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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八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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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八回-旧臣新计另寻宦途,双侣单心绝畏弃苦
胡人进驻帝京皇城,百姓闻风闭户,商铺多设临时摊架,只每日开几个时辰以应民生。这数月间风云骤变,城中处处萧索,无人敢妄言国土将归谁手。夹尾竖耳,成了大多百姓此时情态。
“疫病未消,呼兰部既败北私逃,蛮军又望而却步,我看不如先遣人往燕北同破多罗氏交涉。如今胜败已明,若能引他们在北部与王都留守族军呼应,清除燕蛮残余,想来便宜许多。”赫胥猃单手搭在燕檀木椅扶上,皱眉朝下首人道。
宗政羲摇头:“不可。狼主低估蛮军野心。他们盯上毗邻族土的燕地已久,不会善罢甘休。况且我始终疑心——渭水之疫或与蛮人脱不了干系,只是未经考证,不得妄断。”
“勒乌图现下是何打算?”赫胥猃道,“贾晟昨日特来辞行,所言与你相似。我看他与寻常燕人不同,与蛮人无甚深仇,故无久留之意。依他本事,若肯留下,我自不会亏待。来日论功行赏,不比我族众短分毫。”
“狼主所忧,当是燕土治辖之难罢。”
“勒乌图敏锐。”赫胥猃喟叹,“依当初誓约,燕国百姓不可尽屠,燕军已杀不少,降者尚有可用。大敌当前,我仍存惜才之心。”
宗政羲垂目:“仇某无立场多求。惟有一言相谏:若欲经治燕土,少不得燕臣燕民拱卫。倘狼主效仿破多罗氏行屠城之举,胡人在此必不长久。”
“……勒乌图言之有理。”赫胥猃眯眼眺向殿外,“实不相瞒,那日我破黔川军防时,心中所感并非旧恨得报的快意,而是难言的释然。到底人非人,物非物,纵要报仇,亦不知该寻谁……只是我这般想,麾下弟兄却未必。何况那些燕民燕臣,此时屈从,心中岂无芥蒂?”
“于百姓而言,江山易主乃常态。”宗政羲沉声,“他们所忧,不过自身生计是否受损。若生活安稳富足,何须以命相搏?狼主当知,如今獦狚铁骑过半乃燕地百姓、囚役所组义军——若非走投无路,何至于先落草为寇,后联外族?归根究底,是朝廷官商勾结,令常人难活。狼主若有抱负重整气象,须得上下政制革新。而这改制细则,仍非燕臣不可为。”
赫胥猃双眉愈拧:“可蛮人未定,从何改起?”
“若论可担此任的燕臣,仇某可举一人。”
“谁?”
“前燕尚书令,邵潜。”宗政羲道,“此人审时度势,兼有才干。燕政衰微时,他为保太子退居幕后。此时若邀,必愿显能。”
“他能不顾族别之分,甘为外族臣?”赫胥猃疑道。
“旁人未必,他可以。”宗政羲道,“若狼主属意,仇某临行前可做说客,代为引见。”
“那便有劳勒乌图了。”赫胥猃顿了顿,“方才说铁骑之事……于贾晟,我还想再挽几分。前些日子歇战时曾透信予义军头领晁耀宗——此人原与破多罗氏有隙,若非贾晟居中牵线,未必肯在燕地行军出策。如今贾晟若走,只怕他们又要生乱。若日后联合燕众自立门户,我实难招架。勒乌图既与贾晟同处,何不转告我将予之权财王爵?纵他去意已决,可否待蛮人平定再作决断?”
“狼主这是强人所难。”宗政羲直视他,“他若贪恋富贵,当初何必犯险北上入胡?与其如此,不如以爵利诱燕地义军——其中当不乏舍身求财之徒。”
赫胥猃原存一劳永逸之念,见宗政羲如此说,知其已仁至义尽,不便多言,只得作罢。
自旧宫出时,暮色已沉。
黄昏光影簌簌洒落长街,将一道孤影拉得细长。付尘在宫门外候了许久,见人出来,抬步迎上。
宗政羲神色缓了几分:“怎么在此干候?宫门冷清,也不嫌闷。”
“倒不是一直等着。”付尘被自己话噎了一下,尴尬递上手中物,“喏。”
一串亮晶晶、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在夕照下绚如染彩。
宗政羲睨他一眼,挑眉接过,捻转竹签打量,神情莫测:“……你喜欢这个?”
