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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他的朋友 ...

  •   于思齐出事了,具体什么事电话里也没说清楚,单单感觉他身处的环境,氛围很乱,再等电话拨通,他已经进了派出所。

      恰巧,顾扬也收到短信,约他的那位朋友将见面地址改成西街派出所,两人面面相觑,大概察觉到这是同一桩事故。

      世事无常,天地良心,于思齐蹲在派出所墙角拿腊肉包起誓,他绝对不是上赶着干架,自己纯粹是为了救人。

      这件事得倒回两小时前,他在网吧玩了通宵,泡面火腿已经满足不了他,无事可干,慵懒的小蜜蜂打算出门寻食,他没走多远,就在对街吃了碗兰州牛肉拉面,想着吃完回去继续上分,回去的路上,经过街边小巷,瞥见一位白净少年被围在一群小混混中间。

      要是没看清长相肯定好说,关键在于他看清了。

      这他妈不是跟顾扬形影不离的小学神吗?

      二话不说,他上了,毫无意外,他败了。

      于思齐恶狠狠地瞪着对面揍他那人,时新一张脸毫发无伤,一双漆黑的眼睛看人没有温度,厌厌地和他对视。

      季闲最后一个从审训室出来。

      民警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情况大致都了解清楚了,没什么事了。”

      目光接连落在时新身上,皱了皱眉,十分不确信,再问一遍:“你们真的是好朋友?”

      季闲眼神诚恳,点点头:“时新是、是我初、初中同学,今天碰、碰巧遇、遇到,找、找我叙叙旧,于、于思齐以、以为我、我被欺负了,所、所以……这、这是场、场误、误会。”

      旁边值班民警暗自憋笑,刚抓进来那会儿,于思齐一个劲儿喊冤枉,说有人欺负他朋友,合计着到头来忙和了一场笑话。

      于思齐脸上挂不住,抬头冲他吼:“谁知道你跟这群混混是朋友啊!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你懂不懂啊?读书TM读傻了!”

      犯浑的时候,总是后知后觉,气氛被这句话炸到沉寂,于思齐往后缩了缩,耷拉着脑袋。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时新盯着他,嘴角不自主地扯了扯,他没说错,他们的确是别人眼中的小混混。

      而这句话却一寸一寸往季闲心里扎,正是因为懂,所以他们本身就是物以类聚。

      民警站到蹲成一排的小混混面前,稍微教训了几句。

      “行了,你们可以走了。”他放他们离开,继而转头看向季闲和于思齐, “你俩还不能走,你俩未成年,没有监护人过来,按照程序很难放。”

      于思齐又上头了:“他们不也是未成年吗?!凭什么他们就能离开?!我们跟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时新的脚步猛然顿在玻璃门前。

      有什么不一样?

      早就不一样了。

      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注定走在分道扬镳的路上,那怕他还在上学,跟这些人坐在同一间教室,他也不敢说他们一样。

      他迅速拉开门,掩盖掉里面的喧闹,继续走自己的路。

      陆骁跟顾扬等在派出所门口。

      一路过来,陆骁觉得顾扬同往常不一样,他很沉默,他不笑的时候,神色淡漠,看上去有点凶。

      “没事了?”

      陆骁循着他的视线,看见一个人。

      时新从四五个混混里走出来。

      “没事了。”他扭头看了眼玻璃门,“季闲估计还有一会儿,得等他老爸过来一趟。”

      “没事儿,一起等。”顾扬露出今天少见的笑容,“等下大家一块吃顿饭,叫你的朋友们也一起,地点定在小潭街的金姐火锅,我刚跟姐打过电话,让你朋友先过去点菜,这边估计还有一会儿。”

