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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陈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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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陆终便把沧玉捆在山洞里。
两人日夜相对,陆终给他讲自己在人间的事,从出生开始讲,细细碎碎,事无巨细。
讲累了就抱着人睡。
沧玉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万魂窟浩渺如海,他们紧紧抱在一起,像两只掉进水里的小蚂蚁,相互依偎,以为能天长地久。
最后,陆终还是把沧玉一路背回山顶魔宫。
沧玉始终不肯开口跟他说话,那里太黑太静了,他甚至怕沧玉悄无声息地死去。
所以,他把人带了回来。
不过他不敢再放开他,用缚魂绫把人捆得结结实实放在床上,自己倒落荒而逃了。
他去找斩星辰,把沧玉跟他说的话,原封不动说给他听。
“就这样,他现在不信我了,也不想跟我成婚,不想跟着我了。”陆终说。
斩星辰听完,辛灾乐祸道:“没想到你堂堂鬼帝,也会有今天。活该!谁叫你自以为是。”
陆终冷脸,抬手就劈了一大枝桃枝下来,“再不好好说话,我就把你整棵桃树都砍了。”
“你劈啊,劈了正好在我这里罪加一等。”
陆终立马收手。
“把那枝给我补上。”
陆终照做。
斩星辰这才不跟他计较,说:“要我说啊,他就是钻牛角尖了。你要是不在乎他,能躺平任他艹?”
“!”
陆终难得红了脸,“你怎么知道。”
斩星辰奇道:“你俩有打算瞒着我吗?你身上的痕迹,你扶腰的姿势,我有说错吗?”
陆终埋头摆手,“你继续。”
“他不是不信嘛,你就掰开了揉碎了证明给他看。这些年他过得的生不如死,你低个头不过分。”
“可是他还小,有些事我不想让他知道。”比如神骨的事,知道这个除了让他难受,起不了任何作用。
“不小了我的老哥哥,他都快两千岁了,做这个墟川之主都做了一千多年,早就不是当年在你怀里不肯撒手的小娃娃。”
“再说了,你只做不说,他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会知道呢?”
陆终还在犹豫。
斩星辰拍拍他的肩,“不瞒你说,其实我有时候也在怀疑,你是真的爱他吗?还是只把他当成一个小玩意儿一件所有物养大。”
陆终皱眉,不悦的气息浓得几乎要溢出来,“我没把他当小玩意养。”
“我知道,可他明明身负傀火,却活得这样憋屈,心里眼里除了你还是你,我真不知道你有这么大的魅力。”
这话如惊雷,在陆终耳边炸响。
此前他从来没想过,是啊,沧玉抬手便可毁天灭地,何至于在这么个破地方被困千年,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他。
而且就因为在他身上学了点浅薄的慈悲,便将墟川百姓的性命背身上,自己一点好处也没讨到。
“我、我对不起他……他是我抚养教导长大的,就像我的一面镜子,他有多放不下我,我就有多丢不下他。”
所以他们两个之间,谁才是胆子最小的那个,谁才是最怕对方离开的那个?
不言而喻。
斩星辰听懂了,正是因为听懂了,他才震惊地张大了嘴巴,“你他妈太恐怖了,沧玉被你捡回来,也真的是倒了大霉。”
陆终起身,望着墟川灰暗的天空,说:“我跟他余生注定纠缠在一起,分不开,我也不允许分开。但是,他现在好像不受控了。你说得对,适当卖惨示弱也是需要的。”
“疯子!都是疯子,你们俩一个大疯子一个小疯子。滚吧,谈你的情情爱爱去,谈完了记得想想怎么把神骨收回来,咱们头上可都还悬着一把剑呢。”
“嗯。”
陆终回去,沧玉还乖乖在床上躺着。
他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轻声问他:“我这样捆着你,有不舒服吗?”
