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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拥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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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闲吃饭很安静，喝汤也没有声音，若不是于思齐瞧得见他，还以为对面坐了团空气。
他低着头，从没抬起来过，季闲心底期盼着：千万不要脸红，千万不要跟我说话。
哪能轻易如愿，于思齐看笑了，给他夹了块小虾排，从上次那顿火锅开始，他就发现男孩子怎么能这么惹人疼爱呢？他要是有这么个弟弟，一定好生呵护，不让任何人欺负他。
“诶！”于思齐反手敲了敲桌子，“你怎么吃饭不说话？”
季闲被突然提高的音量吓到。
“说、说什么？”
“好歹聊点啥吧？”
于思齐期待极了。
“聊、聊什么？”
开了个口子，于思齐就跟查户口似的，往上翻倒，什么都问，季闲很听他的话，磕磕绊绊，延展顺畅。
两人有来有往把顾扬瞧乐了，他朝陆骁的方向倾了倾。
“这还是我头一次听见季闲跟人讲这么多话，他跟我平时都聊不了两句，于思齐挺有本事的。”
“是挺有本事的。“
有本事把人聊自闭。
陆骁眼皮都懒得抬。
“你应该感到庆幸，庆幸现在坐你对面的人是我，要是他？”陆骁满脸嫌弃，“那天你可以试试。”
顾扬迟迟没有说话，时间隔了好久，他笑：“是啊，是很庆幸……”
戛然而止。
庆幸初中三年，你身边还有人陪伴，庆幸我不在你身边，你没有停止热爱这世界。
从医院出院以后，陆骁有一段时间特别自闭，谁稍微走近他都很困难，而顾扬去学校的次数又是屈指可数，他当时很有必要守着杨柳，守着家。
但是只要他出现在学校，陆骁一定片刻不离地黏着他，大概是一起长大的原因，他生来对顾扬有种雏鸟情节。
自顾不暇之人只想一个人待着，记忆中，某次体育课，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对陆骁发了脾气，结果，陆骁只是稍微离远了一丢丢，安安静静和他呆坐在同一层台阶，两人吹着风，在一旁看别人玩闹。
邻桌，于思齐笑的人仰马翻，刘亦猛然站起来，带有显而易见的情绪：“我吃饱了，先走了。”
他真的就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陆骁有些错愕，顾扬反倒说没什么。
于思齐连忙拉季闲和他俩坐在一桌，他探过脑袋对陆骁说：“骁儿，你知道我刚跟小学神在聊什么吗？”
“管你聊了什么！”
于思齐习惯被堵，自顾自地接下去：“刚刚我们在聊初中生活，哈哈哈，顾扬，你学习未免也太拼了吧，裤子被钉子挂了都没发现？ ”
季闲挠了挠后脑勺，不大好意思，他把顾扬卖了。
顾扬脸上露出尴尬，不过有生之年能被季闲卖一回，倒也稀奇，季闲话很少，在一起总是不搭腔，能用点头或者摇头，断不会选择说话。
“还、还有一次，学校整个停、停电了，我、我们点、点蜡烛上晚、晚自习，教室很、很闷热，我是真、真的坚持不下去，顾扬却、却可以安、安安静静埋、埋头做题，他、他真的很、很厉害。”
顾扬笑了，倒不是因为夸奖，纯粹因为季闲融入了他们。
“你们初中条件真艰苦，竟然连空调都没有，连午饭都得自己带米蒸，一周只回一趟家，一趟还得走三个小时山路，”于思齐盯着季闲，感慨万千，“合翎真够闭塞的，难怪你长这么大连虾排都没吃过。”
寥寥数语，概括了季闲的初中三年，也是顾扬的初中三年。
