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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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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声逐渐演变成不间断的抽咽。
“顾扬，我欠你的这些钱，以……以后一定全还给你，这次的，还有上次的。”他意识到自己的丢脸，克制了一下眼泪，“答应我，一定要去北京，一定要考上清华，要不然你没去附属一中这件事情，我会内疚一辈子。”
中考填报志愿的那天，时新家出事了。
顾扬作为朋友赶到的时候，他们一家人沉浸在无助与悲伤中。
命运与世道是如此讽刺，玩闹追逐着明明已经不堪一击的家庭。
他看着时新，如同看着站在悬崖边的自己。
还记得当年，自己亲眼目睹父亲从悬崖下被打捞起来，浑身上下血淋淋的，鲜血染红了整个担架，连带着染红了雨水。
顾扬尝过了苦，知道在适当的时候拉别人一把有多可贵。
第二天一早，他返回学校，牺牲掉附属一中的志愿，选择了条件更为优厚的市一中，那笔钱对时新家来说无异于救命稻草。
或者他应该世俗一点，从一开始就该如此。
没吃过糖的小孩，得到一颗糖便显得受宠若惊，甚至脑补出动了一颗糖，其他人的世界将天崩地裂，顾扬明白他的想法，没有戳穿这个漏洞百出的逻辑，他轻轻点头：“好。”
两人从阳台出来，所有人心照不宣，顾左右而言他，装作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时新那样高冷自傲的人，要是被人拆穿，怕他脸上挂不住。
于思齐永远在状况外，忍不住拱火：“多大人了，还哭？天又没塌，有什么好哭的，丢脸。”
“……”
当场所有人为他捏把汗，阎王要他三更死，绝对留不到五更。
时新带有泪痕的脸上难得扯出一抹笑意，看得人屏住呼吸，谁料他侧头对着顾扬说：“你脑子这么好使的人，怎么交了这么个傻逼玩意？”
顾扬听的一愣一愣：“……”
最后是顾扬的钱包被掏空了，跟老板道过别，一行人穿过油腻刺鼻的烧烤摊，路过每家摊位，他都能上前寒暄两句，昏黄的灯光下，陆骁跟在身后，他的背影看得不真切。
时新偏头朝后瞥了眼安安静静走路的陆骁。
“那一个，你今天不该带过来。”
顾扬回头看了眼，逞强笑了笑：“或许吧，不过，他迟早会看见。”
如果刚开始顾扬还试图拼凑回忆，还他那个光鲜亮丽，叫人羡慕的顾杨，那么现在他只想完全抹杀过去，这才是最真实露骨的他，一穷二白，筋疲力尽。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陆骁必须清楚，他是怎样的人，聚在他身边的又是怎样的人。
时新了然一笑。
“你晚上还在抱着那个什么蜡笔小新睡觉？娘不娘啊？”
“你太平洋警察，管得真宽。”
顾扬发笑。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路再长也有尽头，到了分岔路口，他们各自离开，谁都没有说离别，好似只是平常回家睡觉，第二天还会再见。
生活的洪流迟早将所有人冲散，将所有感情变淡，少年们此刻只愿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顾扬住校，要赶晚班车。
“陆骁！我们先走了，还要赶公车。”
他喊了他全名。
他在给陆骁时间考虑要不要和现在的他成为朋友，他不是那个谦逊乖巧的好孩子，他抽烟，喝酒，打架，结群。
陆骁知道应该要说些什么，起码要敷衍的说声明天见，可是一整晚的不适感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脑海里全是他喝酒的模样，抽烟的模样，嬉笑的模样。
目送他们三人过了马路，陆骁不知道是如何浑浑噩噩回到旅馆的。
站在水龙头前，伸出手捧着水洗了一把脸，试图用冰冷让自己清醒，抬眸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比起小时候，自己没那样可爱了。
不是没想过人是会变的，在一开始两人重逢，顾扬就已经跟惦念的过去不一样，陆骁坐在书桌前，翻开放在抽屉里的童年相册，每一张照片，他都露出整齐好看的牙齿，笑的标准，其中一张明明哭过，眼角即使还挂着眼泪，他也笑得灿烂，仿佛对面有谁在教他那样笑。
那个乖小孩将自己捂得死死的。
