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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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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兰姝心跳得很快,慌乱间,又唤错了称呼。
沈度无暇纠正她的冒犯,将单薄纤瘦的少女揽在怀里,便呼吸粗重地去吻她。
四周黑漆漆一片,沈度先是亲上了她覆着泪痕的脸颊,而后才寻到她柔软的唇。
她睡着时仍想着沈度的事,无意识地流了许多泪,沈度只以为是她粗心忘了关窗,落了一脸潮湿的夜雨。
他的吻蕴着怒,如滂沱暴雨,淋漓浇下,姜兰姝察觉到他心情不好,不敢挣扎,心却在他的大掌之下,自作主张地欢喜跳动,因为他的突然到来,因为他没有抛弃她。
她很想问问沈度这些日子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可有想起过她。
可她知道,那不是一个听话的玩物该过问的事。
姜兰姝很快便没心思去想这些了。
浸着酒气的红袍褪落在她身上,她被按着跪在地上,膝盖磕出一声沉响,口中含糊不清地呜咽。
喉咙痛得厉害,不知过了多久,沈度终于放过了她,烛灯幽幽亮起,他看见少女满脸晶莹,不是雨,而是不知何时哭过的泪痕。
她蹙着眉咳嗽,瘦瘦小小的一个人伏在他脚边,那么乖,那么可怜。
心头燥郁倏然散了些许,沈度伸手抹了抹她的脸,语气难得温和:“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姜兰姝摇头,几乎是在听到他声音的刹那,便止不住地又淌下泪来,哑着嗓子小声道:“公子许久没来了……”
沈度纵容着她冒犯的称呼,轻笑了下,“怎么,怕我不要你了?我说过,只要你乖乖的,我自然会养着你。”
烛火摇曳,男人昳丽面容镀着浅淡的薄光,锋利的唇廓也似乎柔和了许多。
沈度的手掌摩挲着姜兰姝的面庞,她顺从地用脸颊蹭着他的掌心,明知不该多嘴,却还是没忍住说出了口:“奴婢听说……公子要娶妻了。”
沈度凤眸微眯,“好端端的哭成这样,是为着这事吃醋了?”
姜兰姝慌忙摇头,“奴婢不敢,奴婢失言,还请公……请夫主恕罪。”
她这样的身份,哪里有资格置喙沈度的后宅私事。
至于吃醋,那也是受宠的妾室通房才有的特权,她又算什么东西呢?
沈度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少女纤瘦得厉害,像一只轻盈的蝴蝶,他一只手便能轻而易举地将她按在怀里。
她慌乱地张着口想要道歉,被沈度不耐烦地用手指堵住。
“不是娶妻,只是纳妾。日后她会住在沈府,管不到你头上。你还是安安分分地在这里待着,我得了空自会过来陪你。”
沈度还是头一次与人解释这么多话。
为着纳妾的事,他这几日没少和父亲沈钧争吵。
不过一个国公府的庶女,性子却养得轻浮娇纵,他本也瞧不上苏轻湄。
可她毕竟有个与皇后关系匪浅的母亲,若能攀上这层关系,日后在朝中,便多了一分助力。
于沈度而言,纳谁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他要借着此事来狠狠地打沈钧的脸,沈钧越是暴怒,他便越是痛快。
是沈钧逼着他在姜莹的丧仪之上当众立誓,此生不再另娶,只为坐实他忠贞重情的美名。
是沈钧命人在他的书房、卧屋,都摆上姜莹的灵位,让府中上下,乃至整个京城都知道,沈大公子重情至此,却不知他夜夜对着姜莹的名字,根本不得安眠。
想起今日沈钧发怒时嘴唇抽搐口吐鲜血的模样,沈度心中痛快极了。哪怕他为此挨了三十大板的家法,他仍旧是痛快的。
他与姜莹自幼一同长大,可他从未想过要娶姜莹。
哪怕知道姜莹对他的心思,他也只是一次次地忽略掉少女看向他时晶亮而欢喜的眼神,以为只要如此,便能冷了姜莹的心。
直至那日,他随父亲入宫赴宴,庆贺皇后生辰。
姜莹坐在他身边,不小心打翻了酒盏,他到底不忍见她狼狈,递上帕子,姜莹羞怯地接过,软声与他道谢。
这一幕被高台之上的皇帝瞧见,不免沾染了些旁的意味。
皇帝抚掌慨叹,早便听闻沈姜两家交好,儿女自幼便走得亲近,年少情谊最是难得,莫要辜负。
只因皇帝与皇后便是青梅竹马,少年夫妻,一路风雨,共历生死。昔年叛臣作乱,彼时还是太子妃的皇后一人一剑,护着重伤昏迷的皇帝逃亡北上,始终不离不弃,皇帝感念皇后忠贞之心,是以后宫空悬,独宠皇后一人。
