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做客 ...
-
“陆骁！”
一道尖锐女声从身后响起。
听到声音的那刻，陆骁知道自己得救了。
正儿八经看见顾扬以后，声音立马变得如春光般柔和：“杨杨？你是杨杨对吧？”
逛超市时，陆骁收到老母亲的亲切问候，实在没有办法，只好一条短信告知利好消息，每隔三分钟谭美丽就到街口瞧瞧人来没有，害怕他找茬路，被自家孩子领着，还能找不到路那才真是邪门。
谭美丽今天打扮很女性，穿着一身浅绿长裙，披肩长发，她不常打扮，日常便是随手将头发一挽，早上打扫卫生，晚上守着前台，因为不规律的作息，身材都有些走样，但还是漂亮的，顾扬一直觉得陆骁的妈妈很好看，笑起来有一颗虎牙，一点都不凶。
他情绪转换很快，仿佛刚刚愠怒的并不是自己，笑得一脸灿烂：“美丽阿姨，你越来越漂亮了。”
他没有用尊称，谭美丽不喜欢被人称为“您”，老气，客气。
“是嘛，我没用什么保养品啊，”她睁着亮晶晶的眸子，笑得一脸温柔，那是对顾扬独有的亲近，“不过杨杨倒是越来越帅了，第一眼我都差点没认出你来。”
她低头看见顾扬手里拎着东西，斜睨陆骁一眼，满满的震慑力，常年累积的反应，浑身只剩下怂。
一如过往，顾扬主动揽责：“这些东西是我坚持要买的，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可以什么都不带，美丽阿姨，我给你带的腊肉冻冰箱没有？”
谭美丽自然而然地挽住顾扬手臂，热络聊起来：“冻了，冻了，今天中午，我还和你离叔炒了一顿，味道不错，听陆骁说，是你亲手烧的，咱家杨杨真是越长越能干。”
两人一路互吹彩虹屁，陆骁完全听不下去，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献宝成功的老臣，终究只能接受功成身退被丢弃的命运。
他扮演着落寞，跟了一路。
“我让陆骁老爸端了个锅回来，是你最喜欢的油焖大虾。”谭美丽推开宾馆玻璃门。
宾馆一楼支起了一张餐桌，红油油的油焖大虾摆于正中间，扑腾扑腾直冒油水，周边围了一圈菜，卤菜，卤鸡腿，蚂蚁上树，宫保鸡丁，肉沫茄子，梅菜扣肉……
“杨杨，今天我本来想带你下馆子，但我们这行又走不开人，所以你就先简单吃点，将就将就。”
这句话客气了，这桌菜陆骁半年都未必能见上一面。
顾扬大气，没怎么装客气，率先就座，笑的跟开花一样：“这还简单？！美丽阿姨，你越来越不直率了啊，一点都不像你。”
“那是！我也觉得刚刚客套了，不太像我说的话。”
江湖豪情说来就来，谭美丽不卖拘谨，陪他一起坐。
赶上陆骁老爸买雪碧回来，进门就开始兴奋，“小顾同学来啦？”
“离叔。”顾扬起身，礼貌了一点。
“坐！坐！客气什么！”陆离挺着个啤酒肚，皮带都箍不到腰的位置，往下部凹陷，手里摇摇雪碧，“要不要和叔叔喝点“小酒”啊？”
以前参加小区里一对新人婚礼，陆离给顾扬挖坑，让他很长时间分不清楚雪碧跟酒，亲眼看见从雪碧瓶子倒出来的饮料，最后却是苦的，酒反而是甜的，害他一度以为超市都卖假酒。
“这么大人了，你还逗！”
“开心嘛，好多年没看见小顾了。”
整顿饭局，陆骁才算见识到他到底与记忆里相差了多少，以前那叫乖巧，如今这叫圆滑，光是给陆离倒“酒”的动作，就让人觉得他俩哥俩好。
“小顾这性格越来越外向了，上道，我喜欢。”陆离咂了口雪碧。
谭美丽在一旁给顾扬剥虾，虾壳在面前堆起小山，自己都顾不上吃饭，“怎么说孩子呢？又不是混社会的，上什么道？”
随后笑呵呵的夸奖：“咱们杨杨这叫阳光，开朗，热情，乐观。”
“来，多吃虾，这家味道可好了，上高中以后，学习肯定很辛苦吧，多吃点，补补。”
说完又给他倒饮料。
“够了，真够了。”顾扬端着碗，盛情难却。
陆骁完全插不上嘴，在一边用筷子扒拉着锅底，寻找漏网之虾，他也喜欢吃虾，那怕是酒桌上没有味道的白灼虾，他也能一口气不带喘，将它们吃干抹净，可惜不受宠的孩子终究没人爱。
顾扬注视着他，得意一般地眼神示意自己碗里堆出来的虾。
“……”
他怎么这么欠揍！
顾扬哭笑不得，笑着起身拿过他的碗，明目张胆地将虾分他一半，“我真吃不下这么多，让骁骁替我分担一半。”
“他不用，锅里还有！”
“……”
妈，你认真的吗？
“美丽阿姨，我现在饭量不太行，就让骁骁帮我分担一点。”
