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第 83 章 ..... ...
-
黑白灰三色的极简主义办公室,空气中弥漫着冷冽的消毒水味,只有咖啡杯中袅袅升起的烟雾,给这死寂的空间增添了一丝流动的生气。
三个人面对面坐着,气氛凝固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静得连负责记录的市局警员都屏住了呼吸,生怕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会打破这诡异的平衡。
还是办公室的主人先开了口。
“我能说自己很失望吗?”沈亦清从椅子上缓缓坐直,修长的手指端起骨瓷杯,优雅地抿了一口咖啡。
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参加下午茶,而不是面对审讯:“没想到再见面,我们会是以嫌疑人和警察的对立身份。”
“别想太多。”宋星阑神色淡定,脸上没有半点异常。
仿佛这场对峙只是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这只是正常的调查流程,例行公事而已。”
沈亦清低笑了一声,镜片后的眸光微闪。
他没有拆穿宋星阑这笨拙得近乎拙劣的谎言,只是放下杯子,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说道:“想问什么就问吧,你知道的,对于配合警方工作,我一直很有心得。”
宋星阑闻言动作一顿,放下手中的杯子,直视对方的眼睛:“是你杀了刘森吗?”
直截了当,言辞犀利。
这突如其来的发问让旁边的市局警员都露出了惊讶之色,这不符合审讯的常规套路,太冒险了。
沈亦清摇了摇头,语气平稳:“不是。”
他的面色很坦然,眼神清澈,没有一丝慌乱,更没有半点愧疚。
宋星阑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作为侧写师,他能敏锐地捕捉到微表情的变化,他能察觉到,沈亦清没有撒谎。
至少在这一刻,他是诚实的。
他点点头,冲一旁的警员示意:“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市局警员皱了皱眉,心里对这位传说中的宋顾问有些不以为然。
这也未免太过儿戏了,就凭嫌疑人嘴上说不是自己,就相信了?
他心里有些鄙夷:‘业余的就是业余的,感情用事。’
他有心卖弄,也想让这位顾问见识一下什么叫专业审讯技巧。
“姓名?”警员板着脸,语气生硬。
“沈亦清。”
“职业?”
“医生。”
“3月2日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你在哪里?做什么?”
“医院,办公室值班。”
这些其实宋星阑他们早就查到了,警员这时候故意问,不过是想给沈亦清一个下马威,试图用机械重复的问题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
常规的询问之后,终于进入正题。
警员比之前更加刻意板着脸,身体前倾,试图制造压迫感:“3月15日晚上十点,你在哪里?”
“鹤壁理工大学。”
警员自以为抓住了把柄,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激动地吼道:“你不是在青山市上班吗?为什么大半夜跑到鹤壁市去?你在撒谎!”
“听讲座。”对方平静地回答,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警员只觉得可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晚上十点钟?谁家讲座开在这个点?”
沈亦清扯了扯嘴角,那抹笑意里带着几分对凡人的悲悯和对无知的嘲笑:“那可是李柏溪教授的讲座。”
“对从医人员来说,别说是晚上十点,就是开在月球,我们也会想方设法赶过去的。”
他口中的李柏溪教授是医学界的泰斗,就好比古诗界的李白,酿酒界的杜康。
这种级别的学术讲座,一票难求。
被怼得哑口无言,警员又羞又窘,脸涨成了猪肝色,硬邦邦地回击:“你说的这些,我们都会去查证,希望你说的全是实话,否则……”
沈亦清什么都没说,只是优雅地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姿态高高在上,赶人的意思表达得明明白白。
警员拉着一张又红又黑的脸,满脸不爽地收拾东西起身走了,临走前还狠狠瞪了沈亦清一眼。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宋星阑也跟着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对沈亦清说道:“有空回来看看,上次答应你的麻辣小龙虾还没给你做呢!”
沈亦清一改方才傲慢冷淡的神态,脸上的冰霜瞬间消融,笑得如沐春风,温柔得像变了一个人:“嗯,到时候给你打电话,别太累了。”
宋星阑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桌后的资料柜缝隙中,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宋星阑离去的背影,连眨眼都舍不得。
在黑暗的映衬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一股野兽般的凶光。
随着房门合上,沈亦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五分钟后。
“咵哒——”
资料柜的暗门被推开,一道沉闷的声音突然在屋内响起。
“你……骗……他。”
一个身形魁梧的大个子从狭窄的缝隙中挤了出来,像是一头笨重的熊。
他说话很费劲,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声带仿佛生锈了。
沈亦清侧头看向窗外,方才温和的微笑再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他说:“不,我没有骗他,他问我有没有杀刘森,我的确没有。”
大个子不解地挠了挠头。
因为意外高烧导致的智力受损,让他只能领悟句子表面的意思,至于内里隐藏的文字游戏和逻辑陷阱,他理解不了。
沈亦清在心里冷冷地补充了一句:‘我没有骗他,毕竟致死的那一刀,不是我捅的。’
大个子想了半天想不通,干脆抛到脑后,问道:“要……做……什么?”
