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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刘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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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所有人都看见了这幕。
刘然眼底深红,怨恨地控诉着她的不满。
她真的受够了那个家,不想再跟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人有任何瓜葛,她有想过上大学以后彻底逃离,任谁都找不到她。
可是,凭什么她得狼狈到无家可归?
既然如此,她不好过,那没人可以好过。
时间并没有隔多久,她努力平复下自己的情绪,神色如常地离开食堂。
刚刚她砸刘亦那下并不轻松,刘亦的额头有些红肿,他坐在座位上狼狈地清理脸上和头发里粘黏的饭粒。
很意外的,季闲上前给他递了包纸巾。
“谢谢。”
他抬头仰望季闲的眼神里带有一瞬间的欣喜,如果季闲注意到了的话。
季闲摇了摇头表示不客气,径自走到食堂更远的餐桌坐下吃饭,于思齐经过刘亦旁边的时候,低头用眼神对他表示了同情,顺便搭了下他的肩膀以作安慰,然后开始去追季闲。
“你走这么快干啥,等等我啊。”
“没位置了,得快点。”
这话很见外,因为刘亦坐的四人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顾扬对刘亦是没有办法置之不理的,他端着午饭跟他坐一桌,陆骁跟在身后,全程保持缄默。
食堂又恢复往日的喧闹,刘亦颓丧地坐在位子上,脸色十分憔悴,鬓角还有残留的纸巾残屑。
才过一个星期,从前那个热血澎湃不会轻易放弃的少年在他身上再也找不到丝毫影子。
“那个人死了。”
刘亦垂着头,闷闷的说。
顾扬眉头微蹙,显然他知道对话里的“那个人”是谁。
“放假那天,我姐回家了,她是奔着跟爸妈吵架去的,我应该早就预料到。”他自嘲的笑了声,“她读大学的这一年里给爸妈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她心里肯定是还在为当年的事怪罪爸妈,她说……是爸妈害了人家,也是我害了他,是我们全家害死了他。”
话到这里,顾扬像拿了道无解的数学题,无法为前来请教的人说出一知半解。
空气仿佛凝滞一般,他和刘亦静默地坐着。
刘亦没有再倾诉的欲望,稍微吃了两口饭,站起来端着饭盘,对顾扬说:“我先走了,我得再去找我姐谈谈。”
“你再吃……”
刘亦头也没回,一个人走了。
他可以承受下所有的批评与谩骂,却无法放任刘然真的与父母断绝关系,他们是一家人,无论如何,血缘关系的存在,他们都是一家人。
不过,为什么每个人都在自说自话呢?
为什么不当面告诉他呢?
很伟大吗?
他需要别人迁就吗?
从未想过,自己对刘然表现出的亲近与喜欢,她竟然是如此反感。
他这个弟弟,当的真是失败。
又是兵荒马乱的一天,等到夜幕降临,教室里的白炽灯与走廊昏暗的暖光灯割裂出完全相反的空间。
顾扬心情不太好,下了大课间,他站在走廊阳台上吹着冷风。
陆骁选择陪他。
影响到他情绪的事情无外乎关系到那对姐弟。
陆骁开局敞亮:“顾老师心里在担心什么?需不需要学生我为你排忧解难?免费的,不收钱。”
听到俏皮话,顾扬眉眼和煦地弯了弯,拿手揉了揉他头发:“这件事情恐怕我家骁骁也束手无策,你少知道一点,还能少烦恼一点。”
“不要这么气馁嘛,你说出来,多一个人帮忙分担,至少能轻松一点。咱俩一起想办法,我这么聪明的脑袋不用可惜了。”
陆骁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斟酌了半天,顾扬眸色幽深,望着对面楼栋复读班所在的位置,开口道:“我担心的不是自己的事情……”
他选择把刘然身上发生的事讲给陆骁听。
刘然的人生很像一部励志片。
这是从顾扬不吝言辞去夸耀,赞美刘然的态度中,他勾勒出的大致形象。
在偏远贫穷的乡镇,姐弟是一个家庭最常见的组合,很难想象,在高度提倡男女平等的时代,重男轻女思想偏偏在贫瘠的土地里深根发芽,父母将小孩留在乡村给老人照顾,自己外出打工,这些都是常规操作。
刘然作为女生,天坑开局之下,她活的艰难。
“我到合翎的时间是初一下,那时,刘然在市里读高一,她比我们大三岁。我并不了解他们家的全部,只说我看见的。”
“刘亦跟刘然关系并不好,大部分时间里,刘亦单方面死皮赖脸地跟在刘然屁股后面摇尾乞怜,我曾问过刘亦,他姐又不理他,干嘛像条哈巴狗找到主人一样,疯狂乱摇尾巴,然后,他跟我说是我不懂,不懂他们姐弟俩的相处之道,他还告诉我他是他姐养大的。”
陆骁陷入疑惑,直勾勾看着顾扬,问:“刘亦是刘然养大的,这样亲近的关系,他俩还不好吗?”