陆骁一瞬失神，悄无生息间，心底涌出很多情绪，他望着顾扬，那得是多大的落差啊，而他又花了多长时间来适应这种落差呢？不自觉在脑海里填充了细节，他记得小时候顾扬吐槽过爷爷家的山路，每次过年回去，走两步摔一跟头，还没到家门口，屁股就被摔得稀巴烂。
直到用餐结束，陆骁没再说一句话，当天晚上，他回家敲碎存钱罐，去楼下小区便利店买了最贵的酸奶，饼干，面包……
一大早，提着大包零食赶去学校堆在顾扬座位上。
顾扬到教室开灯，脸上只剩茫然，看着旁边放置的烧饼，心里才弄清楚怎么回事，他打算找时间跟陆骁单独聊聊，也是从这天起，陆骁跟脚底抹油一样，怎么都逮不住人，看见顾扬就跑，隔天顾扬座位上照常不误地出现进口零食，两人僵持了三四天。
周五晚课，顾扬从后门翘掉了，寻到三班门口蹲点，下课铃响，陆骁一边收拾一边望向门口，楼栋之间有时间差。
“我先走了！”
“骁儿，顾扬叫你等……”
他。
于思齐一声靠，他俩闹矛盾，拿他当枪使。
刚踏出教室，书包带猝不及防被身后人一拉，顾扬一只手绕过陆骁的腰，一只手放在他头上，将整个人护住，陆骁就这样毫无预兆跌落在他怀里，两人胸口相贴，听着彼此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特别重。
“跑什么？”
声音从胸腔传来，跟平时听上去的很不一样。
陆骁听清他的声音，想挣扎。
“乖”顾扬轻轻抚弄他的头发，像是在安抚，“等人少了，我就放了你。”
整个动作都是小心翼翼的，这让陆骁心跳声不可控地加快了，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悸，他彻底没了什么思考能力，双手慢慢攀附上顾扬衣角，一点一点沉溺。
————
两人换了条小路，由于没路灯，少了很多人，幽静到只有月亮在看着他俩。
顾扬坐在低矮花坛边，视线毫不掩饰：“最近怎么回事，你在躲我？”
“没有。”陆骁死不承认。
“是吗？”顾扬轻轻笑了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为什么每天早上我只看见桌上的早餐和牛奶，没看见你人？”
“要早读。”
陆骁找着借口。
顾扬近了几步，呼吸落在陆骁脸上，他低下头不看他。
晚风吹拂而过，带着绵长而细密的暖热，陆骁手背掌骨微微浮凸，双手正攥紧校服衣角边沿，默默承受着对方的视线，时间过了很久，还是顾扬笑着开口：“骁骁，你想知道我银行卡上还剩多少钱吗？”
毫无由来的一句话，陆骁抬头，“嗯？”
他继续说道：“我银行卡上还剩23482块钱，本来打算一个月按500的标准过，跟着你，生活质量迅速提升到800。”
他的声音断在那里，空寂感侵袭而来，陆骁知道他在算账了。
顾扬行事坦诚，陆骁这样做的原因，无非因为在意，因为怜悯，他想通过这种方式对他好，稍微弥补那段他在食堂听到的过去。
顾扬带着笑意，揉了揉他脑袋。
“骁骁，你真的让我产生负担了，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给我的东西，我应该用什么方式才能还给你，最近，你的存钱罐还好吗？为了每天比我早到教室，你定了几点的闹钟，睡够了吗？”
陆骁像一个不认错的孩子，声音带点鼻音。
“睡够了。”
顾扬笑容逐渐苦涩，不知道拿眼前人怎么办才好，他试图跟陆骁讲道理：“骁骁，我在合翎读书的这几年，发现那里的人很喜欢吵架，他们会为了一只鸡越过谁家菜地吵架，也会为了谁家多占用放水时间吵架，就连偷摘了对方几颗枣子都能吵起来，刚开始我觉得这些人太过斤斤计较，可是后来……我才发现他们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因为什么都没有，因为所剩不多，所以格外斤斤计较，我也一样，浑身上下没有值钱的东西，很难还得起……”
陆骁鼻音越来越重，打断他继续说下去：“不用还的。”
真的不用还的。