沈亦清转过身,走到窗前,淡淡答道:“按之前的计划进行。”
“好。”大个子应下,转身推门而出,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亦清眸如夜色,像化不开的浓墨。
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从这里开始,就是战争了。”
风卷过窗棂,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
静得令人心悸。
楼下,夜色如墨,路灯将楚行简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靠在车门边,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明明灭灭的火星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看见宋星阑的身影,楚行简掐灭烟头,声音低沉的说道:“我查过当晚小区所有的监控,包括附近街道的天网,都没有拍到豆然出门的影像。”
宋星阑闻言,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轻轻吐出一口气:“没有就好。”
他伸手去拉车门,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把手,动作却猛地一顿。
一种如芒在背的窥视感,毫无预兆地从脊背窜上后脑。
“怎么了?”察觉到宋星阑的异样,楚行简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里只是一片被路灯遗忘的空地,几棵半枯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摇曳,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那股令人不适的窥视感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错觉。
宋星阑眉头紧锁,在原地站了几秒,才缓缓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困惑:“没……没什么,可能是太累了,眼花了。”
‘看错了吗?’他在心底问自己:‘刚刚明明看见一个大个子站在那里的,就在那棵树后面……’
‘算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拉开车门坐了上去,将那份莫名的不安压在心底。
楚行简虽有些疑惑,但见宋星阑神色如常,便没有多问,转身上了驾驶座。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黑色的越野车划破夜色,逐渐远去。
几分钟后,那片死寂的空地忽然有了动静。
一道魁梧得有些异常的身影,像只笨拙的熊,从粗壮的树干后闪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夹克,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眼神痴迷而浑浊,嘴角咧开一个痴傻的笑容:“好美……嘿嘿!像星星一样……”
大个子傻笑了两声,忽然想起沈亦清那张严肃到近乎狰狞的脸,还有他严厉的叮嘱:“有坏人想害宋星阑,你明白吗?你要守护他,像守护最珍贵的宝物一样。”
“对。”他喃喃自语,声音粗嘎:“我要守护星星……我得守护星星……”
这时,一对晚归的母子从旁边路过。
年幼的孩子好奇地指着大个子,声音清脆:“妈妈,那个大哥哥怎么怪怪的?他在跟谁说话呀?”
母亲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个高大的男人正对着空气傻笑,嘴里念念有词,神情憨傻而专注。
她心中了然,那分明是智力有障碍的人。
她的目光中透出一丝怜悯,轻轻拍了拍孩子的手背,柔声道:“因为大哥哥……是‘星星的孩子’呀。他们的世界和我们不一样,他们住在自己的星球上。”
“妈妈,好酷啊!”孩子天真地感叹。
随即又皱起小眉头,看着大个子那副旁若无人的样子:“可是,大哥哥看起来好像很孤单,他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母亲心中一动,看着那个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一股恻隐之心油然而生。
“那我们去问问他吧,也许我们能帮上忙呢。”
她牵着孩子,犹豫着走向那个大个子,想着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也是绵薄之力。
然而,大个子并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他歪着脑袋,脑海中沈亦清那张脸忽然浮现,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还有那句如同咒语般的叮嘱:“不可以让他发现你,否则,就没办法守护他,听明白了吗?”
“不可以……被发现……”
大个子浑身一颤,骇然地瞪大了眼睛。
刚才……他差点就被星星发现了!
如果被发现,他就不能守护星星了!
巨大的恐慌和自责瞬间淹没了他。
“啪!”
他猛地抬手,狠狠地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五根清晰的手指印狰狞地印在上面。
可他还不解气,仿佛这一巴掌不足以惩罚自己的“失误”。
“啪!啪!”
他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扇着自己,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口中不停地念叨着:“坏东西——坏东西——”
这反常的举动吓坏了那对母子。
母亲脸色煞白,一把拉住孩子,连拖带拽地急步跑开了,不敢再多看一眼。
远远地,还能听见孩子不解的哭腔:“妈妈,那个大哥哥为什么要打自己?他好疼啊……”
母亲眼含悲悯,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在路灯下自残的身影,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了脚步。
直到那对母子彻底消失,大个子才停下了手。
他的半边脸已经肿得老高,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照片。
照片上,宋浮穿着黑西装,眼神敏锐而锋利,仿佛能透过相片,射穿他的身体。
大个子瑟缩了一下,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了一般。
他看着照片,又看了看自己红肿的手掌,眼神从恐惧慢慢变得坚定。
他像是在给自己加油鼓劲,又像是承诺,声音沙哑却无比认真:“我可以做到的……我一定可以守护好星星……”
时针飞速转过,时间来到第二天的中午,照片上的那个人,正坐在市一中对面的咖啡馆里,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什么。
三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身上,晒得人骨头酥软,泛起一阵微醺的困意。
窗外,少年少女们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你追我赶,嬉笑怒骂声穿透玻璃,那是独属于青春的喧嚣。
花坛下的石阶上,几只狸花猫慵懒地蜷缩成一团,在暖阳下打着呼噜。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照在宋浮身上。
他侧脸对着窗外,虽然眼尾那几道浅浅的鱼尾纹昭示着他已不再年轻,但那股岁月沉淀下来的气质,就像是一瓶窖藏多年的红酒,经过时光的发酵,反而更显醇厚迷人,值得人细细品味与回味。
然而,就在这幅岁月静好的画卷边缘,却突兀地闯入了一抹不和谐的灰暗。
一位蓬头垢面的老妇人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手里举着一块破旧的纸板,上面用鲜红的油漆写着几个大字:“恶魔学校,还我女儿性命!”