沧玉翻过身去,不理他。
陆终挨着他躺下,说:“我去找斩星辰,他问了我一个问题,问我为什么一句话就把你困住。”
哪句话,无非是回来与他成婚的话。
“我跟他说,你是我养大的。”
说到这里,陆终停下,他抬手去抚摸沧玉的银发,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继续说:“听不懂对不对,跟我走,我解释给你听。”
转瞬,陆终抱着他闪身来到鬼渡的溯魂阵,他解开沧玉身上的缚魂绫,说:“这个阵法是当年建墟川时我特意设下的,原本只是为了滋养缚魂绫,没想到竟有了大用处。”
沧玉转身想走,被陆终拉住,“随我进阵,之后你若想走,我便不再拦你。”
沧玉停下。
陆终笑笑,牵起他的手,纵身一跃,起阵。
光影混乱,片刻后,两人重新站在度朔山,区别在于此时的度朔山明亮清朗,一派宁静祥和。
在他俩面前是一个茅草小院,两人就站在院中桃树下,隔着一道透明结界,看着还是黑发时候的小小的沧玉,蹦跳着在院里跑来跑去。
陆终,不,应该称沧吾,长身玉立,周身气度威仪,站在檐下,目光柔和地看着沧玉。
“那时,我每日看着你,”结界外陆终说,“想着你这样小,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有人说没人会爱一个土堆,除非那是他亲手堆的。”
画面一转,茅草小院多了一间屋子,那是沧吾专门为沧玉搭的房间,里面摆满了他从人间给他搜罗来的小玩意儿。
“那个小风车,我看别的小孩在玩,就想你也该有。那颗夜明珠是从八百多颗里面挑的最亮的,那张画是请了当时最有名的画师照着我的口述画的,当时你说把你画得太好看了,殊不知这是我眼中你的样子,且在我看来,那画上的人不及你万分之一。”
沧玉垂眸,想起那画还在山顶魔宫里挂着。
画面再一转,是夜晚,“沧玉”似乎刚沐浴完,身上松松披了件白色长裳,没擦干的水把长裳弄湿了,贴着身体,几乎一览无余。
沧吾从背后过来,脱下身上的外裳给他披上,不想被“沧玉”脱掉,连带着自己身上的衣裳也被弄乱了,半边肩膀露出来,沾着水珠……
沧玉记得这样直白的勾引和撩拨持续了数十年,起初他总是不为所动,甚至还会被严厉呵斥。渐渐的,沧吾开始沉默,目光回避躲闪。许久之后,沧吾眼里才有炽热和痴迷。
所以,他一直觉得是自己刻意勾引才有的后来,而沧吾对自己的纵容,全然是对他身体的喜欢。
“你是我养大的,”沧玉听见陆终又说了那句话,“你的勾引是我纵容的,你的喜欢是我默许的,这一切反过来也说得通。”
沧玉迷茫了,他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
陆终握着他的肩膀,把人转过来,让他看着自己,说:“我的意思是我先喜欢的你,所以默许你也喜欢我;我先觊觎你的身体,所以纵容你勾引我。你是我养大的,你爱我到什么程度,我只会比你更爱。”
这回沧玉听懂了,可他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他跟他居然是两情相悦吗?
他不信。
陆终知道他不信,于是说:“你暴露傀火后的三百年里,我们经常被人打上门来……”
眼前画面变成了战场,群山起伏,硝烟弥漫,沧吾身着盔甲立在群山之巅,身前是绵延数里的看不清数量的天兵,而他身后却是空无一人。
这样大大小小的战,他打了不知多少场。他不许沧玉出手,更不许手下鬼众帮忙,他怕沧玉真的跟全天下对上,所以只能凭一己之力护着他。
“那些年打了很多仗,我总把你一个人丢家里。我其实也想陪着你,可这仗总也打不完。后来我想着带你躲起来吧,只有我们两个,所以我辟了墟川出来。那时我是真的想永远跟你在一起,也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沧玉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处境,也知道沧吾辟了墟川出来陪自己避居,何尝不是把自己变成镣铐,囚禁他的同时,也囚禁自己。
只是他不知道,怎么后来被关的只有他自己,他怎么等也等不来沧吾。
接下来的画面他很熟悉,因为过去的一千多年里,他几乎每天都在回忆两人见的这最后一面。
封印落下,墟川被半圆的天穹笼住,瞬间变得逼仄幽暗起来。
沧吾站在鬼渡老梨树下,抱着“沧玉”说:“我出去办完事就回来,等回来我们就成婚,然后再也不分开。”
“好,但你要早点回来,我就在这里等你。”
后面的事沧玉就不知道了。
他看着沧吾从墟川出来,站在封印处,接着结印从身体里抽出一副黄金骨架,磨碎成金粉写成敕令,加在封印上。
沧玉怔住,他当然知道生生抽出神骨有多疼,从沧吾握拳,硬生生折断自己的左手指骨就能看出来,那可是五根尽断。
但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防止自己逃出去吗?