“嗯哼。”
付尘咬唇别过视线,径自朝前走,未顾身后。
男人在后方轻笑一声,不高不低,恰能教前面人听见。他转椅跟上,仪态端闲,慢条斯理并行侧畔,边叹:“我这般年岁,倒跟你这崽子胡闹……”
“方至不惑,正当年。”付尘撇嘴,余光瞥见宗政羲唇角衔红,不禁也弯了唇。
巷风忽起,卷落檐角残叶。付尘下意识侧身,恰好挡住掠向轮椅的风。袖口轻擦过宗政羲肩头,布料摩挲出极细的簌响。他低头时,一缕银发自额角滑落,晃过男人执签的指尖。
宗政羲动作微顿。
那缕发丝很凉,像初融的雪水,却在他指节间留下转瞬即逝的痒。他没抬眼,只将竹签换到另一只手,空出的右手极自然地抬起——仿佛只是整理膝上薄毯——指尖却不着痕迹地掠过付尘垂落的袖缘。
布料下的手腕瘦削,骨节分明。
宗政羲的指腹在袖口暗处停了半息,隔着衣料,轻轻按在那道凸起的腕骨上。力道很轻,似探脉,又似某种无言的确认。
付尘呼吸一滞。
黄昏光影在这一刻变得粘稠,糖葫芦的甜香混着男人身上沉静的墨息,丝丝缕缕缠进肺腑。他没有抽手,也没有动,只是颈侧渐渐浮起淡绯,像宣纸上洇开的朱砂。
三息。
或许只有两息。
宗政羲收回了手,神情依旧端凝,仿佛方才不过是拂去尘埃。唯有付尘袖口那处衣料,还残留着温热的、几乎不存在的凹痕。
沿街物事皆染暖橙,柔和得将日影都扯慢几分。宗政羲蹙眉自糖衣上分离双唇,甜意已由唇齿渗入喉间——是从未尝过的滋味。
行人寥寥,静谧却不孤寂。
“连卖糖葫芦的小贩都知照常营生,”付尘眯眼望着巷尽斑斓色块,“有些燕臣,倒不如百姓拎得清。”
“哦?”宗政羲放下竹签,“你去寻谁了?”
“冯儒冯大人。”付尘薄叹,“何处不是施才之地?我真不知他在执拗甚么。眼下无人掣肘,正可大展拳脚……若非知晓冯大人素日为人,我都要以为他仍介怀当初之事,怨我欺瞒。但当此救济百姓可为之时,孰轻孰重,他不该糊涂……抑或,是我想错了。”
“你想得不错,只是找错了人。”宗政羲道,“士子名节,忠孝操行。你未走过他那般路,自不知有些东西在其心中的分量。”
付尘无奈摇首,半晌又道:“听你此言,似有更好人选?”
“我现下正要去拜谒。”
付尘步间方觉此路非归途,思量下道:“……邵潜?怎会想到他?”
“你对他了解几分?”
付尘沉吟:“不多,但闻冯儒昔年与其多有冲突。传言他与姜华在政务上勾结,后来倪从文整治阉党时,却未动此人。”
这般一提,付尘也明了宗政羲来意——从前不起眼的燕臣,竟能于两方间斡旋,可见别有能耐。
“此外,他还是二弟的人。”
“太子?”
付尘挑眉欲细问,却见男人右拐进一处私宅:“到了。”
付尘叩门,小厮引二人至书房相候。须臾邵潜更衣来谒,叩行一礼:“见过煜王殿下。”
“往后不必如此相称。”宗政羲唤他起身,“仇某现为一介素人,再行礼数,不知是折煞还是讥嘲。”
“那鄙人也不拘礼了。”邵潜笑而落座,打量一眼,“……您今日倒有兴致,这是特来尝俗家吃食?”
知他调侃何物,付尘才留意那串糖葫芦一直被握在手中,微窘上前低声道:“……给我罢。”
宗政羲顺手递去:“你先吃。”
邵潜细眼扫过二人动作,笑道:“若一时不用,可拿牛皮纸包了存后厨。”
“不必劳烦。”付尘自怀中取半卷砂纸裹上,提在手中。
邵潜觑见这冷面青年,恍惚记得:“这是当初的付校尉罢?”
