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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同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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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熄灯还剩十五分钟,顾扬打算送陆骁回去,从小路折返并不划算,现下只要经过眼前这条漆黑石子路,便能直达学校大门。
“把手机给我,”顾扬伸手,“照亮。”
“嗯?”
陆骁晕乎乎的。
“跟我就别装了吧,别告诉我你没藏手机。”
藏东西他是一把好手,顾扬曾有幸见识过家里的枕头套都能当存钱罐的。
极不情愿地从书包隔层拿出手机,顾扬十分自然解开密码,就跟指纹解锁一样。
并不意外顾扬能解开,970505,陆骁农历生日,端午节。
“小路不好走,别踩空了,摔了就不划算了。”
顾扬打开手电筒走在后面给他照亮。
迈出去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若是不赶时间,陆骁很少走这边,太陡了,有人揣测学校没钱结账,开发商带着施工师傅连夜跑路了,留下这条烂尾楼工程。
周围有蝉鸣的声音,树木的清香,不知是这些细微的东西分散了注意力,还是微弱灯光中对方略喘的呼吸声,脚下一块松散石头让陆骁失了神。
“小心!”
在陆骁要摔之前,顾扬一把扶稳他的手臂。
今天他俩肌肤相贴的次数实属过多了,陆骁胸膛里的那颗心正在超出正常值地活蹦乱跳,他感觉到这份亲密仿佛有点走调。
很快的,顾扬收回了手。
“我就说要小心一点,我走前面,你跟紧我。”
两人交换位置,顾扬上前探路,每下两步石梯就回头用手机光亮打在陆骁将要经过的路上。
“先踩左边那块,再踩中间那块。”
他的话轻柔地掠过耳朵,落入心里。
两人还差一步时,顾扬便伸手牵住他,温度从掌心传来,很暖,比阳光打在身上还要温暖,确定陆骁站稳之后,他又会松开手,继续下两步,再牵住他的手,循环往复,直到这条路到达尽头。
校外的街道很冷清,街边小店老板正在准备第二天需要的食材,学校保安伸了个懒腰,提拎着手电筒,打算巡视校园一圈再回家睡觉。
顾扬朝大门外看了看,松开手:“快回去吧,家里人该担心了。”
天知道陆骁花了好大力气才平复下来焦灼的内心,找回了残存的理智。
他低头握了握被顾扬牵过的手,有些留恋残留的余温,害怕风一吹就冷却了。
顾扬道别:“明天见。”
“明……明天见。”
回家洗漱完入睡以后,当晚发生的事缠绕陆骁入梦好几回。
每场梦境他都与顾扬手牵着手,十指相扣,后面甚至出现不可描述的场景,二八年华的少年那里有过这种心惊。
后半夜,陆骁怎么都睡不着了,清洗完脏掉的内裤,他坐在书桌前复习期中考试的内容,试图分散注意,扫除掉脑海中那堆繁杂颜料。
………
临近考前,班级学习氛围很强。
课间时间,大部分都在埋头苦干,冯茜这种优等生更是重视这次考试,她想挤进年级前五十,然后向学校申请阳光班,手里翻过一篇英语阅读又续上下一篇。
于思齐嘴上叼根笔,整个人坐没坐相,对里面同桌投往疑惑的目光,又特别注意下前桌,音量控制低调:“骁儿,你最近是打鸡血了吗?怎么这么认真?”
“认真不好吗?”
陆骁面无表情,拿笔验算解题过程。
“那倒也不是,我只是仿佛回到初三那年,你也是这样打了鸡血,那段时间,我感觉你整个人都要学虚脱了,”于思齐开始转笔,“我从没想过附属一中的诱惑力竟然有那么大,能让一个人像变了个人似的。”
陆骁脸色沉了沉。
哪壶不开提哪壶,于思齐这才意识到陆骁没考上附属一中,吞咽着口水。
“我什么都没说啊,你什么都没听见。”
说完便趴过去写试卷去了。
附属一中没有任何诱惑力,陆骁单纯想赌一把,赌顾扬会出现的学校。
只要一想起顾扬,他脑海里便不可抑制地浮现出那些做过的梦,脸色微微涨红。
“我去上厕所。”
陆骁放下笔,假装无事发生般抬脚出教室散热。
楼下乒乓球台,顾扬仍是常客,只是对手不再是刘亦。
偶尔陆骁会看上两局,顾扬也就那样让他看着,看着他赢,看着他输,看着他孩子气地耍赖。
陆骁再次问过他是否喜欢打乒乓球,他回答不是,不喜欢的运动项目非得和它死磕到底,陆骁不能理解该死的胜负欲。
“我走啦!”