接着,他看到沧吾去到一座巍峨的宫殿。
北帝高高在上。
沧吾行礼道:“墟川已成,沧玉被囚,吾将卸去鬼帝一职。”
“沧吾,”北帝声音威仪,“你的神骨何在?”
“吾以神骨封印墟川,除非吾亲自取回神骨打开封印,否则无人能进亦无人能出。”
北帝震怒:“你在防本帝?”
沧吾淡淡道:“是。”
北帝深吸一口气:“自古从未有主动卸任的神官,你想要开先例,就得先做出点功绩来换。”
“帝君请讲。”
“去巨鹿战场接引百万亡魂,若活着回来,本帝就准你卸任。”
“可以。但卸任后吾与冥界再无干系,帝君也不得再命吾杀死沧玉。另帝君需得遵守约定,不得让西边的人插手,亦不能再让人打扰我们。否则傀火出世,谁都别想好过。”
“好好好!去吧。”
转眼来到人间。
这似乎就是巨鹿战场,断肢残臂遍布,寒鸦疾飞。
沧吾一袭黑色斗篷从头盖到脚,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亡魂接二连三从地下起身,慢慢走到他跟前,以他为中心站成一个圈……
很快,他周围就聚集了数以百万计的亡魂,它们黑压压一片把他层层包围在中间,死气横生,十分压抑。
渐渐的,沧吾的身体变得透明,再透明,最终“哗”地一下散成漫天金沙,细雨般落满整个战场,所有沾染金沙的亡魂尽数化为青烟回归地府。
沧玉缓缓睁大了眼睛。
那些金色堙粉穿透他的身体,落入大地,在旷野硝烟之中,如血的残阳照旧悬在天边,仿佛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原来他魂飞魄散了啊。
“呵。”
一声叹息将沧玉拉了回来。
“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没了神骨,凭半神之躯就敢去接引百万亡魂。”陆终说,“神魂消散的前一刻,我还在想,怎么办,我的小阿玉等不到我了。”
“你说那棵老梨树有八千六百九十五片花瓣,当时我不懂什么意思,现在我情愿我不懂。”
眼泪来的猝不及防。
沧玉甚至没发现自己哭了。
陆终笑着给他擦眼泪,说:“斩星辰跟我讲,一定要把我对你的爱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你听,还有最后一小点,跟我一起看完再哭,好吗?”
沧玉点点头。
“我魂飞魄散后,花了将近一千多年才凝胎投生,陆终这具身体还不错……”
画面去到人间龙津寨,陆终那三百块钱租的出租屋。
他拿着手机在看小说,看的正是娑灵果这段。画面一转,他落入墟川万魂窟,自杀,遇见沧玉,出万魂窟,之后便是喂“沧玉”吃娑灵果的那天。
站在旁观者的时间,沧玉才看清了当时陆终脸上的惊慌和担心,也看见了他一次次拼命护着自己,哪怕后来那只是一具尸体。
复活后,自己强要了他。沧玉没在他脸上看到任何不情愿。直到被囚禁后,那种不情愿才显露出来。他还看到自己不在时,陆终一个人呆着的情景,不说不动,像死了一样。
“我是陆终时也一样爱你,”陆终说,“我被诓骗着伤了你,我一直觉得无论什么理由,你受到了伤害便是我的错,所以我该受罚。”
“那场……□□,我其实期待已久。至于后来,被拴起来囚禁,你就当是人类无用的自尊心在作祟。况且当时我一心想找出背后算计我们的人,不想再在那里浪费时间,便选择了死遁。”
陆终抬手终止溯魂阵,带着沧玉出来。
鬼渡早已恢复生机,遍地绿油油的小草,南坡也全都是活生生的花朵繁盛的梨树,花香遍野,生机盎然。
陆终将沧玉带到老梨树下,看着他的眼睛,温声说:“阿玉,我必须要说,无论是沧吾还是陆终,我没有一刻停止过爱你,也从没有一刻想过要离开你。”
沧玉此时是平静的,他看着陆终,平静地说:“师父,你去死吧,让我从你的尸骨上重新长出来。”
他出自葬鬼地,死亡对他来说,才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