陆骁头一次痛恨记忆的美化修正，他从不是完美无瑕，从不曾光芒万丈。
接下来的日子，顾扬没主动找过陆骁，惯常守在球台打乒乓球。
没人愿意跟一个坏小孩交朋友吧。
“扬儿，你怎么这么怂？直接上楼找人不就行了？一楼二十四步，一共才四十八步，人家教室就在头顶上，这样等得等到啥时候？”
顾扬完全不被打扰，含糊笑道：“打乒乓球就乒乓球，你在瞎想什么？”
“少来！”刘亦活得清醒，“你喜欢乒乓球？我还真没看出来，季闲，你看出来没有？”
还有两天快月考了，季闲拿着小甘在一旁记单词，他抬抬眼镜，摇摇头表示否定。
“看见没，季闲都看出来你心思不在打乒乓球上面，每天陪你演，我都累得慌。”
刘亦扔下球拍，抢过单词册，翻了几页。
“再这样陪你打下去，估计我离第一排也就不远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老钱那副德行，我可不像你，我什么逼数我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阳光班班主任新手上路，对他们怀着教书育人的全部热情，幻想着不让任何人掉队，必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稍微落后就得第一排落座。
刘亦不管他，合上小甘扔进季闲怀里，侧目道：“你是跟他继续在这站着，还是跟我回教室刷题？”
“回、回教室、刷、刷题！”
只剩顾扬独自立在原地，抬眸望着二楼阳台，交朋友讲究你情我愿，既然把决定权交到对方手中，他不应该上赶着打扰人家。
其实，陆骁早已溺死在题海之中，高中生那来的时间想那些学习外的事情。
陆骁对着试卷答案，焦头烂额。
“你那一沓数学试卷做完了吗？”
“做完有个屁用！上午不是新发了一沓吗？”
“……”
气氛顿时沉寂，两人相视无言。
在如此高强度的训练之下，他们迎来了第一次月考，总共9门，满分1050分，为期三天。
考试就是劫难，整个高中他们要经历无数场劫难，最终才能参悟此道顿悟成无欲无求的斗战胜佛。
他们考得天昏地暗，爹妈不认。
要说考试周还能捞到半分好处，那便是提前吃上一口新鲜饭，这边同学们才在食堂稍微喘口气，那边改分机器们又疯狂运转上了。
试卷不过夜同样是市一中传统。
晚自习期间，各大排行榜悉数公布。
陆骁傻傻呆呆地看着榜单前熙熙攘攘的人群，活像古代科考金榜题名的大场面。
心疼同学们挤得辛苦，班长苏辙十分贴心，拿着U盘去老师办公室拷来份电子档成绩单。
他登上讲台的那刻，陆骁的心拔凉拔凉的，没必要，真没必要。
投影屏幕立马成为大型公开处刑现场！
苏辙以一分钟一页的速度滚动鼠标：“这一页看完的同学记得说一声啊。”
底下安静如鸡，全神贯注地寻找自己的名字，直到第三页开头才看见陆骁。
“不错啊，骁儿，班级三十二名，年级387，可以的。”
陆骁趴在桌子上，心不在焉。
“不要这么悲观嘛，年级一千多人，我还在你后面呢，等分科以后就好了。”
于思齐安慰他。
陆骁拿笔在草纸上加加减减，他在估算和顾扬的距离。
忽然听见一阵呜咽声，冯茜正趴在桌子上哭。
“冯茜在哭什么？”
于思齐转着书，傻乐：“还能哭什么，哭成绩。”
“她没考好？”
“是没考好，班级第三，年级79，没进前50。”
冯茜心里窝火，迅速转身抄起他桌上一本书，往他头上扔：“不用你管！我再差也比你好！”
力道正好，精准无误，于思齐被打得晕头转向的，要跟人算账，抬头对上那双发狠的眼睛，似要吃人一般，他立马怂了，蹲着捡回书，双手奉给她。
“我……我错了。”
全班成绩滚动到底，班里开始起哄，吵着班长放阳光班成绩。
响应群众呼声，他将鼠标落到一班单元格，大声问：“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页面切换的瞬间，惊起卧槽一片，一个个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艹！”
“这他妈是人？！”
“我艹！这他妈居然还有四位数！”
“1002分，怎么做到的？！”
“语文：137，数学：147，英语：145，政治：92,历史：91,地理：94,物理：100,化学：100,生物：96！”
于思齐一口气不带喘，念完这一长串成绩。
“我被震撼到了，妈妈！我要回家！”
“顾扬？骁儿，这个人是不是咱们认识的那个顾扬？”
任由耳边沸反盈天，陆骁唯独注视着那排成绩前的名字。
2013010001，顾扬。
他改了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