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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单蛇缠杖 ...

  •   这句话出口之后,屋里安静了好久。
      “我去……”宋祁避开了傅落的目光,推了推黑框眼镜,干巴巴地说:“我去查下监控。”
      宋祁转身离开的时候,屋里进行的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期限为封云鹤对傅落感到厌倦为止。
      傅落这个人,不说不该说的,不问不该问的,不去不该去的地方,老老实实地做了一个“安慰剂”应该做的事情。
      对封云鹤而言如此,对封云恒而言,亦如此。即便后者心里再怎么不想承认。
      渐渐的有传言说,封家那两位近来得了个妙人,走哪带哪,十足的惹眼,就是这妙人出现的时候,一身围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看见容貌似的。
      对于这些谣传,傅落懒得搭理。
      他摘下口罩,解开两颗扣子,这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些,有些疲惫地猫进沙发里,端着一杯茶暖手,微微垂着头,盯着氤氲的水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脖颈上的吻痕与青紫纠缠交错,一路向下延到锁骨上,就那么明晃晃地闯入封云恒的视线里。
      “他对你动手了?”
      傅落毫不在意地摸了下自己的脖颈,慢条斯理地嗯了一声。
      窗外烟花炸开,绚烂夺目,是新的一年。
      “他上次发病的时候神智很不清楚,以为我,哦不,准确地说,是我扮演的那个人,要彻彻底底离开他,就急了。”
      他说着,食指勾起一侧衣角,轻轻往上一提,漫不经心地露出了腰间的一片淤青,有的地方都发了黑,封云恒只觉得那颜色对比格外刺眼,不过一秒,傅落就把衣服放下了。
      “他有暴力倾向,”傅落低低地说,茶水升腾起的热气晕湿了他的睫毛,“涨工资啊封总。”
      “好。”封云恒顿了顿,复又说道:“他对你动手的时候,你可以叫我。”
      屋里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爽朗的笑声,笑得莫名其妙。
      傅落一抬眼,一歪头,眼睛里像荡漾起了星光似的。
      “封总,他的暴力倾向是因为恐惧,根源于童年经历,平时都被压得很好,可一旦某个点触碰到他的神经,就会难以自控,没有理智。”
      “他一定是在某个时刻处于孤立无援,绝望又无助的状态,那种情形下只有两条极端的路,要么爆发,要么毁灭,他选择了前者。”
      “那个人的离开让他一直处于这种状态,严重到出现幻觉,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和脑海中的人物对话。你知道吗?如果他彻底沉浸在他的世界里,倒也是件好事,可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就会再一次更深、更重地体验绝望。绝望的尽头,是麻木,甚至求死。”
      封云恒的目光紧紧盯着傅落的表情。
      “所以你的建议是?”
      “停药,听之任之。”
      一声冷哼传来,封云恒的语气凉了下去。
      “做好你自己的事。”
      “别忘了涨工资。”
      他起身离开,洒脱自然。
      封云恒盯着傅落的背影,脑海中是宋祁的话。
      ——这人比我脸都干净,也都调查走访了,给您发的那份文件字字属实,他就是个不火的小演员,要不是您要人要的急,我还得再考察他一段时间来着,好家伙这才半个月就查了人家三四回了。

      房间里,傅落将假发摘掉,露出下面原本的寸头。
      他脱掉上衣,镜子里映出单薄瘦弱的身体,以及上面覆盖的大片大片青紫,就见他满不在意地吹了个口哨,一身的少年气。
      等他围着浴巾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身上干干净净,哪还有一点被暴力相向过的样子。
      傅落是个不火的演员,没错。
      他同时也是个画家。
