时无此觉悟?”
“有……故以毒攻毒。”
见宗政羲默然冷视,付尘只得坦白:“当初初至京畿,相府暗卫命我私审一小宦官。最后令我灭口时,我本欲使巧留他性命,却被识破……罚入刑部地牢血池浸了两日。”
他悄悄瞥男人一眼:“我那时未杀过人,倒非存怜悯之心……”
“若我要你今后莫再自损,”宗政羲问,“你可应我?”
“自然。”他余生还能剩几时?“我听你的。”
“走罢。”
宗政羲松手。付尘退立原地,避开他视线:“……殿下引路?”
“你推我。”宗政羲转过眼,“我指路,沿廊东行。”
付尘迟疑,见男人神色认真,方依言上前。
宗政羲久经沙场,少时便被风霜磨平棱角。但付尘知晓,男人骨子里的傲岸执拗从未消弭。岂会为亲昵容人触及痛处?心头重压未释,他无心深究男人态度,更不敢妄求答案。
行至半途,付尘发觉男人虽口述方位,手中转轮未停,速度不慢。与其说是他推椅前行,不如说是他被宗政羲领着走……
思及此,付尘骤然一怔,联系方才那番日月之言——莫非男人早察觉他目力衰微,夜中昏暗处已如盲人?
“殿下……”付尘涩然开口。
“嗯。”
该说什么?
若言谢,他从前不知说过多少回。对商贩道过谢,对倪唐之流亦道过谢。这般轻飘字眼,再对他说,非是生分,而是辱没。
宗政羲闻上方久久无声,知这小狼崽遇事惯于硬撑,遂停椅转身,蹙眉打量:“怎了?还不适?”
“没有。”青年目光直勾勾的,却化成一涡温柔水色,竟令男人心神倏荡,“殿下数月前说,若中秋前赶回,便许我一愿。可还作数?”
“自然。”男人道,“永远作数。”
“……是什么?”青年薄唇紧抿。
宗政羲凝眸仰视,缓缓道:“既是你的心愿,当由自己想。”
青年喉结微动,似欲言又止。
“我说了永远作数。”宗政羲又道,“你可慢慢想,不急在今日。”
青年垂首,磕绊道:“我想……日后殿下同我言语,不必顾忌我心情如何……有话直说……亦可责骂……”
“这算什么心愿?”宗政羲在青年看不见处微勾唇角,声轻若絮,“我为何要责骂你?”
付尘暗恼自己笨拙,关键时又成了当年那个结巴。
“我的意思是……”
“这个不算,再想。”宗政羲转回身,语气不容置喙,“想清楚了再说。”
男人继续沿石路前行。付尘只得跟上,双手轻搭椅栏。
二人心照不宣,默然行至一所宫苑。深夜时分,仍有二胡女守门,见二人近前,拱手:“勒乌图。”
又向其后青年颔首致礼。付尘借宫灯光芒辨出轮廓,亦点头:“辛苦。”
宗政羲问:“太医可来看过?”
一胡女答:“昨夜又来一巡,说是拖得太久……已无力回天。”
“知道了,有劳。”宗政羲推门入内。
付尘本欲仰首看宫匾,闻轮轨声又起,侧首问胡女:“此处何人居住?”
“燕国皇帝。”胡女语气不善。
付尘挑眉,道了声谢,大步跟上。
至寝殿门前,付尘止步:“……我也进去?”
“跟紧我。”
付尘上前推门。
屋内漆黑,侍从太监皆被屏退。惟深处镂花隔窗内燃着两盏油灯,昏黄光影淡淡映着正中黄金帐帏。那重重帷幔之后,便是如今无人问津的燕国至尊。
付尘忽想:若此刻动手弑君,怕也无人知晓。
乱世人人自危,谁还顾得上这空余权柄的帝王。
“……何人?”
帐内传来苍老浑浊的嗓音。付尘一惊。
“闻陛下数月前病体稍愈。看来宫中贵妃与禅师日夜祷诵,果见成效。”宗政羲道。
帷后静默半晌,方道:“……你是何人?”
男人半掩眼帘:“宗政羲。”
“煜王?莫不是朕病糊涂了……还是已入阴司……”窸窣布料摩擦声响起。
“此事于陛下,或许并不重要。”
“是了……是煜王的口气。”皇帝悠悠道,“若非你死而复生,便是朕已驾鹤西去……”
“昔年边关罹难,未及入宫复命。”
“……罢了。既了结了,来世投个寻常人家,安稳度日罢。”
“那陛下呢?”
