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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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寂的树林间，四个少年相对而立。
轻风飒飒拂过，缭乱了少年们柔软的发丝，也搅乱了其中两人本就脆弱的心湖。
纯黑色镶银边的靴子正是在这种情况下突兀迈出的，鞋底踩踏在翠绿的草叶间，带起悦耳的“唰唰”声，但此时此地，却无人有心情去聆听这种源自自然最纯粹的馈赠。
这片空间仿佛突然就被隔绝出了整个世界，一动一静、一点一滴都紧随着那踏步而出的黑发少年的一举一动，或是扭曲幻化、或是破碎重组。
——在这一刻，他似乎成了这里的神。
可他不是神，甚至连曾经作为人的那一份，都没能扮演得很好。
那时候，他置身于地狱，将无情击碎了他一切希望的现实视为不应该存在的错误与虚妄，甚至因此毫不留情地伤害了很多他曾经挚爱着的人，也深深地被他们中的大多数所排斥与仇视着，乃至于事情发展到最后，他竟是成了所有人口中罪大恶极的世界之敌。
好吧，他确实罪大恶极——这一点无需辩驳。
他前世用尽毕生心血追求月之眼计划，希望开启无限月读，创造出一个生命能够被尊重、战乱可以被消弭、英雄无需在墓碑前蹉跎半生的梦幻世界。
但那是假的。
他所做的一切，也是假的。
就连他自己，都仿佛是假的。
当他所希望实现的一切终将降临时，现实却用最残忍的方式，将血淋淋的真相当着他的面，就那样彻底撕开——他厌倦抛弃现实，转而选择追寻的梦境世界，才是真正虚假的那一个。
原来那些年，他一直在逃避，一直活在不知所云的梦中，还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救世主，所作所为都是在拯救愚昧的世人。
可笑。
果然，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可能存在什么真正的完美。
只要有人类存在的地方，欲望与阴暗就会滋生，令硝烟战火重燃、将人间化为炼狱。
——可，我偶尔有那么一瞬，也还是会渴望着能够被阳光普照的啊……
带土看着前方那道陌生而熟悉的身影，对上对方因为自己的突然靠近的动作而下意识望过来的双眸。
那双漂亮的绯色眼瞳中，沉淀着的情感实在太多、也太复杂，像是濒临爆发的火山，又像是宁静幽邃的深海，热烈和冷肃、期待和抗拒、坚定和脆弱、希望和绝望……只要你想，世间所有的矛盾情绪，似乎都能在这双眼睛里被找到。
让人无端觉得烦躁、也无端为之心疼。
——卡卡西，在你这双看向我的眼睛背后，究竟压抑着一个怎样的灵魂呢？是面目全非，还是一如当初？想必是后者吧……你就是这种凭借着别人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能够把自己推向深渊和毁灭的笨蛋。
——你为什么从来不懂得反抗呢？明明你比曾经的我更有资格痛恨这个世界的，不是吗？但你始终没有。
——那时候的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其实我一直很遗憾，遗憾不能和你殊途同归；也很庆幸，庆幸我们最终还是没有殊途同归。因为我死了，而你还活着。
——说起来，那个一次又一次把你抛在原地的我，还真是格外的自私又卑劣啊。
重若千钧的脚步再一次向前跨出，脚下那片他为自己所编织的梦境开始寸寸龟裂，一道又一道裂纹向着四面八方延展而去，直至没入无边的黑暗深处，似乎在昭示着前路无光。
恍惚间，带土似乎看到了前世那个依旧保有着孤高与冷傲姿态的少年天才，正手执闪耀着璀璨雷光的白牙短刀，于尸横遍野的战场间悄然回过头来，面带挑衅与不屑地冲他扬了扬下巴，眉眼里尽是未曾被岁月时光洗去的锋芒毕露、肆意张扬。
他下意识想要伸出手去、牢牢抓住那个银发少年略显瘦弱的肩膀，却只来得及与骤然破碎成片片光点的画面擦肩而过，眼睁睁看着它们飞快涌向苍茫的虚空，最终幻化为一粒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呼吸猛的一痛，带土的脑海中禁不住划过一个念头。
——难道追寻现实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令往昔岁月化为过眼云烟、用如若失去争取可能拥有吗？
——可如果、如果等到他切实触碰到真实之后才发现，他其实连那些虚幻残破的回忆都不配拥有，到那时，他又该怎么办呢？
即将再次迈出的脚步猛然停滞在原地，黑发的少年脸上仍然看不出有半点不对的表情，他站立着的姿势，甚至还隐约给人一种万事无谓的淡然之感。
但任何一个人，只要能够透过那副遮挡住他上半张脸的橘红色护目镜、看到被牢牢掩盖于期间的那双不知何时已然不复幽黑的眼眸，都不会再得出那般结论。
