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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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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兰姝无措极了,顾不上什么礼数,手忙脚乱地将小猫放在地上,便快步走至沈度身边,规规矩矩地低着头站在他身后。
岁岁不满地喵了声,显然还没在她怀中睡够。
姜兰姝不敢抬头,忐忑不安地盯着鞋尖,呼吸都小心翼翼。
她没想到沈度会在今日突然过来,还撞见她和旁的男子说话……
沈度神色不明地看了萧棠贞一眼,萧棠贞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沈度却并未理会,径自进了院门,姜兰姝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岁岁还在喵呜喵呜地朝她抗议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直至被院门彻底隔绝在外。
沈度步子飞快,他又身高腿长,很快便将姜兰姝甩在身后。
姜兰姝气喘吁吁地想要跟上去,卧房的门却砰地一声在她面前关上,震动簌簌尘灰,扬了她满脸的霉土。
她呛得止不住地想咳嗽,却又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死死咬紧了唇,将唇上的灰土和心头的委屈一并咽下。
她知道,沈度不高兴了。
房中隐约传来书册翻动的声响,姜兰姝不敢进去打扰,只能默默地站在门外。
天色渐暗,零星飘起沁凉的雨丝。分明晌午时还是晴好的天,姜兰姝出门时只穿了件单薄的纱裙,她抱紧了胳膊努力想要取得一点温度,却仍旧禁不住冻得瑟瑟发抖。
风寒还未好全,额头逐渐泛起昏沉。
姜兰姝意识朦胧,忽然清晰听见一声镇纸重重砸在桌案上的怒响。
姜兰姝吓得抖了抖,抬起头时才发现,院子上方的天,不知何时已经黑透了,她纤细的影子落在门纸上,碍了公子的眼。
她站得太久了,双腿发着酸,往后退时险些踉跄着摔倒,踝骨磕在石阶上,撞出一片淤青。
她忍着疼,眼尾泛起蒙蒙细泪,一步步退下石阶,再慢慢屈膝跪下,直至那道碍眼的影子彻底消失不见。
雨珠落下来,打湿了她的肩膀。
姜兰姝不知道沈度还要晾着她多久,她不敢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膝下石地上积蓄起浅浅的水洼,鹅黄的软纱贴着她嶙峋的瘦骨,像一朵被人踩在脚下肆意碾弄的野花。
终于,她听见房中传来沈度纡尊降贵的宽恕:“进来。”
姜兰姝吸了吸鼻子,踉跄起身,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低着头走至长案边,如往常一样,乖觉地在他脚边跪下。
沈度冷眼睨着她,少女弯着细颈,鬓发衣裙被春雨淋得透湿,勾勒出纤细可怜的身段。
他的目光在她耳上那对珍珠坠子上停留了一瞬,神色稍缓。
银针穿过少女娇嫩皮肉,扎出血孔,痂痕未愈,血色缀在苍白肌肤上,格外醒目。
只是想起姜兰姝方才与那男人言笑晏晏说话的情景,这一点才浮上心头的温柔便倏然散了个干净。
少女怀里抱着猫,笑弯着眉眼,杏眸里落着浅光,是在他面前从未有过的明媚模样。
沈度强压着心头怒意,冷冷问她:“那男人是谁?”
姜兰姝哆嗦了下,她实在太冷了,冷得每一个字都在发颤,“奴婢不认识他……只是偶然在门口遇见,说了几句话。奴婢、奴婢对夫主绝无二心。”
这话却显然没能让沈度满意,“他与你都说什么了?”
他居高临下地捏住少女单薄的下颌,迫使她仰起落满了雨水的小脸,“在我面前,可从没见你那般笑过。是我给你委屈受了?”