“贾晟。”付尘言简。
“呵呵,”邵潜笑眯眯道,“明白了。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贾兄弟年少历练,来日必有大为。”
“正事要紧。”付尘不听奉承,直截道,“大人若介怀贾某在此,在下可先行告退。”
“非此意。”邵潜摇首,胖脸微晃,转向宗政羲,“其实您今日来寻,本在鄙人意料之中,只是没料来得这般迟。”
“哦?”宗政羲淡淡,“我以为二弟临行前必与你言明相关,也没想到大人能沉得住气。”
“鄙人便当这是一句夸赞了。”
“既知我来意,想必已有答案,只待这一请了?”
书房未点灯,暮色已浓得化不开。邵潜还在斟酌言辞的间隙,付尘忽然极轻地碰了下宗政羲的手肘。
男人未转头,只将轮椅微微后移寸许。
这个角度,付尘恰好能借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看见宗政羲垂在扶手上的右手——方才隔着衣袖按过他腕骨的那只。此刻五指虚握,手背上淡青的筋脉在暮色中微微起伏,像蛰伏的川流。
付尘喉结动了动。
他极快地从袖中取出那串糖葫芦,剥开砂纸,趁邵潜低头饮茶的刹那,飞快地咬下最顶端那颗山楂。然后,将剩下半串,轻轻放回宗政羲膝上。
糖衣在昏暗中泛着湿润的光。
宗政羲垂眸看着膝上那抹红,极淡地弯了下唇角。他没碰糖葫芦,只是将右手覆了上去——手掌隔着砂纸与竹签,虚虚拢住那串甜而凉的物事。
也拢住了,付尘方才咬过的位置。
“正是如此。”邵潜终道,“关键真在这一‘请’上。实言相告,这些年我为臣虽不甚在意名节,亦多受流言侵扰,但这灭国之仇转瞬而至,若骤变态度顺从胡人……贩夫走卒可做得,我却做不得。换言之,姜华臭名昭著,非因身体残缺,亦非言行有亏——当初内书堂出身的饱学之宦,何曾因个人才学博得滥名?”
“大人话说得敞亮。”宗政羲略带讽意,“若论正统,你总比旁人更知二弟心思。他既无心皇权,又不愿兄弟染指朝政,态度已明。如今哪方义军敢打复燕旗号,皆是假意内乱,不比外族强几分。百姓不问治主为谁,邵大人既握太子敕令这得天独厚之优,此时何必摆谱?倪从文尚不足为前车之鉴?”
“您息怒。”邵潜将茶盏推前半寸,心下略诧,但笑,“鄙人自不敢效倪从文所为……只是他后来通蛮叛国之事,确非我预料之内,难免有些缩手缩脚。”
宗政羲冷哼:“我从前秉性你非不知。仇某一介武夫,多年远离朝政,却并非不晓此中关窍。若此时仍不肯坦白,我亦无耐心在此干耗。”
“您当真误会了。”邵潜忙笑,“这一年诸事繁乱,鄙人为文臣多年,总有力不及处。此事既受托付,自无不应的道理。”
“这‘托付’与‘自愿’终究不同。你属何者,还须掂量清楚。”
言下之意,收了好处故推三尺,得了便宜还要卖乖,实是文人矫情作态。在素不喜此风的宗政羲面前扯这些,正是碰其锋口。
“自然是鄙人自愿。”邵潜当即表态,抬眼瞧男人削薄冷硬的眉骨鼻线,不禁叹,“素闻煜王疆场杀敌不留余地,置之死地犹要斩草除根,今日才算真见识了……”
“这名号已是旧事,说了不提便莫再提。”宗政羲略蹙眉,“你可别触我忌讳。”
“……好,好。”邵潜连应,生怕再惹恼这尊佛,“敢问您现下尊号?”
“仇凤。”
“奉……是‘奉时辰牡,辰牡孔硕’之‘奉’?”习惯脱口。
“凤凰之‘凤’。”男人淡答。
邵潜心异——皇族以龙为天子象,此人自名为凤,莫非另有筹算?转眼见边上青年神情微妙,心中又存一分疑惑,不动声色掩下,转道:“……前些日子我遣人往冯儒故居打听,得知他与韩大人现寄居秋暝山庄。若要造势,除鄙人外,还须这两位牵头,方可名正言顺。”
“不错。”
“据我所知,秋暝山庄乃金铎私产。殿下既有故交,想必冯大人他们已明此事?”邵潜问。
“此事要其应下不易。若你有意,还须你亲去游说。”宗政羲道。
邵潜只得应下,又细问几处关节,方客套别过。
门外相辞,见二人远去,邵潜摇首轻叹:“这宗政皇室,当真一家子古怪脾气……”
暮色四合,蓝紫天幕幽静。
“推我行几步。”男人道。
“好。”
自迁都后,帝京繁华日渐萎靡,此时几已消隐。商铺多闭门,家有余财者尽数离境,不堪在此多事之地久留。
“方才那邵潜,你以为如何?”宗政羲问。
二人行路极缓,若非四下凄清,倒似游览胜景。
“滑。”付尘简概。
“若与金铎比呢?”