他如那晚一般执着于这个问题。
滚烫的眼泪终究掉了下来，顾扬把人弄哭了。
攥紧衣角的手快速擦干眼泪，陆骁不是七八岁还要他哄的小孩子，脆弱的一面早已随着年龄很好的被隐藏。
他只是……想离他近一点……
再近一点……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在顾扬心底蔓延开来，让他分辨不清这种情绪究竟是出于身体那处地方，脑子里只有一个混乱的想法，抱抱他。
他试探性伸出手扶上对方后背，将人缓缓拉过来抱，像小时候那样哄他。
不比在教室外的惊慌失措，陆骁没有一开始的挣扎，自愿将额头靠在他肩膀上，埋头闻着他校服上的柠檬洗衣液味，所有情绪都在这个怀抱里烟消云散。
“骁骁，认真听我说，我现在的处境没有办法再跟从前一样，我的每一天都必须斤斤计较，这三年我可能只吃得起五块钱的饭菜，喝不起六块钱的牛奶，但你并不需要迁就我，不用刻意顺遂我，我不希望你跟其他人一样同情我，怜悯我，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没有……我没有……”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陆骁想跟他争辩自己没有同情他，只是心疼，他又不是分不清心疼跟同情的区别，顾扬不是路边被遗弃的猫猫狗狗，那里有那么多泛滥如河的同情心。
陆骁尾音带有哭腔，狠狠在他心口划过。
他顺从了陆骁的坚持，轻轻拍他后背。
“好，我知道你没有，但是，骁骁，不要让自己吃亏好吗？那怕对方是我，也不要让自己吃亏。”
“没有……没有吃亏……” 他的声音颤抖。
陆骁哭的时候，习惯不听劝，必须顺着他的意，眼泪透过衬衫没入顾扬左肩肌肤，校服透气性很差，又湿又黏。
覆在陆骁背上的手轻轻拍着他，顾扬用着很轻的声音。
“好了，不要哭了，我又没有骂你，为什么要哭得这么厉害？”
“你知不知道，你爱哭的样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一样难看，我每次不仅要看着你哭完，还要想法设法安慰你，骁骁，在你身上，我真是耗完了一生的耐性。”
听到这里，陆骁没再哭了，意识到丢人，但他的脸还是埋在顾扬左肩的位置，只是刻意远离了一点，心里顾虑脏了他的校服。
顾扬嘴角很快掠过一抹笑，陆骁小心翼翼又听话的样子让人忍不住逗弄，没有任何心理防备，陆骁就被他捧起脸颊，抬头望向他的眼睛。
挂着水汽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光，顾扬摸了摸他的眼睛，擦掉眼泪，他是真的舍不得陆骁难过，并且还是因为自己。
“我以为我永远都不会是惹你哭的那个人，可是现在却是我把你弄哭了，骁骁，对不起，我错了。”
兴师问罪的是他，认错的也是他，陆骁大脑停滞，只觉得被顾扬指腹碰过的眼睛麻麻的。
“骁骁，咱俩商量商量，你看这样好不好，你给我的东西，我就权当心意，好好收下了。”
他还是理解错了，他还是当做了同情。
捧脸的姿势持续了很久，顾扬眼睛里透着认真，笑着说：“但是，真的不准再有下次啰。”
他笑起来眼睛会勾勒出很漂亮的弧度，看起来是真的没有烦恼。
“还有如果我做错了事，不要像开学那样，故意疏离我，知道吗？”
原来他体会到开学的时候，自己在刻意疏离他，没有得到回答，顾扬笑容逐渐褪去，将人再次搂在怀里，让人看不见他的神情，强调了一遍：“骁骁……我经不起疏离。”
因为这句话，陆骁眼里又蓄满眼泪，他将姿态放得很低很低了，再多的解释就变成扫兴了，只好埋着头无力地妥协：“知……知道了。”
或许等真的回到从前的时候，顾扬会告诉自己他经历过什么，会卸下所有的戒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