来来往往的少年少女们,像是早就对这一幕习以为常,视若无睹地从她身边跨过。
他们的欢声笑语没有丝毫停顿,似乎正在热烈地商量着今天中午去哪家网红店打卡,完全屏蔽了那个绝望的灵魂。
宋浮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那几只狸花猫身上。
那些没有被阳光眷顾的皮毛下,隐约可见结痂的伤口,秃了好几块,甚至能看到粉红色的皮肉,看得人有些生理不适。
宋浮端起咖啡杯,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你看,人总是这样擅长自欺欺人。
他们只会看见眼前的美好,永远看不见那些隐藏在欢乐与美丽之下的腐烂与丑恶。
“你找我?”
一道略显青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索。
宋浮抬起头,脸上瞬间挂上了完美的微笑。
站在桌旁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长相英俊,剑眉星目,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透着几分警惕和不安。
“来了?”宋浮抬手向服务生示意,动作漫不经心,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慵懒和与生俱来的贵气,。
那是长期生活在优渥环境中才能养成的从容。
他转头询问少年:“想喝点什么?”
豆然抿了抿嘴唇,双手插在兜里,显得有些拘谨:“不用了。”
“不用客气。”宋浮洞察人心般地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戒断初期,偶尔喝杯咖啡,对你有好处,能缓解焦虑。”
豆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讶:“你怎么……”
对方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抵在唇边:“嘘……”
服务生微笑着走了过来:“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男人温文尔雅地回答:“一杯摩卡,谢谢。”
“好的,请稍等!”
随着服务生离开,桌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宋浮越是表现得运筹帷幄,少年的面色就越是苍白。
‘他都知道了?怎么连这个也知道?’豆然心中警铃大作。
发现豆然敌视的态度,宋浮轻笑出声,声音低沉悦耳:“不用这么紧张,我比你想象中的,知道得还多。”
少年故作镇定,别过头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宋浮薄唇轻启,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商……卫。”
豆然的脸瞬间煞白,瞳孔剧烈收缩,声音都在颤抖:“你……你……”
宋浮勾起唇角,眸色深沉如渊:“你以为没人看见,就真的没人知道了吗?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您好,您的咖啡,请慢用!”
服务员将咖啡放到桌旁,宋浮轻声道谢,伸手将杯子推向豆然。
这个动作看似不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只要发生过的事,都会留有痕迹,尤其是——人心。”
最后两个字,他加重了读音,像是两记重锤,压得豆然喘不过气来。
豆然红着眼,怒目圆睁,一拳重重地捶在桌上,好似这样就能掩饰内心的恐慌:“你想做什么?”
宋浮神情惬意,翘着二郎腿,端起自己的杯子轻抿一口:“别激动,我什么也不想干,我只是来给你一个忠告。”
豆然却根本不信,冷眼看着他,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
宋浮慢条斯理地将咖啡喝完,优雅地放下杯子。
少年见状,起身准备离开,却在这时,身后响起了男人清冷而笃定的声音:
“拥有天生犯罪人潜质,就算你看遍世界所有一流的心理医生也没用。”
豆然脚步一顿,转身死死盯着他。
宋浮眼神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对你来说,杀人就好像吸毒,一旦开了头,就永远不会结束,那种快感会吞噬你的理智,直到万劫不复。”
也许是这个比喻让他感到厌恶,也许是宋浮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笃定刺痛了他仅存的自尊,豆然咬着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看着宋浮,眼神从愤怒逐渐转为坚定,一字一顿地反驳道:“我不会像你说的,永远不会。”
“诶……”宋浮发出一声轻叹,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和自信过头。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在柔软的沙发里,目光越过豆然,看向落地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
“你会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你看着她们,就会幻想把她们的身体切碎,听着骨骼断裂的声音,看着鲜血喷涌……总有一天,你会分不清现实和幻想,直到你真的拿起刀的那一刻。”
豆然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窗外,那些少女的躯体是如此的鲜活、充满生机,却又显得那么脆弱。
她们就像是一朵朵娇嫩的花朵,只需要轻轻一折,便会失去生命,颓然落地。
那一瞬间,他又想起了那片岛,那片幽暗的森林,满地的鲜血,还有……那双充满愕然、无助和绝望,死不瞑目的眼睛。
‘不,不可以再想了!’
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强令自己停止回想一切。
他握着微微颤抖的拳头,喘着粗气。
再抬头时,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甚至带上了一丝决绝。
“那你注定会失望了。”
说罢,他转身,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宋浮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轻声自问自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却透着一股凉薄:“是吗?那我就拭目以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