“金铎差他一截。”付尘道,“看得出,他尚有野心抱负。金铎之野心,只存于财帛性命罢了……他确是好人选,你说得不错。”
夜风渗寒。
“见的人多了,才知贪薄利小财者不可惧……”付尘咽下后言。
宗政羲道:“愈是通晓事理者,贪欲愈深,自古如此。人心欲壑难填,不可指望有休止之时。”
“只怕总要累及无辜。”付尘忽觉思及此事时异常平静,无复当初切齿之恨,“善恶是非未至终局,便无确切答案……也好,也算公平。”
轮椅碾过枯叶时轻微颠簸,付尘的手很自然地扶住男人肩头。掌下是墨色衣料包裹的坚硬骨骼,隔着一层布料,体温缓缓透过来。他没立刻松手,拇指无意识地在那道凸起的肩胛上蹭了蹭——像确认什么,又像某种隐秘的抚慰。
宗政羲未动,只肩线微不可察地放松半分。夜风卷起付尘垂落的袖口,露出苍白的手腕。男人的视线在那腕骨上停留一瞬,随即收回。
宗政羲夜视极佳,转椅拐入最后巷角:“其实无需强分善恶……今日我入宫见赫胥猃,他尚想以财爵留你。”
付尘摇首浅笑:“这般真是折煞我了……若我真想留,分文不取亦可。只是时日无多,耗不起这光阴……当初入勒金时我已同狼主讲明来去之由,怎此时又想起留我?”
“听其意,是为晁耀宗那处。”
二人拐进旧煜王府邸。多年无人居,荒草蔓至门墙根。
宗政羲道:“那些山匪义军,有的求利,有的求理,有的要报仇。当初既是你居中牵线,若不言明后事,难免散乱。赫胥猃是忧蛮人在对岸虎视眈眈,不能初得小胜便骄而自乱。”
“这两日,我一直未去见晁二。”付尘低眼,“当初我应了他大哥帮衬他。他一心要找呼兰族领军者报兄仇,可如今他既归入新建骑军,我也思量——这义军中不少是燕地流民新募,若其本意是灭燕得利,只怕与晁二所想冲突。若直言,势必要散。”
廊道古木积灰,步履声在夜间空洞回响。庭院中,一大滩焚毁余烬自墙角冲刷入院,焦木残骸孤堆拐角。
“其实,你大可顺晁耀宗本意。”宗政羲道。
两人入室,宗政羲掌灯点燃残烛。漆黑屋内亮起一团光,付尘迷蒙循光辨出男人轮廓。
“他既想寻破多罗氏报仇,你便同他率旧部山匪北上清算。”宗政羲干脆道,“恰好你与赫胥猃这边事了,往后所为不过私利,不必顾忌太多。何况呼兰族如今亦是他心头大患,若你们成事,纵胡众生怨,赫胥猃也得暗中保你。”
“胡族不是一向尊奉狼魄、团信亲族?”付尘迟疑,“赫胥猃既为‘头狼’,岂能纵容?”
“这与他是何人、是何品性无关。”宗政羲道,“任何人到了这位份,有此野心,便只得如此。我与他深谈,知他非偏隅守成之辈。既欲谋事,不狠心则不得成。他明此理,只缺一名头罢了。胡人归燕百年,多行燕化,他们心中亦清楚。你且看旻暚公主当初以胡女暗度陈仓、虚张声势围宫便知——他们对燕人计策并非全然不知。纵在胡人中,这百年间亦偶有极通燕地文化者,甚者可至燕城讲习经商。赫胥猃身居胡族高位,怎会看不清?”
“其实……”付尘照常行至宗政羲面前,熟练一扯袍角,单膝跪落侧畔。因身量高,稍仰首便得近前,“……我也只是存了点私心。”
宗政羲搭上他扶椅的手背,握了握:“……我知道。怎么选在你,无人可干涉。”
灯影跳跃间,付尘似见男人眸中波澜微闪,如流水中跃动的红鲤鳞光。
青年目不转睛,竭力要看清他:“你若独往渭水周边,疫势未减,打算如何应对?”