血红的不详色泽将两颗眼瞳浸染得极尽妖冶诡异，深黑的瞳孔外划出一条浅细的墨线，线上串联着的两枚同色勾玉正在飞速地旋转，交叠的幻影似分似合，最终仿佛是终于冲破了某种桎梏，那对勾玉一合即离，渐渐从中分裂出了第三枚漆黑如墨的勾玉。
三勾玉写轮眼，开。
而仅从表面上看，这个少年如今不过只有九岁。
「九岁的三勾玉，妄称一句天才也不为过了吧？」感受着眼眶中突兀涌起的不适，带土一脸冷漠地想道，「可我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吊车尾、一个完完全全的失败者。」
他转眸看向周围漂浮着的万千光影——那是他无法割舍的往生、刻入生命的记忆，是一旦失去，就会迫使他彻底沦落为无根飘屏的灵魂锚点，是将他塑造成如今这般模样的人间真实，是他此生最为重要的几个人的寄居所在。
——可那有怎么样呢？
旗木卡卡西可以坚守着这些东西于黑暗里踽踽独行，但宇智波带土不行。
宇智波带土应该是始终我行我素、张扬狂妄的。他可以决绝地对少年卡卡西喊出「不珍惜同伴的人连废物都不如」后转身离去，坚决贯彻自己心中所坚守的信念；也可以在被现实彻底否定梦与理想后毅然决然地斩断羁绊，将自我割裂成于人间和地狱中反复游离的百般模样。
哪怕面目全非、命运错逢，他也依旧不甘心被这个肮脏的世界吞没同化；哪怕置身黑暗、孤寂迷茫，他的心底也仍旧会叛逆极端地追寻着自己所笃信着的希望与阳光。
“呵。”带土突然轻笑一声，面色渐渐染上意味不明的嘲弄。
什么命运过往羁绊，什么往昔岁月无常，这些都只不过是那些没用的胆小鬼在直面无法逾越的障碍时，用来蒙蔽自己与他人的借口罢了。
不过就是一刹那的事情而已，要么坦然上前直面真实、一瞬命定生死，要么龟缩原地踌躇不前、执守镜花水月。
究竟该怎么选择其实已经很明确了，不是吗？
带土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盘旋在他身周的那一幅幅或清晰、或模糊的画卷，突然闭上眼睛片刻，再一睁开，血瞳中的三枚勾玉开始飞速旋转起来，凭空卷起的飓风将周边那些虚幻的画面撕碎扯烂，顷刻间便幻化为万千光点飘散消逝于此间、消散在他的眼前。
眼中的世界骤然清晰。
脱离梦境，这才是真实的人间。
带土不再犹豫，原本迟疑的脚步变得坚定，朝着那个被他心心念念、也一直心心念念着他的人一步一步、逐渐靠近。
——卡卡西，我一直明白你的恐惧与彷徨，也懂得你的痛苦与无望，这些东西，不论是过去、现在，甚至是扑朔迷离的将来，我都能够切实地与你感同身受。
——我当初身死之际让你不要来得太早，让你延续我的梦想成为六代火影，甚至更早之前希望你能够成为一个珍惜同伴的人，让你代替我守护好琳……而这些话语背后的初衷，其实一直都只是希望你能够像个人一样活下去，仅此而已。
——好好活下去，不是代替我或是别的什么，而只是为了你自己。因为只有活着，才有可能寻找到生而为人的价值，才能看到我所无法看清的现世风景。
——不过这种心意似乎一直没能很好地传达给你啊。你明明应该是个英雄，却渐渐把自己活成了我过去的样子。而当四战时面目全非的你与同样早已面目全非的我再度相见的那一刻，究竟是怀有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呢？那时候你眼中所酝酿的情感实在是太过复杂，就像现在一样，让我用尽全力都无法真正看清，只能貌似无谓故作潇洒，用近乎刻薄的恶语将你贬低得一无是处。
——但人总归是要前行的。曾经的带土和卡卡西与这种机会彻底擦肩而过，但如今作为泉奈与扉间的我们却依然保有着这样的权利，所以即便心灵早已千疮百孔也不愿意轻易放弃，甚至偶尔也想要在这个不属于我们的时代中开辟出一条比原来更好的路、创造出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卡卡西，我是这么想的，你觉得呢？
在距离卡卡西跟前大约两米的地方站定，带土稍稍错开了一直直视着对方的双眼，唇边却隐隐有一抹任性张扬的笑意缓缓蔓延开来。
——不，别误会，我并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如若你仍然只愿驻足原地不敢前行，我并不介意强行拉拽着你往前路跋涉而去……枉顾你的意愿，无论用尽任何手段。
——毕竟，在这个不属于我们的时空里，仅剩下的那一点能够证明过往时光并非一场幻梦、证明我们真正存在过的痕迹，也只有彼此了。
——卡卡西，这一次，我将决定我们未来走向的权利交给你。但如果你最后的抉择还是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不能让我感到满意，那我真的不介意对你做出点什么超出我目前预计的事情。
