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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逃不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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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杨站在讲台上，眼睛看着台下与他同龄的小朋友们，语气软糯，做着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顾杨，顾家的顾，杨柳的杨，我的名字来自爸爸妈妈的姓氏，大人都说，小孩儿是父母爱情的结晶，生命的延续，我的名字也是如此。”
“我妈过的挺好的，她再婚了，和她老公生了对双胞胎，过得挺幸福的。”
陆骁黯然，他舍掉了妈妈的姓氏，却保留了它的读音，顾杨，顾扬，旁人叫他名字并不会有任何区别，自欺欺人有让他心里舒服一点吗？
他不会去问过往岁月里的细枝末节，原本的模样可能早已支离破碎，倘若有一天顾扬主动提起，他愿意安安静静倾听。
最后一道铃响，他放下笔，迅速拉出书包，从于思齐椅背挤着缝隙穿出去，座位极速缩小，于思齐胸贴着桌沿，被挤得咳了两声：“你他妈赶着投胎，喊我让让会死啊！”
他想去见见他，这个念头越发强烈，又不是不再见的关系，但今晚，他想见他，好生荒缪。
夜风暖疾，他一口气逆着人潮上了六楼，立在阳光班门口，顾扬卷起袖子，躬在讲台，右手操纵电脑鼠标，时不时蹙眉叹气，又拿起笔，记在旁边本子里。
身后投影屏幕上，鼠标定在陆骁的单元格。
“……都得补补。”
眼前这幕，陆晓眼睛雾蒙蒙的拢上一层水汽，或许出于怜爱，亦或许出于心疼，不知道是什么情绪，他喊了他。
“顾扬！”
他侧头，朝门口望，温柔地笑了。
他真的很喜欢笑，灿烂的，苦涩的，伪装的，在他问明来意之前，陆骁率先开口：“你竟然偷看我成绩？”
顾扬走出教室，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怎么能叫偷看？各班成绩都是互通的，我看的光明正大，难道你没偷看我的成绩？”
“你的成绩不需要偷看。”陆骁反驳，“一个晚上就能人尽皆知。”
旁边其他班学生路过，边走边讨论：“九门，四位数，顾扬怎么做到的？我这辈子都不可能。”
学生时代，总有那样一撮人，或许从未见过面容，或许从未有过交集，但他们却被人崇拜着，羡慕着。
想起悬挂在校门口的横幅，陆骁鬼使神差问了一句：“顾扬，高考结束以后，你要去北京吗？”
精彩开场也好，惨淡落幕也罢，北京，大多人憧憬的地方。
顾扬浅浅笑着，近乎玩笑语气：“那是自然，我可是非清北不可。”
陆骁什么都没有说，高考以后，他们又得形同陌路，原来，上帝只是短暂的施舍了一下自己，他走的太快，陆骁跟不上，不过又不愿他停下来等自己。
他想，我可以在身后注视着你，去往我认为更幸福的方向。
“要跟我一起吗？”顾扬发出邀约，“去北京。”
“你以为北京是你家菜市场，想去就能去？”
这次轮到顾扬没有说话，再要好的朋友也有分道扬镳的那天，对于刘亦和季闲，他没考虑过一定要在同所学校，同所城市，唯独关于陆骁，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念想，不分开的念想。
今晚没有月色，走廊里的灯光照着顾扬低垂的睫毛，他抬眸看人的眼神，隐匿着难以揣明的情绪。
明明才聊没两句，他说：“时间晚了，你该回去了。”
声音沾染上夜的微凉，显得低沉。
注意到他的情绪不佳，陆骁不知道那里说错了，试探性的问：“你很想跟我读大学也在同所城市吗？”
“你不想吗？”
一句反问，陆骁沉默。
“我的成绩去不了北京，我也没那样高的鸿图大愿，高考如果能过一本线，我就心满意足了，不强求。”
似乎很符合他的秉性，不争不抢，平平淡淡。
刘亦最后关掉教室里的灯光，出来遇见他俩：“扬儿，我先回宿舍了，阿姨那边快关门了，你搞快点，不要又像上次那样写检讨。”