      就见他懒洋洋地从床头小柜子里一捞,往床上随性地一歪,手里就多了支画笔,床上多了个小调色盘。他先在手机上飞速点了几下,继而拿起画笔,蜻蜓点水般地在色盘上蘸了蘸,认真地在身上“作画”。
      笔尖轻轻地触碰到人体,抹开一笔暗淡的红。
      人体艺术嘛……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发过去的一条消息显示“未读”。
      ——两个地方,地下室和封云恒的书房,书房并不对我设限,我怀疑在地下室的可能性极大,但是生物锁,瞳孔解锁我搞不定。
      没过一会,手机轻微震动,“未读”也变为“已读”。
      ——收到。
      傅落漫不经心地一划,两条消息都消失地无影无踪。

      时间倒回到几天前,那个车祸现场。
      燕回秋瞥见了一个身影,足足用了好几秒才将目光从那人身上撕下来,才能挪动脚步离开。
      原本平静到近乎麻木的内心,好像在顷刻间狂风大作,暴雨如注,似乎有火蛇般的闪电劈开浊浪排空的大海,照亮乱云飞渡的天空,继而这一切波涛汹涌的情绪又化作一场无声的黑白默剧,被笼罩在一个透明罩子里,被压了下来。
      理智和感性相互纠缠,一个想接近,一个想远离,纵然面上看不出半分异常,后背却早已浸湿一片。
      燕回秋压低帽檐,隐匿在了人群里,强迫自己的视线不要放在那人身上,逼着自己和那一丝残存但作用强烈的感性作斗争。
      他分辨不出那个人是谁,是哥哥或者弟弟。
      无所谓,他或许这辈子都分不清楚了。
      暗哑灰色的天光勾勒出燕回秋的影子,他就站在那里,直到救护车呼啸着离开,直到那人离开,他才像溺水后突然得救了一般,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部都跟着火烧火燎了起来,在顾长泽回来之前慢慢恢复了平静。
      戒毒总归要有个过程。
      顾长泽忙活半天,跑回来的时候气都不带喘的。
      “你刚才……你要是去帮忙的话,那个人心肺复苏一下,或许还能活。”
      燕回秋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沙哑,回应道:“不。”
      “可你是个医生。”
      “医生不等于救人,想告我不作为?”
      顾长泽一摊手:“哪敢。”
      燕回秋将软呢帽摘了下来,拿在手里把玩着。
      “刚才如果是你在那场车祸里,路人给做你心肺复苏,成功率只有8%。”
      顾长泽抢过他的帽子戴到自己的头上:“8%总比死了强。”
      “心肺复苏其实极其残忍,会让人尊严尽失,即便是在医院,成功率也只有16%。以前听主任和病人家属讨论生命最后阶段的抢救手段时,家属们总说‘竭尽全力’‘尽一切所能’,却压根就不知道那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顿了顿,说这些话就好像在说“现在在下雪”一样,透露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其实应该这样跟病人解释:假如患者心脏停跳,我们能不能敲断他的所有肋骨,然后伸手进去捏他的心脏?或者再把他电死?如果这样家属还要求心肺复苏,那就做。”
      他没有再去拿那顶帽子,任凭视野所见的一切被发丝割裂成一块一块,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又迅速地钻进衣领里,消失不见。
      “那样会减少很多麻烦。”
      顾长泽心里一沉,他一抬头,大致扫了下路口的摄像头,又一把将帽子扣回燕回秋脑袋上,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都带了些谨小慎微的试探。
      “你不告诉十九你的事,是怕他担心,那你这段时间就不怕我担心?”
      “你?”燕回秋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你一天天枪林弹雨的,我就算哪天死了,你也就哦一声,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小陆不一样,他胆子看着不大,别吓着他。”
      “嗯,”顾长泽点点头,“看来手术不太成功,你还是有点人味的。”
      燕回秋脚步一顿,没说话。
      顾长泽自知失言,咳了两声,迅速转移了话题:“对了,那个人叫什么?他就那样突然出现,你就把他送过去,就不怕人家反水出卖你?”