——所以，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你可是……这世间唯一有资格与我共用一双眼睛的「写轮眼卡卡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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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起初的那阵猝不及防重见的惶然过后，卡卡西的内心其实并不如他所表现出来那般慌乱失态，先不说他早就对带土未死之事有所猜疑，单只前世那三十七年的忍者经历，就早已让他对自己的一切掌控至深——但是如今这具身体得排除在这之外。
仍旧无法适应的千手家族这种特殊体质是原因之一，但更多的还是如今的身体实在是过于年幼脆弱，让他不敢轻易将自己狂乱的精神状态加诸于其上，毕竟这躯壳实际上并不完全属于他。
但，这种勉强还能够控制住的心态，在对面少年突然朝他迈出脚步的那一刻，就被骤然自心底爆发而出的无措、惶恐以及别的什么情绪给彻底崩断了。
卡卡西的脑海里霎时一片空白，第一反应甚至是立刻后退，不能让他过来、不能任由他靠近自己，否则——过去的一切终将重演！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就连站在原地默然等待这种小事，都快要耗尽他毕生所有的力气了，是以他又如何能有勇气在此时此刻轻易妄动，如果无意中做出了什么不好的举动，甚至因此将带土推得越来越远的话……
届时，他又该怎么办？
看着那人向着他缓步而来，却猛然驻足在刚好让他无法伸手便可触及之处的身影，卡卡西隐藏在衣袖中那双刚被柱间医治好的手，竟然又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曾经不知道在哪本书上看到过的一段话，在此时十分不合时宜地浮现于卡卡西纷乱的脑海中，却意外给了他一丝能够舒缓情绪的余地——
「仅一夜之间，我的心判若两人。
他自人山人海中来，原来只为给我一场空欢喜。
你来时携风带雨，我无处可避。
你走时乱了四季，我久病难医。
若能避开猛烈的欢喜，
自然不会有悲痛来袭。
胆小鬼连幸福都会害怕，
碰到棉花都会受伤，
有时还被幸福所伤。
可是抱歉啊，他自人山人海中来，
这猛烈的欢喜，我避无可避，我甘之如饴。」（注①）
——带土，我的心已经乱了。
——我真的、真的不想再一次任由自己一步步近乎无力地走向那仿佛早已被现实注定好的结局了，那种痛彻心扉的漫长等待与无边孤寂，其实更像是对我的一场几乎要将整个魂魄彻底绞灭的凌迟。
——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停下来呢？是后悔靠近我了吗？还是、还是你其实是在期待着别的什么东西？
——会是什么呢？会有哪怕那么一点点的可能，你现在正在期待着的东西……其实是我这个人吗？
——带土，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是不是也有了那么一点可以主动靠近你资格？
——可如果不是呢？如果这一切其实不过是我的幻想、我的妄念，那么当触及破碎真相的那一刻，我又该怎么办？
——那样的话，我会死的。
晶莹剔透的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骤然自卡卡西的左眼眼角无声滑落。
这一幕与另一个错位的时空中，那个眼睁睁看着同伴为救自己而被巨石掩埋、看着因为对方被现实几近残忍地剥离出他的整段生命而无声流泪的银发少年缓缓重合。
命运有时候总是那么相似，仿佛一场尽是错误的轮回。
戴着露指手套的双手骤然往前方探去，却刚好在能够近乎触碰到面前之人胸前那片纯黑色衣料的时候停住，竟是再无法前进半分。
——明明只差一点点、那么一点点，可为什么就是碰不到？！
卡卡西伸出的五指蜷缩又伸展，脸色刷色一下变得极其苍白。
——旗木卡卡西，果然无论在哪里，你都是个没用的废物！！
就在气氛猛然僵持住的时候，卡卡西的背后突然多出了一只肤色略深的手。
那只手晃一出现，就一把摁在了卡卡西肩膀上，随后用力将其往前推出，竟是把猝不及防之下的卡卡西整个人直接推进了那黑衣少年怀里。
卡卡西:“…………？！！”
“啊啦？抱歉抱歉。”他后面那人居然还满含着一股子无辜地对他正经道起了歉，“我好像用力过猛了哈哈……”
卡卡西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正想挣扎着站起身，然后状似淡定无谓地对眼前之人道一句似是而非的抱歉，尽可能地将他们之间的轨迹掰回原位后，就那样一如往常那般让自己重新回归原点。
但他的行动没能付诸实践。
因为被他扑了个满怀的那人，竟是在稍一迟疑后，就从善如流地抬起双手，紧紧将他箍在了自己的怀里。
卡卡西:“………………”
卡卡西整个人都仿佛僵硬成了一座石雕。
然后，在恍恍惚惚间，他突然感觉到环抱住他的少年缓缓将脸颊凑近他的耳廓，用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温柔嗓音，浸满缱绻笑意地轻轻说道:“好久不见，笨卡卡。”
“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