楼下突然传来声音,那个充满少年感的干净男孩正在冲他笑。
每次听见顾扬在楼下喊他,都有被他可爱到。
陆骁不自在地吸了吸鼻子,装作一脸冷漠,赶他走似的挥挥手。
“走吧,走吧。”
生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变了味,一杯白开水被某人偷偷掺入了百花蜜,尝起来细腻又香甜,潜意识里甚至希望能再甜一点。
期中考试迅速到来,的确是场恶仗,考崩溃了无数人,范围远远超纲。
考试很累,累身累心,陆骁连晚饭都不想去食堂吃,趴在桌上休息,于思齐倒还有闲心跟苏辙他们对答案,连着几声靠,彻底惹怒心平气和的冯茜,教室里很合时宜地响起冯老师对他的谆谆教诲。
陆骁疲惫的笑了笑,逐渐习惯冯茜那点较真劲儿,于思齐也只有冯茜能震得住他,迷迷糊糊间他睡过去了,等睡醒的时候,周围大家都在议论什么。
“不是吧,肯定是骗人的。”
“不可能,这可是期中考试!”
“开什么玩笑!”
小胖子急喘着冲进教室。
“真的!全是真的!”小胖子喘口粗气,“顾扬化学真的交了白卷!季闲语文真的没写作文!刚刚年级排名出来他俩全在100名开外,咱们老班被老高拉过去商量解决办法去了!”
“难不成顾扬跟季闲真的要来咱们班啦?!”
一直在找刺激,刺激自己找上门了,底下顿时哗然。
“咱们班捡漏也太厉害了吧!年级第一,第二名都要来咱们班?!“
陆骁一时没反应过来,恍惚的厉害,顾扬从不会把学习当儿戏,过去如何,现在亦如何,故事里成绩永远是少年放在心上的东西。
身在办公室的顾扬何尝不是这样想的,他对拥有的东西极少抱有自信,毕竟拿血缘捆绑的亲情都不是他能拥有的,成绩、排名是他仅剩最后的筹码。
“我上次说过的,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你们不答应我退学,那我只能转班,我和这么个校园霸凌的玩意不是能共生的关系。”
顾扬默默站着,语气平和。
高铭被他气的火冒三丈,恨不得当场心脏病发。
“你!你!退学是什么儿戏的事情吗?你!你!竟然还敢威胁老师?记过写检讨已经是对你的宽容,不要不识好歹,留你在阳光班,给你最好的学习资源,一切都是为你好!”
……为你好?
顾扬听得倦怠了。
初二那年,结束掉爷爷葬礼,耳边充斥最多的就是这句话,为你好。
大人眼里的为你好便是将你的伤痛摆弄人前,明码标价,根本记不清写过多少篇感谢信,配合着所谓的善心人士笑着拍过多少合照。
一定要将不想宣之于口的不幸弄得狗血淋漓吗?
没人能感同身受,他们只是感动了自己。
如今他孑然一人,为何还做不了自己的主?
想到这些,顾扬眼睛微微泛红,神色间流露出了属于少年人的怯弱。
他像是在寻找主人的流浪狗一般望着李恒:“李老师,三班真的不能收我吗?”
李恒无法形容此时的感受,说不上话。
他只是隐隐感觉眼前青春年华的少年不似看上去的蓬勃朝气,若是不给他一个归宿,他将会永远流浪下去。
头一次,惯做和事佬的他转身拿规则问高铭要了人,走班制那怕是个摆设,每年也有那么几个人突围成功。
整个晚自习李恒都没出现在三班,数学老师替他守了讲台。
向明是个近乎秃顶的中年男人,一口彩普风趣幽默,班里好多他的小粉丝,大家好奇办公室的谈判结果,时不时就要拉他聊聊天,可他偏偏选择卖关子,糊弄着所有人。
最后一道下课铃响,他胳膊下夹着课本,手里端着保温杯,爽朗一笑:“以后咱们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咯,年级一二名在我们班,作为老师,压力山大啊。”
三班近乎地震式的狂欢。
陆骁脑海中整理着于思齐扒拉来的前因后果,表面上自圆其说,他不想跟唐傲亚同班,另一方面,顾扬似乎在挑战规则,他竭尽全力想证明无论何种处境,仅凭他独自一人也能苟延残喘到顶端,他自负的有那样一点可怜,戒心防备着所有对他好的人。
陆骁猜测着怎样的经历才能让人变得矛盾。
他无法接受别人的善意,却可以肆意大方地对别人给予施舍。
晚课结束后,走在回家的路上,十月的晚风刮得人身冷,陆骁难受到压抑,蹲在地上喘不过气来。
……是变量。
无法控制的是变量。
因为被人伤害,所以不再去祈求任何善意,因为确定自己的善意,所以他仍然热爱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