      燕回秋的眼眸微微眯起,看着漫天的飞雪,好像想隔着时间空间,与某个人对话一样。
      他这才接着说:“他叫傅落。”
      “我爸当年资助了很多人……很多很多,绝境中的人。”
      那些绝境中的孩子们,遇到了一丝光亮,就会以飞蛾扑火般决绝的态度来回报。
      “傅落还不到二十岁。”
      二十岁的人,人生刚刚开始,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张扬,带着对未来最美好的期待,恣意却不任性,大气又不拘小节。
      他们介于不成熟和成熟之间,尚未被生活压的苟延残喘,怀揣着一颗仁爱的心,想要改变世界。
      顾长泽把他想说未说的话补了上来:“但是你给二十岁的孩子挖了一个坑,他还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而且心甘情愿。如果封家那俩知道他这次去是为了什么,会怎么对他,你想过吗?我可是听说,当时没救你的那个人,可是被封二活活打废了的,现在还在康养中心瘫着,植物人。哎呦回秋你现在这幅模样,是内疚了?”
      燕回秋恢复了那副冷冷清清的表情。
      “没有。”
      “撒谎。”
      顾长泽懒得搭理他,稍微呼出一口气,感觉放了些心。
      燕回秋原本是个阳光的人,干净、清爽,他看上去花心又专心,交往过很多人,但都是点到为止。
      有些双方都懂的事情,能用钱来解决的事情,他从来不动感情。
      他会一次只对一个人好,自始至终,从头至尾,双方都满意。
      对患者,他原本有十足的耐心;对医院,他也是毫无保留。
      面子上玩得了世故,背地里守得住风骨。
      可是像现在这样冷冰冰的用着什么8%、16%的数字来证实他的不作为,着实让顾长泽心里紧张了一下,生怕燕回秋以后就是这样一台移动的冷气制造机。
      好在谈及傅落的时候,燕回秋的神色是有变化的。
      “长泽,就到这里吧。”
      顾长泽一回神。
      眼前的银白色建筑简洁大气,流线型螺旋状直冲云霄,像是在风雪中屹立不倒的巨大海螺。
      建筑悬挂徽章白底蓝纹,六角生命之星上是单蛇缠杖,蛇头高高昂起,庄严地坐落在那里,冷冷地俯视着两人。
      国科处神经生物研究中心。
      风越来越大。
      燕回秋的声音似乎都听不真切了。
      “你帮了我很多,剩下的路,是我与它的斗争。”
      溶胶纳米肽对他的影响还持续存在,尽管已经微弱的多,但光是今天瞥见封家那人的一眼,就让他感到心惊。
      手术效果如何,他最清楚。
      当麻醉药效过后,燕回秋看见老师的一瞬间,就知道了结果。
      白发老者背着手,站在窗前,明明还是佝偻着身子,却无端地让人生出一种他在睥睨天下的错觉。
      他听见响动,回过头来,目光仁慈,说了几句话。
      那些话犹在耳畔,越来越大,伴随着咚咚的心脏跳动,一同闯进燕回秋的脑海。
      ——医学传递的是一种情感,德不近佛者不可为医,才不近仙者不可为医。你是患,我是医,手术要怎么做,听我的。
      ——我治病,不致病,这是原则。你的授权同意书是我签的字,我就是你的家人。当患者的需求和医生的原则冲突,我又该怎么做呢?
      老者眼睛一弯,带了点狡猾的意味。
      ——所以我提高了你的情感阈值。孩子啊,我们在某种程度上达到了一个平衡。如果未来你还想干临床,就早点回来,如果不想,凭着你脑子里那个东西的价值,加上你利用它发出去的高分文章,国科处的人不会不收你。但要想到,一旦投稿成功,你可就“活”了,要想躲着谁,可就悬了。
      在这个阈值下,燕回秋不会轻易地体验到各种情绪,也正是在这个阈值下,他才能有体验情绪的可能。
      燕回秋用手背在后腰上轻轻碰了一下。
      挺直腰,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纷纷扬扬的漫天飞雪,与生命之星上那条古老、庄严、又神圣的蛇相遇。
      我没有不作为。
      他想。
      刚才那个人,他就算去了,其实也是救不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单蛇缠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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