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熏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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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老师，那我先走了。”是窦聪聪的声音。
“拜拜聪聪，今天辛苦了。”是於隐的声音。
卞寻趴在於隐的桌角假寐，竖着耳朵听於隐在旁收拾桌面，一举一动带出来的声音都很从容，这让他心里温温热热地发痒，不由地动了动。
“起来吧。”
冷不防地，於隐说了一句。
嗯？卞寻心里一紧。
“桌角这么好睡吗？”於隐笑着。
卞寻还在犹豫，领子就被於隐勾住了。
“快起来，再不起来不管你了。”
卞寻难堪地鼓起脸颊，磨磨蹭蹭地“醒”了，还浑身是戏地去揉眼睛。
於隐收了手，去理桌面上的书，像是完全没在意：“你住在哪里？不远的话，我开车送你。”
“挺，挺远的。”卞寻继续揉眼睛。
“哦，”於隐还是淡淡地，“那你睡在这也可以，睡沙发还是睡床，你自己选。”
“……沙发。”
“别这么客气，”於隐回头笑着看他，“今天其实还算早，我可以回家住的。”
“你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卞寻立刻要发火，可看着於隐带笑的样子，又委委屈屈地忍住了，“我不想一个人。”
“怎么？”於隐像是逗他，“你害怕啊？”
“我是不熟悉。”卞寻辩解。
“好啦，”於隐的眉眼在灯影下落出浓墨重彩的线条，“去睡吧，我就在外面。”
“我睡沙——”卞寻还没说出“沙发”两个字，就看於隐从眼角斜睨过来。他立刻改口：“哦。”
他乖乖地要往房间里去，却见於隐又一眼扫过来，起先也是微微斜睨，随之却端正地拉平了眼尾，认真地看着他。於隐的眉眼漂亮，就是这么细微的动作，也仿若是在挑动人心，还带着一丝因为不自知而显得格外诱人的纯真。
卞寻在氤氲光雾里看呆了。
“先洗漱！”
於隐一句发号施令又让他醒过神来。
“哦。”他慌忙低头，羞得两颊发烫。
静夜之中，桂花的香气愈发清晰，渗透了窗扇，沾染了枕衾。
卞寻猛地睁开眼睛，四周一片寂静的黑暗，他顿时颈后冒出了冷汗，抬手向身侧抓摸。
这不是在家里，他一时忘记了，摸索得过了头，一个重心不稳，咕咚一声滚到了地面上。
“……卞寻？”
睡意朦胧地，是於隐的声音。
“哥，”卞寻如获救星，“你过来，哥。”
“我的天啦，”於隐低声地抱怨着，却几乎立刻起身过来了，“这么晚了，你在干嘛？”
“哥，你帮我开一下灯。”卞寻央求。
眼前突如其来地亮了，於隐一手扶着门边的开关，茫然了片刻才看见躺在地上的卞寻。
“你怎么……”於隐绽出了笑容，大概因为刚醒来的惺忪懒散，那笑容显得格外地毫无保留，光芒四射，“你从床上掉下来了？”
卞寻明明在他面前出了丑，可看他笑得那样开朗，竟然也呆呆地跟着他笑了起来。
於隐伸出手，把他拉了起来，脸上的笑意仍旧未去，花瓣一样的眼睛润着淡淡的水光，唇齿之间仿佛盈着胜似桂花蜜的甜意。
“你怎么会掉下来的？”
“我想开灯，”卞寻痴迷地看着他，“醒过来的时候很黑，我有点害怕。”
“你怕黑？”
“我……”卞寻一不留神就暴露了弱点，连忙强行辩解，“不是，我就是不熟悉。”然而他的声音却很虚。
“你又不是第一次在这儿睡了，”於隐压根没理会他的借口，“哦，上次是因为我和聪聪在外面一直开着灯，是吗？”
丢脸丢大发了。卞寻假装揉眼睛，不说话。
“我在外面给你留一盏灯，”於隐声调温柔地，“这样既不会太亮，也不会太暗。”
卞寻继续揉眼睛，揉了半天才小小声地回应：“嗯。”
“好了，你睡好吧。”於隐说。
卞寻乖乖地翻身躺回床上，又仰头去看於隐，却见於隐俯身从床边捡起一个卡片样的小东西，粉白的底色，衬着黛青的边沿。
“什么东西掉在这？”
两个人几乎在同时看清楚了。
卞寻忙不迭地抬手想抢回来，可於隐一个眼神过来，他就不敢动了。
——那是一张“不得语”的房卡。
“卞寻，”於隐脸色不太好看，“这是什么？”
卞寻支支吾吾：“就是房卡。”
“我问你是哪里的房卡？”於隐把房卡往他枕边一丢，“你不是说你住得很远吗？”
卞寻不敢说话了。
“下次别搞这种无聊的事好吗？让我睡沙发你觉得很开心是吗？你是不是个人啊？”