“本来,我未打算亲往。”宗政羲坦言,“我所知不过医术皮毛,亲去也无大用。只想寻一能者疗治水中疫源。”
“你又有人选了?”付尘挑眉。
“正是。”宗政羲沉声,“我觉得那聿明和尚,或可解此困。”
付尘凝神:“你仍觉此事是蛮人作祟?”
“十之八九。”宗政羲笃定,“余下一二分,是直觉。”
“这般肯定?”付尘微诧。
“除却时间地点严丝合缝,我还想起一桩旧事。”宗政羲转向付尘,“当初昙县时疫,全县死绝却多年未敢声张,我一直对那瞒报之事存疑。后来姜华死,也未在其府中卷宗翻出蛛丝马迹。但姜华通蛮早有迹象,若那时已有勾结,这暗中瞒报或也说得通。”
青年呼吸发紧,反手抓上男人手背,默然。
宗政羲抬手替他拢了拢苍发,低声轻询:“你幼时既侥幸逃过一劫,可还记得昙县病患是何症状?”
付尘躲闪目光,思绪纷乱:“县里人……大都卧床,初说是一般发热……当时是我娘提前带我走……我未亲眼见旁人具体情状。我那时发热昏得早,一半是头痛,一半是自己吓的……我害怕……我小时候胆怯……”
“付尘。”
宗政羲瞥见他瞳仁骤散,知那旧症又咬人,声线倏沉,像刀背敲玉,“付子阶——看我。”
那两字砸进耳蜗,付尘心口一震,乱絮归巢,抬眼便撞进一潭无波黑水,愧笑:“……又丢脸。”
“脸丢给我,便不算丢。”
宗政羲收臂,把他摁进怀里,鬓角相贴,体温烙体温。
付尘阖眼,声音闷在肩骨:“当初说我病了,原是真的。”
男人眸色一戾,虎口卡颈,将他拔离寸许,低头便啃——齿锋磕破唇珠,血珠坠,滴进玄衣不见。
“唔……”
“仗我不敢杀你?”宗政羲以唇拭血,嗓音低而凉,“我耐性有限,别总耗。”
“错了。”付尘抬唇,把血胭脂蹭到他嘴角,一下一下舔,“真错了。”
“疼?”
“疼。”
“疼就长点记性。”齿尖复碾那道裂口,像给封口蜡,又热又辣。
青年被驯得眯眼,尾音发颤:“蜡封了,下次拆?”
“拆。”宗政羲指腹摩挲他颈侧脉动,“等你干干净净回来,再拆个够。”
付尘喉结滚了滚,低笑:“你知道我不选旁人。”
“你早选完了。”男人扣住他指根,“剩下的,只是回家。”
“可我说过——”付尘顿了顿,“不愿当好人。”
“好人值几个钱?”宗政羲淡嗤,“我爱你就够。”
寥寥数字掷地,面不改色。
付尘愣了半瞬,噗地笑弯了腰:“不是说煜王不近女色?”
“想做我女人?”男人挑眉,眸色静得猖狂。
付尘被那目光逼得偏头,举手告饶:“口误……”
“我嘴里从无虚言。”
“蒙山溶洞,谁指错内奸?”
“彼时疑你。”宗政羲理直气壮,“之后——”
“之后哪句真?”
男人想了想,竟道:“忘了。”
“想赖账?”
“谁先赖?”
“我没说不是……”
宗政羲浅弯唇:“不是什么?”
付尘见他笑,连被套路的羞恼也烟消云散。静默片刻,笑容渐敛,正色道:“我们这般……是不是……”
他纠结言辞,宗政羲直身,抬手擦他唇角,缓声:“你很在意这个?”
青年凉寂眉眼荡起淡淡忧色,往日威风散尽:“……我怕来日见了爹,更无颜解释。”
“你莫管这个。”男人将手自唇畔移至左颊那道祛不掉的疤,垂眼轻道,“我同他交待,你跟在我身后便是。”
“这算什么?真将我当女人?”付尘倦垂目,“……何况我见他时,你且在地上好好待着,别来搅我们父子的事……你早过了做傻事的年岁,也别让我同你恼。”
宗政羲深深注视他半垂的脸,暗自咬紧牙关。
付尘默了半晌,转又道:“聿明那和尚狡猾,你真不怕他先逃?”