客人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顾扬的执意偏爱，让陆骁体验到打击报复的快感，这大概就是，你们偏爱的人终究偏爱我吧。
吃饭吃到后半段，陆离很寻常地问候：“小顾啊，你和你妈妈过的还好吧？”
陆骁第一反应是看顾扬，隐约感觉这是个冒犯的问题，毕竟当时顾扬没有回答自己，然而现在他很痛快：“我妈过的挺好的，她再婚了，和她老公生了对双胞胎，过得挺幸福的。”
他说完，如释重负的样子。
日常看似平淡无奇的问候，对某些人来说却是难以宣之于口的疼痛。
空气凝滞而尴尬。
陆离意识到不该问，意味深远地看着顾扬，没有问接下来的问题，只是语重心长道：“你妈妈带着你离开以后，骁骁给你写信，你也就回了那么一次，说你要搬到合翎去了，不再跟他联系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帮忙也帮不上，骁骁那天看完你的信，闷在被子里哭了好半天，你跟我儿子从小一起长大，他把你当亲人，我老陆也把你当半个儿子，现在回来了，以后有什么困难，记得叫你离叔，不要再一声不响的不联系，身边多个人出主意总是好的。”
顾扬愧疚地不敢看他，抿紧唇，乖顺着点头。
“吃虾！吃虾！少跟孩子提这些！”
谭美丽听不下去了，过去那些乱糟糟的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何必还如数家珍似的拿出来一遍又一遍回忆。
在陆骁老爸与谭美丽的左右夹击下，这顿饭又恢复到热火朝天，直到饭店打烊，服务员亲自找上门来拿锅，他们才就此打住。
吃完饭后，陆离开着小十万的比亚迪赶去火车站拉客，谭美丽留下顾扬住宿，给他单独开了间电脑房。
他盯着墙上房间明码标价，嘴里小声念叨。
“怎么？想着给我妈付住宿费？”
陆骁戳破他的心思。
“没有，”他掩饰般的笑笑，“随便开一间就可以了，没必要开最贵的，或者跟你挤一间，这间电脑房晚上可以留着卖。”
“你是我妈亲儿子，她怎么舍得亏待你？！”陆骁装作怨气，“我那间房太小了，挤不下两个人，你还是好好听我妈安排，要不然又是我背锅。”
陆骁在前台抽屉给他拿房卡。
顾扬眼眸深深地望着他，犹豫不决，终于问出想问又不敢问的事情：“骁骁，当年……你哭了好久？”
“我……我不记得了，这么久远的事情。”
陆骁烧红了耳朵，埋着头，不敢看他。
那封回信一直躺在陆骁书桌的抽屉里，当时光顾着难过，最近再次打开，他发现信纸上好多字留下了被眼泪浸染的痕迹，原以为是自己的，现在推测可能是顾扬的。
他妈妈再婚了，他写信的时候，肯定很难过吧，听他语气，他跟他妈妈的新家庭并不熟悉，陆骁记得合翎老家，顾扬只有爷爷，这些年，是否只有爷孙俩相依为命？
——
屋内开着空调，冷气一阵一阵往外扑，陆骁洗完澡穿好睡衣，从书桌抽屉里翻出顾扬寄来的信，字体看上去潇洒倨傲，但笔力很深，都在下一页戳出印记，挨个挨个摸过，他当时应该抱着很深的情绪，写给他这封信。
小房间隔音不好，走廊很吵，陆离这趟收获颇盛，装了一帮外地出差的小伙子，他们正在为怎么住划算而出谋划策，陆离正在为怎么坑而绞尽脑汁。
得知他们还有一个女生晚点到，陆离表示可以去火车站接她，他眼睛眯了一瞬，小算盘显于心中：“实在不巧，今天单间都卖完了，但还剩一间电脑房，可以留给她，价格嘛，肯定要比先前跟你们商量的贵一点，两百三。”
外地小伙儿大概觉得陆离千辛万苦从火车站拉他们过来，又接又送的，不好意思再换别店，忍痛成交。
陆离搓了搓手，笑道：“你们要开空调吗？”
“……”
这么热的天，不开空调是在搞笑吗？
“是这样的，我们这里空调费不包括在住宿费里，开空调要格外多加十块钱，遥控器也得付十块钱押金，因为有些客人不注意，可能会弄坏，小本生意不好做，还请你们见谅。”
陆离摆出一副老实人模样。
外地小伙儿牙一咬，心一横。
二十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上当。
一个萝卜一个坑，他们跳得爽快。
电脑房只有两间，一间住着常租客，一间住着顾扬，陆骁莫名嗅到了一丝危险气息。
五分钟之后。
未经允许，他的房门被打开，陆离探出大脑袋：“儿子，你睡了不？可以让小顾跟你挤一晚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