      时新对他的安排没有异议。

      三人一起等。

      他们等来了季闲老爸跟于思齐老舅,看着他们进了玻璃门,然后又等来了刘亦,他是跑过来的,白T恤背后汗湿一片。

      玻璃门再次被拉开,当事人被各自监护人领着,老舅给于思齐递过一个电话,隔老远也能感受到他慷慨赴死的悲壮,于芸家风彪悍,陆骁跟着听了初中三年,趁着间隙,老舅走到季闲面前,掏出一百块钱,结算他兼职的工钱。

      太阳晒得人周身发热,于思齐表明不跟老舅回去,一群人看着老舅上了宝马,打着方向盘扬长而去。

      另一边,季闲老爸肩上挂着擦皮鞋的工具箱,微微笑着,到顾扬他们面前,由于长期弯腰擦鞋,他的背脊都挺不直,低着头从一堆五块的钱票里找了好久,找到一张一百,塞进季闲手里:“不要总是想着省钱,今天跟朋友们一起好好玩,晚上记得按时回学校。”

      没有过多打扰,他走了。

      这一幕,陆骁看得眼睛酸酸的。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于富家公子嚷嚷:“你们谁身上带吃的没有?我都快饿死了!”

      “饿死鬼投胎,迟早撑死你。”

      陆骁嫌弃他。

      他现在的面貌不知道在那家泥坑滚过,头发丝里全是灰屑,嘴角带着暗红色血痂,鼻梁上黏着创口贴,一脸惨样。

      “你很莽啊,这趟派出所之行什么感受?”

      刘亦问他。

      “服务周到,办案贴心,护士小姐姐技术一流,上药的时候温温柔柔,你知道吗?我要是喊疼,她还会给我吹一吹。”

      不愿让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他故意得瑟,结果疼得嘶嘶乱叫。

      “你贱不贱呐!”

      陆骁无语至极。

      季闲因为劝架,脸上不小心被于思齐误伤到了,他注意到了,下意识拿手去碰。

      季闲往后躲。

      “不打你!给我看看。”于思齐直接强行上手扭过季闲的脸,确认伤势不大,“还好,男生嘛,糙一点也是理所应当。”

      他手暖暖的,肌肤片刻细腻的接触,季闲耳朵霎时又红又烫。

      “你要是不结巴,一口气把话说完,也不至于搞这么大一场乌龙,上网没被抓,居然因为打架被抓,我是真冤。”

      他迅速靠近,在他伤口处吹了一下,“行了,不疼了。”

      刘亦怼他:“你以为自己华佗在世,吹两下就不疼了?”

      “那是自然!妙手回春你懂不懂?”

      于思齐习惯性将手往身边人肩上一搭,腹部紧贴上去,直接锁住人往怀里拽,两人T恤单薄,季闲背部覆盖上一层热:“告诉他,你现在还疼不疼?”

      “有病!”

      刘亦见不惯玩闹的场景,率先上前走了。

      接近傍晚,顾扬熟门熟路找进一条小巷,小潭街是有名的夜市场,每到晚上,乱糟糟的,陆骁从不往这边过路。

      店牌上五颜六色的彩灯勾勒出“金姐火锅”四个字,老板是个将近四十岁,浓妆艳抹,身材丰满的女人,看见推门进来的客人,媚气柔声。

      “稀客啊,顾扬来了。”

      “姐,咱俩先前不是才通过电话吗?”顾扬笑弯了眼,凑近前台,“位置都留了吗?”

      金姐低头摁着计算器:“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别跟你姐套近乎,给你们留了二楼一个包厢,菜马上就好,坐着去!”

      包厢一张大圆桌,顾扬在后厨帮着上菜,中考结束,他进城找地方打工,考虑到年龄,没人敢要他,这家店要了。

      陆骁被安排在与门对望的地方,他紧挨着于思齐,心里发怵,同桌人都在抽烟,一时之间,乌烟瘴气,刘亦也别了根在耳背后。

      他们……是真的朋友?