不过随口一句感慨,沈钧却动了心思,翌日便命令沈度去姜府登门提亲。
因着皇后之事,皇帝格外看重重情忠贞之人,甚至有不少人因此被赦免了罪责,得了提拔。
沈钧自然不愿放过这样的机会。
沈家倚仗祖上功勋,荣沐圣恩多年,可后辈子孙却一代不如一代,大多不堪重用。
沈度身为沈家独子,沈钧自是对他寄予厚望,从小便对沈度严苛管教,他却只堪堪挣来个不高不低的官位。
为此,沈钧不得不想些旁的门路。
这一招果然见效——
他费尽心思在京中传扬开沈度对姜莹用情至深的美名,不多时便传入皇帝耳中,皇帝感慨之余,不仅赐下黄金千两,还给了沈度户部侍郎的官职。
可这一切却并非沈度所愿。
他自幼活在沈钧严厉的管教下,一举一动都得按沈钧心意行事,稍不顺沈钧心意,轻则斥骂,重则家法。
所以他要纳苏轻湄,他要毁了这劳什子重情的虚名,要让沈钧知道,即使不用这些手段,他也能靠自己的本事为沈家挣出前程。
沈度抽出湿漉漉的手指,随手擦抹在少女乌黑柔亮的长发上。她温顺地低着眸,任由他恶劣地将她干净的发丝弄得潮湿凌乱。
他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姜兰姝的头,像在安抚一只太久未见主人的猫儿。
“别想那些不该想的。”沈度最后道。
他没给她任何承诺,只是施恩般地撂下一句温柔的警告,便如往常那般剥净了她的衣裳,揽着她阖目睡去。
窗子仍旧未关,雨雾清凉,姜兰姝冷得发抖,小心翼翼地往沈度身边贴了贴。
她闭着眼,男人均匀起伏的呼吸落在耳边,和潺潺雨声交织在一处,令她思绪辗转,久久不能入眠。
公子真的要纳妾了。
若公子当真抛却了对姜莹的情分,又会留她到几时呢?
况且青烟说得对,她不过是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婢子。即使公子无心料理她,她生了这样一张酷似姜莹的脸,那位国公府的苏姑娘,又怎么可能容得下她。
一个是低贱的奴婢,一个是国公府的小姐。
公子会护着谁,答案再明白不过。
姜兰姝心口酸涩,只能轻轻地将脸颊枕在沈度的肩头。
翌日醒来时,身旁的褥子已经冷了,沈度一早便走了,留给她的只有床头那碗温热的避子汤。
她怅然若失地坐起身,出神半晌,才拿过药碗,一口气将汤药饮尽。
秋月进来收碗,见姜兰姝抱着被子坐在床头,小脸绯红,唇瓣发白,一对雪肩赤在外头微微发着抖,披散的乌发下,是光.裸的脊背。
秋月不由心惊,虽说开了春,但夜里到底还是冷的,公子竟不许她穿衣伺候。
她下意识走上前,摸了摸姜兰姝的额头,惊觉滚烫得厉害。
秋月心疼地收回手,“姑娘这是起了烧热了,得请个郎中来瞧瞧才行。”
姜兰姝摇头,朝秋月浅浅一笑:“多谢秋月姐姐关心,我没事的,躲被子里睡上一日,出些汗就好了。”
以前她生病时,母亲总会熬一碗热乎乎的姜汤给她喝下,然后便将她捂进被窝里,发几回汗,烧便退了。
那时家里清贫,全靠母亲一人做绣活支撑,没有多余的银钱买药,便只能用这样的法子熬过去。
如今沈度虽供着她吃穿,但若要请郎中,还得先走一趟沈府禀过沈度,她知晓沈度公务繁忙,不想再给他多添麻烦。
秋月叹了口气,转身出去,拿着自己攒下的月例钱,去药铺抓了副药回来,在炉子上煎了,给姜兰姝送了过来。
知道她不愿打扰沈度,秋月只得言明这是她私自做主去抓的药,用的也是自己的银钱。
姜兰姝受宠若惊,捧着药碗,几乎不知该如何感谢秋月才好。
秋月平日里寡言少语,又与青烟结伴做事,她原以为,秋月也和青烟一样瞧不上她。
秋月看着少女眼中赤诚的感激,心中说不清是何样滋味。这个隐忍胆怯的姑娘,生了一张与姜家大小姐那般相似的脸,也不知是她的福气,还是她的祸根。
秋月终是什么都没说,只细心替姜兰姝掖好被子,嘱咐她安心睡一觉。
本以为不过是场小病,不想竟熬了三四日才将将见好。
这几日,沈度一直没有过来。
大约是在忙着筹备纳妾的事罢……
姜兰姝有些失落,抱膝蜷坐在床头,顺着窗缝望出去,盯着院门出神。
秋月看出她的心思,见今日天气晴好,便劝她:“姑娘若觉憋闷,不如出去逛逛?这里再往西去,便是长明街了,那里是整个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一整日都有市集可逛呢。”
自从被沈度带到这处别院,姜兰姝几乎一直待在这间卧房,从未踏出过院门半步。
姜兰姝想了想,沈度似乎并没有说过不许她出去之类的话。