上次送陆骁到校门口，他没赶上宿舍关门，在门口罚站到凌晨，隔天还给宿舍阿姨送了份检讨，要是路过内务扣分栏，那封检讨至今还贴在里面。
“写检讨？”陆骁疑惑。
“没有，”顾扬掐断他的联想，否认，“晚上寝室几个人开座谈会，被宿管阿姨抓了，被罚写了检讨，走吧，一起下楼。”
校园归于沉寂，晚风在空荡荡的场地穿梭，顾扬想送他到校门口，陆骁拒绝了，笑着跟他告别，独自往校门的路走。
顾扬盯着他远去的背影，低头戴上耳机，播放英语听力，往宿舍的方向走。
两人背道而向。
陆骁没强求过？
顾扬淡淡一笑。
陆骁去合翎找他，这就是强求。
中考放榜次日，顾扬在学校附近卫生所输液，点滴缓慢流入身体，很冷。麻木癫狂的学习冲刺，身体都撑过来了，结果却败给了昨晚的夜雨，稍微动一动都觉得疲劳，去学校填完志愿，再买张进城车票，马上就要回到从小长大的城市。
他谈不上高兴，谈不上兴奋，附属一中，循规蹈矩的第一步，再等三年，考上国内顶尖级大学，找一份令人称羡的工作，远离耳边源源不断的杂音，区别于世间普普通通的凡人，在一个新地方，重新开始。
初中三年，他近乎偏执地执行着每一步，事实证明他真的做的很好，像株杂草一样，迎着阳光，肆无忌惮的疯长，谁都没能看出来他是个彻头彻底的悲观主义者，不相信上帝会给予被抛弃的小孩半分幸运。
戴上口罩，避免传染，他出了卫生所，转进旁边便利店，打算买些水果送给办公室老师，用以谢师恩，外人待他的好，他记得要还，但也辩得清待他好与各取所需的区别，所以，并没有挑特别贵的水果，排队付钱。
“请……请……问你认识顾杨吗？”
声线温和又紧张。
顾扬循着声音抬头，认出了他，心里吃了一惊。
便利店老板不在，十岁小女孩守在柜台，她睁大眼睛，诧异地望着后面戴口罩的人，又望望眼前白白净净的小哥哥。
心里顿时生起各种猜测，盯着后面戴口罩人的眼睛，像是得到某种指示，摇摇头：“不认识。”
陆骁不死心，尽力描述：“他今年十六岁，在合翎上学，初中毕业。”
甚至拿出一张小学毕业时的合照，他俩最后一次的合照，指在上面：“就是这个人，样貌估计变化不大，真的不认识吗？”
小女孩始终看着后面的人，小心翼翼摇摇头：“不认识，你可以去镇上初中问问，今天他们返校填志愿。”
顾扬注视着陆骁，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情绪，看着那一点点期待逐渐湮灭，顾扬不明白，怎么会在合翎碰到他，故作漫不经心地问：“同学，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怎么会来合翎？”
“旅游。”陆骁没注意他，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
合翎县穷乡僻壤的，坐大巴过来都得四小时，旅游真是好借口。
顾扬付过钱，笑笑：“你这样漫无目的地找，只怕是大海捞针，除了镇上，还有十几个村，你连地址都没有，找得到吗？”
“没想找到，只想碰运气。”陆骁垂头，眼睫毛遮住了情绪，他的声音低得近乎嗫嚅。
顾扬拎紧水果袋，神情动容，深深望了他一眼，落下一句：“祝你好运。”
从他身边绕过，出了便利店，头也没回。
过去的事情没必要回忆，过去的人没必要再见，那些扎入皮肉，冰冷，黑暗，致郁的曾经，他花了好大力气才重新走出来，不应该为了一丝甜去重温那九分苦，他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偏航。
在与陆骁的最后一封信里，他回复过他，自己永远记得他俩从小长大的友情，但不会再联系了。
填下附属一中，一切似乎尘埃落定，出校门的那刻，他看见陆骁立在校门口，抬头仰望那道横幅，顾扬视而不见，避他如虱蚁，装作毫无反应，继续和刘亦他们嘻闹，扮演与他擦肩而过的路人。
他原本以为，这样便是结局，隐匿在纷繁复杂的人群中，享受莫名其妙的安全感，直到开学那天……
他是过去生命中的那丝甜腻，现在是，未来也是。
为什么选择市一中？
大概逃不掉吧。
所以，他不再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