      时新淡淡地望了陆骁一眼,笑他这类好学生的格格不入。

      “等很久了?”顾扬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提啤酒,放在圆桌上,用力扯掉紧绷的包装袋,每人面前一罐。

      “求了好久才弄上来的,都不准浪费,今晚干了!”

      轮到陆骁面前,他从裤子口袋摸出一罐可乐:“你喝这个。”

      顾扬给他打开,插入根吸管,挨着他坐下。

      火锅里的蒸汽滚滚升起来,万般菜肴悉数围在周边,少年们所谓的积怨都在汤锅里化成热闹,没有发生陆骁想象中的掀桌砸盘撂膀子干架,他发现,这群来自天南海北的人比于思齐还能侃,刚开始觉得凶神恶煞的人笑起来竟然也有点可爱。

      “于思齐,你是真不经揍!我拳头都还没挨你脸,你就开始喊疼。”混混中的一小胖子酒醉上脸,埋汰他,“就你这小身子板还打算逞能,看样子,你以后的英雄救美梦估计也没指望。”

      “屁!”于思齐不服,“谁说我打不赢?今天是早上吃了碗面耽误我发挥,要不然你再跟我比试比试,看看我到底几斤几两。”

      两人倒没真展开拳脚,小胖子教起他划拳术,一群人在旁边起哄。

      气氛到了,时新眼睛里露出稍纵即逝的柔光,他看向了顾扬,喊了他一声,两人去到包厢外的阳台。

      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透过玻璃,时新递给顾扬一根烟,他接了,叨在嘴里,倚靠在栏杆上,侧头点燃,手法娴熟老练。

      眼前这一幕,陆骁觉得荒唐,学校里的他,光芒万丈,好似谁都不能与他比肩,而现在的他,痞气似乎刻进骨子里,一个眼神,一个姿态,就让人感觉其实他这样已经很久了。

      两人有说有笑。

      一根烟见底,顾扬用鞋底捻灭烟蒂丝火,捡起来,扔在角落的垃圾桶里,呼出最后一口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强塞到对方手里,这是今天见他的目的。

      没多少钱,大概够他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撑两个月。

      “这笔钱什么都干不了,也就够个吃喝,还是最便宜的那种。”顾扬埋头苦笑,“你奶奶跟你妹妹,我放假回合翎,会帮你看着点,清明节,我也会给你父亲上柱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时新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离开了家,从此杳无音信,而他父亲外出打工,死在了煤矿塌方事故中,煤窑老板隐匿逃亡,警方至今没抓到人。

      “钱你拿着,不需要有任何负罪感,哥给你的,你也知道,对我来说,这笔钱多参加几次考试也就回来了,时新,路还很长,还没到头,你才十六岁。”

      过早面对成年人的窘迫,使他自己都快忘了,他不过也才十六岁的年纪,追求一切美好事物的年纪,他没来得及谈一场青春悸动的恋爱,没来得及跟朋友赴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尽早成为劳动力便是生活赋予他存活的意义。

      时新低下头,再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了泪花。

      “顾扬,我,不能再,要……”

      时新推拒。

      “傻小子,听我说,每个人都有困难的时候,以后我也帮不上你多少。”

      “这笔钱没让你现在就还,以后我结婚,连本带利,全都得还给我,知道吗?要不然你家小妹等着给我抵账!”

      银行卡重新塞回到他手里,时新低着头,滚烫的眼泪滴在上面,他攥得很紧,突然,他孩子气地哭了出来,哭声惊动了还在吃饭的人。

      隔着玻璃窗,所有人保持沉默。

      今天本身就是一场送别。

      “好了,好了,不要哭了,好不容易见你一面。”

      “真的不要哭了,衣服都被你哭脏了,你这样那里像要出去闯荡的人?”

      “给哥笑一个好不好?以后我得好多年看不见你。”

      时新倒还真听话,勉勉强强露出一抹微笑。

      这个世界,目光所及之处,皆不称心如意,唯有你,能让我在黑暗中有迹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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