只是警告过她安分守己,莫要惹事生非。
正好她身上还有些沈度赏的银两,可以用来买些针线布料,沈度不在的日子,也好做些绣品打发时间。
姜兰姝想,她买了针线就回来,不会给公子带来麻烦的。
上次为公子更衣的时候,她便发现公子腰上的香囊有些旧了,她想给公子绣个新的,虽然……公子大约瞧不上她的手艺。
秋月还有活计要做,于是姜兰姝便向她打听了针线铺子的位置,然后便换了身衣裳,带上银钱出了门。
一推开院门,便听见一阵喧闹声响,姜兰姝下意识停住脚步,见隔壁的宅院门口不知何时停了好几辆马车,院门大敞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正忙着把车上的箱子一件件往里搬。
她曾听沈度无意说起过,当初沈度买下这处别院时,为图清静,曾想过将隔壁的院子也一同买下,可打听过才知,这院子似乎是萧皇后名下的家产,轻易不卖的。
好在这院子空落多年,一直无人居住,自姜兰姝住进来,也从未听见有人来往走动,沈度便也没再为此事而费心。
今日,却是有人搬进来了。
姜兰姝并非爱看热闹的人,正欲绕过挡路的马车往长明街去,却见前头的马车帘子蓦地一抖,接着便从车上跳下一只小猫,矫健地朝她奔来。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那猫儿便奔至她裙边,喵呜喵呜地叫得很大声,还用爪尖去抓她的鞋子。
姜兰姝一怔,惊喜地蹲下身,把小猫抱了起来。
是只漂亮精神的橘白,皮毛柔顺光滑,一看便知被人养得很好。
她在清平村时,也曾喂过一只这样的小猫,是一个雨天她在村口的枯井旁捡到的。
小奶猫饿得骨瘦如柴,浑身都是脏兮兮的泥巴,她实在不忍心,便将它裹在怀里带回了家。
她每日都去池塘里捞新鲜的鱼和小虾,傍晚时再去向卖羊肉的孙大娘讨一碗羊奶,巴掌大的小猫,就这样在她的怀里一日日地长大了。
只可惜姜林的到来,将她平静的生活毁得粉碎。
一把火,烧净了她与母亲十几年来相依为命的过往。
从那日起,她不再是村女姜兰姝,而是姜家买来的,一个供人随意取乐的、低贱的奴婢。
也不知她的小猫如今怎样了,可有好心人收养,还是只能流落村头,如她这般,漂泊无依……
姜兰姝垂下羽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小猫没有挣扎,甚至舒舒服服地窝在她臂弯里,打起呼噜来了。
她不禁弯了唇,清润杏眸盈盈亮着,绚烂璀璨。
萧棠贞掀开车帘,望见那抱着猫的纤瘦姑娘,眸色微怔。
一旁的小厮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笑着打趣道:“公子,它倒不认生,巴巴地往人家姑娘怀里蹭呢。”
姜兰姝闻声抬起头,薄薄雨雾落在金质玉相的男人身上,衬得他姿容清冷,如雪似月。
见男人朝她走来,姜兰姝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什么,小心问道:“这猫……是公子的?”
萧棠贞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点了点头。
“它叫岁岁。”
男人声线温和沉静,清磁悦耳。
“岁岁?”姜兰姝惊讶道,“好巧,我以前养过一只猫,也叫岁岁。”
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是她给那只顽强活下来的小猫取的名字。
“是吗。”萧棠贞笑笑,“看来,它与姑娘有缘。”
似是为了印证萧棠贞的话,岁岁在姜兰姝怀里懒懒伸了个懒腰,大有要赖着不走的意思。
姜兰姝不禁失笑,随手逗弄着它粉白相间的小爪子。
萧棠贞望了眼她身后的宅院,“姑娘住这里?”
姜兰姝回神,想起自己如今处境,一时有些窘迫,只低着头,含糊道:“……是。”
“我初到此地,也无什么熟人相识,有缘能与姑娘为邻,日后还望姑娘多多照拂。”萧棠贞望着她低垂的眉眼,“我姓萧,名棠贞,还不知姑娘芳名。”
姜兰姝心道她不过一个仰仗主子脸色过日子的奴婢,哪里轮得到她照拂旁人,可见萧棠贞言语有礼,待她如此客气,却也不好不答,便轻声道:“公子唤我兰姝就好……”
话音未落,忽地被一道熟悉的、不悦的声音打断。
“你怎么在这里?谁许你擅自出门的?”
姜兰姝唇瓣骤然抿紧,她慌乱地抬眸,便见沈度站在路旁冷冷盯着她,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