“……朕……愿做一薄情之人,修篱种菊,便是至乐。”
付尘旁听至此,只觉寒意透骨。这对父子——纵使皇帝病中痴语,字字句句却无半分亲伦情意,冷淡更甚陌路。
宗政羲微露讽意:“陛下此言,是自觉此生堪称多情?”
“……至死……勉强算个孤寡之人罢……奈何明月……照沟渠?”
“陛下心中,谁为那‘明月’?”
帐内声息又隐。男人亦不再言。
许久,方闻皇帝道:“你……可是知晓了什么?”
“陛下所指何事?”
皇帝闭目:“朕记得……你幼时不喜言语……哪怕而今阴司再逢,也尚听你唤过‘父皇’。”
“因陛下从未视我为子。”宗政羲不欲多言,转道,“陛下喜恶,旁人无权置喙。唯有一事悬心多年——吾母灵芙困居宫禁多载,陛下既轻鄙其蛮族出身,当初何必招纳入宫?后又弃之不顾,任人谋害,冷眼旁观?”
“……原来……是为这事。”
“我不信陛下不知贵妃从中作梗。”
话语僵窒。皇帝似倦了,帷后无声。
“陛下可曾料想身后燕国情状?”
“若江山亡于朕手……自当向列祖请罪。”
“陛下所负之人,又何止宗庙先祖?”宗政羲字字如刃。
皇帝呼吸骤促,欲翻身,却无力动弹。
“……难怪……难怪他久居此处,也不来寻朕……”宗政俅双目黯淡如磨砂铜铃,毫无光泽。
“谁?”
宗政俅瞪视帐顶环悬的黄色流苏,层叠如日光普照,却比记忆中少了些许明媚。眼底渐湿,悲声低唤:“……应之……”
空寂宫室中,语声格外清晰。付尘于数丈外怔住,疑心听错。愕然侧望男人,见对方亦看来,无声以唇形示意:“说话。”
付尘尚未理清关窍,迟疑望男人几眼,皱眉朝内试探:“……陛下。”
沙哑嗓音荡荡悠悠。宗政俅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应、应之?”
“陛下。”
外间又有回应,他方确信非是幻听:“你……你……”
付尘喉结滚动,硬着头皮:“陛下有何吩咐?”
“近前来……让朕瞧瞧你……”
付尘无措侧首。宗政羲出言:“陛下既已非君王,何必以生前威仪对待故人?”
宗政俅长叹:“煜王说得是……从前确是朕……”
男人拉过付尘的手,在他掌心以指划写四字:
有问现询。
“……论理朕争不过你,总使这招……最后,还是你容让。”
“那陛下为何偏宠姜华,纵其为祸军中?”付尘抿唇。
“……姜华?”宗政俅眯眼回想良久,“你二人当年同在王府,岂不知彼此差别……”
“我们……有何差别?”帐外人道,“旁人都说,我们皆是陛下身边阉奴,祸乱朝纲的罪魁。”
“朕便知你介怀此事……当年还总拿话宽慰朕,殊不知被构陷的是谁……”宗政俅惨笑,“当年是朕一意孤行,以为凭皇权便可推行你所提军政革新……未料反令你背负污名,让一个假太监成了……”
“时日久了,臣忘了。”付尘面无表情,握拳,“……那是何时的事?”
“朕记得清楚……登基十年时,朕本欲择日为你正名,许你入军为将……不想你那时心中憋着气,连朕也瞒着就……”
宗政羲收掌握紧他掌心。付尘回握一下,道:“陛下当年赐臣‘允’字,可是为此?”
宗政俅闭目苦笑:“你知晓的……一直知晓。以你聪慧,岂不知朕存私心?从前你拘着君臣礼数也罢,如今总不能还在朕面前装傻……”
他又无声笑了笑,想起什么:“……应之,应之。自那之后,这名字便只有朕能唤了。普天之下,唯朕一人……”
帘外二人对视一眼。付尘声线微颤:“……陛下要臣如何?”