顾扬摇了摇头:“你记得刘然在食堂跟刘亦说过的话吗?她把刘亦视为自己的责任。”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吃穿方面,家里全由刘然负责,从很小的时候,她便学着洗衣做饭,操持家务。刘然过早约束了自己的欲望,强行长大懂事,现在变成这样,一切都有迹可循。”
“刘叔他们每年过年回来一次,不过对于刘然来说,还不如不回来,刘叔重男轻女思想特别严重,刘亦跟我说,刘然本就是他妈妈难产生下来的,而刘叔为了得一个儿子,不顾风险,强行再要了一个孩子。”
“骁骁,你知道咱们学校阳光班为什么这么多贫困生吗?”
“嗯?”陆骁有点沉浸在这个故事里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转折的太快。
“因为有补助。合翎那所初中考出来的学生大部分都会选择市一中,不是退而求其次,而是在选择最合适的,奖学金补助这块,咱们学校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他脸上露出开玩笑的微笑。
“刘叔原本不打算让刘然继续读高中,他们家只想供刘亦一个人,甚至初三那年,刘叔已经计划好等刘然毕业以后带她去江浙一带打工,再混个几年,把年龄混大,也就可以结婚生子了。这当然不是刘然想要的,所以她拼命读书,用最好的成绩考到市里的高中,努力摆脱锁住她的牢笼。”
“那个暑假,为了能让她继续读书这件事,中学校长给刘叔打了好几通电话,害怕刘叔没见识,断送刘然真正的前程。”
“当然啦,刘叔妥协了一次,不会再妥协第二次,既然上了高中那便不打算让她读大学的,“女孩读这么多书干什么?”,这是他常说的一句话,不过刘然真的很争气,常年稳居年级第一的位置。”
“咱们学校年级第一的位置不出意外的话,完全可以考上清华北大,刘叔再落伍,他也知道清北意味着什么,所以,他后来又改变了计划,想着等女儿在北京出人头地,好为刘亦的将来搭桥铺路。”
顾扬冷笑一声,毫不掩饰对刘然的同情。
“这样的家庭听着就很窒息。”
陆骁的心情也十分沉重。
“合翎的光景就是如此,改变命运从来只是说说而已,做到刘然那样,季闲那样,真的很难。”
抱着一丝希望,从窒息里挣扎出来,陆骁的心在下沉,别人的故事又何尝不是顾扬的故事,他们都是一样的。
“那在食堂刘亦说的谁死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顾扬惨淡地笑了笑。
那个人叫周煜,刘然班上最沉默的一个男生。
高三那年,班里很多人谈起了恋爱,大概想着最后一年了,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刘然并不羡慕别人出双入对,她在乎的只有成绩,她从不对身边人加以颜色,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她认为,了解别人是对时间的浪费。
所以,当刘然收到周煜告白的时候,还真是被闷葫芦吓了一跳,平生第一次露出怯色,拒绝还没说出口,对方耳朵已经憋到泛红,眼睛里也快泄出水汽。
周煜存在感很弱,任何方面不符合刘然的标准,并且她不记得与他有过什么交集,这份爱意简直来的莫名其妙。
同意与他在一起,不是出于喜欢和爱,毕竟真正的在乎是不会像她那样把谈恋爱当做打发闲暇时间的课外活动。
刘然喜欢看着那个毫不相干的人为她获得年级第一欢呼雀跃,喜欢看着那个沉默寡言的人为她稍微靠近一点感到心潮浮动。
一颗心全部牵挂在刘然身上,这是她未曾得到过的偏爱。
那怕没有达到周煜喜欢自己的程度,刘然也懂得礼尚往来,在某天晚上两人手牵手压操场的时候,刘然极其主动搂住人的脖子吻住对方的唇瓣。
他们交付了彼此的初吻。
她发现亲吻过后,这个小男朋友对她更是死心塌地,两人的关系突然比拉拉小手亲近了许多,会花费更多时间纠缠在一起。
很奇怪,刘然不排斥与他亲密接触,甚至在这种纠缠中产生一种紧张刺激感,这是她一潭死水的生活从未有过的体验。
秘密恋情进行很顺畅,两人相约高考以后一起填南方的大学,即使未来是不可控的,刘然也愿意沉浸在周煜给出的梦幻蓝图里,谁规定一辈子只能喜欢一个人,至少当下她得到过,享受过。
距离高考还剩三个月,刘然父母从外省回来,开始在市区寻觅店面开餐馆,打算等小儿子中考结束,接他到城里一家团聚,好好照顾他,而刘然的恋爱也在这时被学校监控器捕捉到,很快班主任以早恋耽误学习为由请了家长,那段时间,刘然成绩有过波动,明明很正常的事情却被归因在早恋身上,她觉得荒唐。
周煜成绩没有刘然优秀,保守估计能考出211,分数差距是他俩的不能在一起的原因,没有比这更好笑的笑话。
刘然父亲听到消息简直气急败坏,他不能忍受投入这么多时间与金钱最后得不偿失,刘然是一支只能涨不能跌的股票,全家人指望着到时间抛售她飞黄腾达,波动是不被允许的。
这件事发生过后,某个下雨天,周煜生病了去了趟医院,又过了几天,他的母亲来学校为他办理了休学。
这个人完全消失在刘然生活之中,好似未曾出现过,大学期间也没有联系,等刘然再得到消息,周煜跳楼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