姜兰姝慌忙摇头,“没有,夫主待奴婢很好……”
话未说完,颌骨骤然一痛,她眼尾涌出泪花,惊慌地望着男人在烛火下愈显冷峻凉薄的脸。
沈度捏着她的腮肉,逼着她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她渐渐明白过来沈度想要什么,只能讨好地弯起唇,朝沈度绽开笑来,那笑每盛一分,她的心便刺痛一分。
“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擅自出门。”
“是,奴婢记住了……”
她不知沈度消气了没有,只能僵硬地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屈辱的眼泪止不住地顺着眼尾淌落,她觉得自己仿佛春杏楼里卖笑的歌妓,在沈度面前,她从来没有丝毫尊严可言。
沈度碾了碾落在手上的泪珠,分明得到了他想听的话,心里却仍旧不痛快似的。
像是养在身边的猫狗野了心思,不再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人了。
长指拽住少女潮湿的乌发,素簪坠地,发丝散落肩头,如墨瀑倾泻在她单薄轻颤的脊背。
沈度粗暴地将人拖至身前,不及她张口讨饶,便堵住了她的唇。
姜兰姝睁大了眸子,无声流着泪,模糊视线里是沈度寒凉的薄唇。
无需开口,也能轻易掌控她的喜怒哀乐,疼痛欢愉,甚至,她的生死归处。
她喉咙紧绷,几欲窒息,却被男人的大掌牢牢按住,挣扎不得半分。
他终于松了手,任由她狼狈地跌在地上,将一面铜镜冷冷掷在她面前。
镜面跌碎了几道裂纹,映着她脸上星星点点的脏污。
喉咙里仿佛扎着刺,再说不出一个字来,姜兰姝不敢抬头,只能在沈度的注视下,一面流泪,一面看着镜中自己不堪的模样。
“以后与旁人说话之前,先想清楚自个儿是什么身份。”
姜兰姝惶惶点头,她知道沈度就是要她看清自己如今低贱的模样,那位萧公子谈吐温雅,气度不凡,她一个卑贱的奴婢,怎配站着与那样的人物说话。
许是见她乖巧,沈度终于大发慈悲地伸出手来,她讨好地将脸送上前,沈度用帕子一点点拭去她眼睫和唇瓣上的污浊,像在清理一只不小心弄脏了的小猫。
沈度此时才发觉她的额头滚烫,不由眸色微沉,“病了?”
“回夫主话,前几日病了一场,已经好多了。”少女声音有些哑,带着极力克制的哭腔。
“怎么不让秋月来告诉我?”沈度皱着眉把人从地上抱起来,她太瘦了,坐在他怀里,几乎感觉不到她的重量。
沈度莫名有些不踏实,长臂环住姜兰姝纤细盈软的腰,“明日我让人去请郎中来。”
姜兰姝缩在他怀里,身子发着抖,潮湿发丝垂落在他心口,染上一点无辜的水痕。
沈度默了默,声音缓和了些:“明日我会留下来陪你。”
目光顺着那缕湿淋淋的乌发下移,落在少女的膝弯。
膝骨处隐约渗着血,透过单薄纱料,洇开两团薄薄的绯红。
沈度眉心紧皱,心口才消的火气去而复返,都伤成这样了,也不知道张口求他两句,竟就这么一直跪在雨里,真以为自己的身子经得住?
他沉着脸,掀开她湿透的裙摆,有细小的沙砾嵌在她细白皮肉里,混着血丝,落在他掌中的绢帕上。
姜兰姝咬唇忍着疼,借着沈度这点难得的温存,将脸颊埋在他的肩窝。
她怕哭出来,再惹了沈度不快,沈度却以为是少女经了他方才的教训学乖了,知道该如何向他撒娇了。
他心情好了几分,耐着性子轻哄,“你若想出门,后日我休沐,带你去街上逛逛,想买什么便买什么。”
姜兰姝的声音闷在他颈间,轻轻软软的,“多谢夫主。”
沈度就是这样,高兴时可以对她百般恩宠,不高兴时便将她晾在一旁,想如何便如何。
她知道,在沈度心里,她不过是只讨宠的猫狗,一个消遣的玩物,他从来没有将她当作一个人看待。
姜兰姝闭着眼,泪水糊着她的眼睫,她不愿睁开,也不想睁开。
脑海中却仍能清晰浮现出初见沈度时的情景,她记得他红衫上绣着的纹样,微微凸起的腕骨,袖中散出的冷香,在梦里,不知偷偷梦过多少遍。
到京城半月,她在姜府受尽磋磨冷眼,就连最下等的奴仆都可以欺到她头上,而沈度是唯一一个对她施以善意的人。
那点善意太过珍贵,如茫茫山谷间一点薄淡的天光,引着她不自量力地仰望,追随。
为此,她不惜献上身体,尊严,廉耻……
而这些最珍贵的东西,于沈度而言,不过是他掌中的玩具而已。
她知道她想要的太多,公子的爱,怎会是她一个奴婢所能得到的。
可姜兰姝仍心存着一点可怜的希冀,她不想做他脚边的猫狗,她想做一个人,一个能与他并肩携手的人。
她不知自己无声地哭了多久,沈度终于将她膝上的伤清理干净。
砰砰,有人叩响了房门。
沈度将她的裙摆放下,却没允许她从怀里下去,对着门口道:“进来吧。”
进来的是沈度的侍从李敬,看见沈度怀中抱着的姑娘,他自觉地移开视线,低着头,将一封信笺恭恭敬敬地捧到沈度手边。
“公子嘱咐属下查的事,属下已查清了,还清公子过目。”
沈度示意李敬退下,然后便拆开了信封。
他并未避着姜兰姝,她不识字,并不会知晓信中写了什么。
目光扫过信笺上密密麻麻的几行字,沈度脸色倏然沉了沉,低眸看着温顺依偎在他肩头的少女,嗓音危险:“你有过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