“上辈子你屈了一世……这回,该朕来俯就你了。”宗政俅困意袭来,“前些时日……朕精神好些时绘了幅画,本想命人烧了……走得急,未及……”
心有灵犀般,付尘松手,跨过雕花门槛。床尾案几上,一卷长画半垂,压着白玉镇纸。他近前细观,确是彩绘。
无落款,无题词。纸首留白甚多,覆着薄尘。
他俯身展卷。
团簇粉荷色昙花之中,独有一黑衣武者侧身而立,似在凝神赏花,却不知画外人正观其形影。
昙花大片渲晕纸上,不辨枝叶,反是那人像精雕细琢——袍角风纹褶皱皆细腻可辨,在光影下隐现微茫。
这黑衣身影初看格格不入,细品却觉简素落拓,反将那瞬绽芳华衬得艳俗。
付尘昔年在相府、冯儒书房见过文人墨戏,多是梅兰竹菊写意,淡泊得很。少见这般工笔绘人。他不懂赏画,却从这简练侧影中触到作画者笔端情意——必是深知画中人形貌体态,方得以寥寥数笔勾勒神韵。
纵隔数年光阴、生死殊途,仍教他一眼认出所绘何人。
“臣看见那画了。”付尘道,“许是汾瀛城破,被兵卒焚毁了。”
宗政俅笑言:“幸甚……你可喜欢?”
“臣只不解——昙花开在深夜,画中为何是白昼?”
“……许是……当时彩墨不足了。”
宗政羲随之入内。付尘侧身让位,淡声道:“臣无话可说了……愿陛下来世得偿所愿,做个薄情人罢。”
“慢着……”皇帝无力轻唤,“近前来……让朕瞧瞧你……可好?”
付尘垂眼:“臣而今老朽鬓白,恐污圣目。”
“……你还怨朕当年不懂事?”
“不怨。”
“那为何……连一眼都不让朕看……”皇帝气息急促,“……朕为你容忍姜华僭权隐瞒谢芝之死……纵容野姓蛮子封王掌兵……如何不给朕弥补之机?”
旁侧观画的男人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滞。
“你说什么?!”青年一步跨上床前踏阶,方寸大乱,“……你方才说……谁掌兵?”
“什么……”皇帝已倦极,神思昏茫。
“你后面说的……掌兵的……”
皇帝轻叹:“你送那蛮女入宫……岂不知她暗结珠胎?若非为你,朕何须替她遮掩……”
“……煜王非陛下亲子?”付尘攥紧帷帐,隔纱锁住床上人影。
“你不知……你竟不知……”皇帝忽剧烈咳嗽起来,似喜似悲,眼泛泪光,双颊潮红,竟为病容添了几分生气。
两难之际,付尘侧望那道默坐背影,咬牙回身狠心道:“……既然不是——”
“付子阶。”惶惶中有深沉人声唤他。
青年一把掀开帐幔,嘶声逼问:“你说清楚——”
悬穗剧震,金玉琳琅摇晃。幔帐掀处,久病所思竟成一苍发少颜人,面目狰狞,刀疤丑陋。外间烛火骤灭,微光茕影中,恍如索命恶鬼。
昏聩庸顽,负百姓,辜忠良,伤所爱。
今时鬼差勾魂,阎王索命,皆是我咎由自取,心甘情愿。
付尘见皇帝瞠目张口,十指箕张,似惊骇过甚,僵止不动。
他怔忡上前探其鼻息,僵了僵,踉跄退后,绊倒床阶跌坐于地。
膝肘磕上冷硬石砖,疼得刺骨。
室内光灭,付尘满目漆黑。
“……宗政羲……宗政……”
他低声喃喃,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
付尘摸索地面,缓缓挪移。
窗外秋雷骤鸣,两道电光裂空劈下。借那一刹亮芒,他看见窗边默坐的背影。
他飞扑过去,死死环抱住轮椅中人,仿佛稍慢半分、松丝毫力道,这拼死觅得的珍宝便会消散。
喘息未定,青年双目圆睁。
触手是与先前迥异的冰凉。窗外零星秋雨凝在男人衣褶,付尘微动,偏首欲看他面容。
光影昏暗,他看不真切。
须臾,窗外又是两道电闪,剐亮秋夜肿胀的乌黑血肉。
电光石火间,男人面色枯淡,唯沉寂双眸泛着薄红,平视向外,神情一如往昔。
“不、不要……”
付尘盯着那不知何时已染霜的鬓角,渐延至鬈发末端。心口如被钝刀剜去一块,当年坠崖断骨、刀枪贯体皆不及此痛。后劲大得骇人。
他攥紧拳头,双目猩红贴靠上去,誓不瞑目。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史载:希圣三十五年秋八月,帝崩于汾瀛宫寝,贵妃倪氏殉,太子无踪。月有食之,现赤月异象。蛮军东破玄陉关,强据汾瀛城都,曝帝尸于野三日,砸帝玺,碎金印。胡羌首领猃携乌特隆部反叛黔南,数十万胡骑南渡,尽取渭南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