“应当不会。”宗政羲深吸气,转换神色,“先前倪从婳死时,他一直待在宫中未逃。从前我邀他出宫亦是如此——他或会隐瞒实情,却似不屑刻意潜逃。况且先前接触,我觉得他有几分相助之意,只不知为何。”
“贵妃在宫中死得蹊跷,难道与他有关?”
“说不准。”宗政羲道,“但夜中诵经时宫室只他二人,谁也不知发生何事。”
“他同贵妃有旧日纠葛?”付尘疑道,“按理贵妃多年供奉金光寺香火,他当感激才是。”
“不必多思这些。”宗政羲阻他,“倪从婳恶报,罪有应得。只那聿明本是南蛮王族,通晓医术奇技,我亲去延请,看他能否应下。”
“若他不愿呢?”
“出家人普济众生,救济百姓之事,他为何不做?”
“我觉他若真想救,不必你去便会自为。”付尘道,“何况他非一般和尚。当初的事,至今未有个结果。”
“会寻到结果的。”宗政羲道,“我应你。”
“我不要你应这个。”付尘起身,“这事,有朝一日我自己会寻得答案。”
他伸手在桌上摸索。
“找什么?”
“方才那串糖葫芦。”他记得适才顺手搁桌上了。
宗政羲上前,自摆件后抽出那物,塞入他手中。
付尘握着,又递还:“是给你的。”
“这东西你只买了一串罢?”宗政羲撕开外层纸,里头山楂鲜红如初,“喜欢怎不给自己多买一串?”
“喜欢之物,未必敢多碰。”付尘淡笑,转又道,“你怎知我只买了一串?”
“尝出来的。”
付尘与他对视良久,方悟话中深意。再次别过视线,僵默不语。
宗政羲觉有趣,亦不追逼。低头打量糖葫芦,琢磨如何下口。
眼前烛光一跳。
身前黑影倏然扑来。
青年动作太急,宗政羲难得脱手,那串糖葫芦滚落积尘地面。
昏光下,青年目光灼灼盯着他。
“……看来我真吃不了这东西。”宗政羲低叹。
付尘愧色:“我明日再买。”
“行。”宗政羲不拂他意。
青年唇上细伤已干,成梅瓣内深红蕊心。
付尘察觉他视线所落,凑近道:“封口漆,你不擦净?”
宗政羲对上他笑眼,只抬手轻触那温热:“……你这崽子,学什么都快。”
显而易见,青年是心底迸生的喜意。宗政羲被牵动心肠,眯眼感喟:“付尘,你不必刻意讨好我。只要你随性而行,已是我所乐见的幸事。你的好处,只是自己未明罢了。”
“……我只是怕。”青年紧环他脖颈,没了下文。
“我明白。”宗政羲轻拍他背,“只想告诉你,这世上,你除了信自己,还能信我。”
“……不,”付尘苦笑,“我早不敢信自己了。我只信你。”
所以害怕。
原来他自幼存于心的恐惧从未消散——怕死,怕活,怕林兽,怕恶鬼,怕人心。
“别让那些东西伤了你的真心。”宗政羲捋了捋他鬈发,拆开其中一处发结,“信自己,像最初那般。我陪着你。”
付尘明了——不是恐惧阻了路,而是一开始便走错了。若路是对的,人是对的,纵知是死地,也有一闯无悔的孤勇。
“谢谢你。”
青年阖目。
谢谢你,救了我。
他阖眼,宗政羲的吻便落——不是吻,是噬。齿刃割破唇珠,血味炸开,他退一寸,那只掌便扣颈进一寸,指缝间全是杀意。
宗政羲忽地收臂,轮椅“吱”一声侧翻,两人一并跌进榻里——他仍扣着那截腰,像把猎物拖进巢。
付尘疼得笑,齿尖回敬,血还血。衣襟早残,腰带垂死腰间,宗政羲的指沿旧伤碾下去,像按一枚暗火,疼得他腰桥反弓,却迎上去,把痛呼喂回对方嘴里。
中衣彻底失守,素与墨绞成死结。布声裂耳,喘息淬毒,两具身体在黑暗里磨刀,谁也不肯先断。
付尘昏沉,窗外薄曦像冷刃,贴着他裸出的腰线。衣褶早被夜撕碎,只余一段雪色,勒痕淡红,似指似绳,在骨与皮之间写罪供。
光漏进来,随他呼吸起伏,像残荷上最后一粒水珠,欲坠不坠。
宗政羲睨了片刻,俯身拾袍,墨浪覆上去,却偏留那截腰不遮——让晨与暗的交界口,叼着一块带伤的白玉,给他自己慢慢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