“哥，我就是，就是害怕，”卞寻低声下气地，“‘不得语’的房间那么大，那么空，晚上就我一个人，外面还有那么多竹子唰唰唰地一直在响，我真的特别害怕。”
“老子信了你邪哦！”於隐仍旧抱怨着，声音甜甜的。
“真，真的。”卞寻可怜巴巴地看他。
於隐翻了个甜甜的白眼，转身往外走。
“哥，哥！”
小房间的灯被“啪”一声拍灭了。
“啊！”卞寻哭丧着脸，“哥——”
外面却很快亮起氤氲灯光，铺满半面墙壁，映出了於隐的影子。
“下不为例。”
卞寻看着他的影子——那人在灯下有片刻的凝滞，留下一幅精妙绝伦的剪影画。
两个人几乎在同时感到了一种“似曾相识”。
五年前，B城迎来了据说十年内的历史最低温。
晚上八点多，於隐才结束了工作，匆匆赶到附近的地铁站。
地铁站的入口就在一所mall的地下层，他走进去，看见各种餐饮店的招牌，才觉到自己已经很饿了。
这间mall里有一家他很喜欢的粤菜馆。地冻天寒，喝一盅炖汤，养一养胃，暖一暖心。
粤菜馆旁开了一家很时髦的日式居酒屋，於隐从那里经过的时候，看到居酒屋门口像是出了什么事情，吵吵闹闹的。许多等位的人正引颈看热闹。他小心地躲避着人群，不经意瞄了一眼，就看到一张熟识的脸。
“……你小小年纪好大的本事，”一个尖利的女声正在数落，“玩够了就想跑，觉得她不会跟你计较是不是？”
卞寻站在人群中，白得耀眼，嘴角挑着不屑的冷笑：“我玩她什么了？她都不计较，要你多管闲事？”
“你要不要脸？”对方是个扎着脏辫的女人，妆容明艳，很是泼辣，“当初她跟男朋友感情那么稳定，是你把人撬走，吃干抹净，弄得她对你死心塌地，要死要活的，结果你说分手就分手了？”
“当初我追她，也是她自己选的我，”卞寻还是很挑衅地，“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不管怎么样，也都是她自己愿意的。就是结了婚也能离，谈个恋爱还不能分手了？”
“你知不知道你把她的生活搅得一团糟糕？”女人还在正义凛然，“你难道不负一点责任吗？”
“我已经很负责任了，”卞寻傲慢地扬起下颌，“怎么？不分手，难道你想让我背着你的好闺蜜出去劈腿？”
女人气坏了，指着卞寻：“你还说你没有小三。”
卞寻鄙夷地哼了一声：“有没有搞错？你上学的时候阅读理解没学好吧？要不要怪老师没教过你汉语听力？”
“哗”的一声，女人扬手把手里一纸杯的茶对着卞寻泼了过去。
“你这个渣男！”她厌恶地咆哮，“小小年纪就这么道德败坏，我看着你都觉得脏。吃饭怎么没噎死你？喝水怎么不呛死你？你这个烂人！”她把纸杯也对着卞寻摔过去，转身走了。
只剩下卞寻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众目睽睽之中。他拍了拍衣襟上的水，又低头去捡那个纸杯，走向居酒屋门前负责叫号的服务生小姑娘，还没开口，那小姑娘就连连往后退了两步。
卞寻顿了片刻，拈起纸杯，道：“这个丢在哪里？”
服务生小姑娘八卦地打量着他，也不说话，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垃圾桶。
卞寻丢掉纸杯，又回到等位区坐下。坐在他旁边的一对情侣不自觉地把椅子挪远了些许。他像是觉察了，只是看了一眼，又低头去拍衣襟上的水迹。
於隐很是惊讶，原本想悄悄走开，可看着卞寻一直在那里低着头抖落衣襟，又起了一阵恻隐。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包纸巾，走上去递给卞寻。
卞寻缓缓抬起头，看到他时一怔。
“卞卞，”於隐毫不犹豫地笑出来，“好巧啊，你怎么在这里？你们放假了？你衣服上怎么搞的啊？赶紧擦一擦。”见卞寻还在发呆，他抽出一张纸巾，往他衣襟上按过去。
卞寻嘴唇微启，有点奶呼呼的样子，一面看着他，一面呆头呆脑地按住了他的手。
於隐往他身旁坐下，笑道：“你按着纸巾啊，按我的手干嘛？我的手能吸水吗？”
卞寻还是呆呆地看他，片刻后才干咳一声，低下头来，笨拙地按住纸巾一角。
“你一个人来吃饭？”於隐问。
“嗯。”卞寻闷闷地点头。
“考试考完了吗？”
“嗯，”卞寻道，“上午刚刚考完。”
“背书又背哭了吗？”於隐揶揄。
“没有，”卞寻奶呼呼地笑起来，“这回没有。”
“A127在吗？”旁边叫号的服务生小姑娘大声道。
卞寻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号码纸。
“你到号了？”於隐忙站起身，把那包纸巾都递给他，“快去吃饭吧。”
卞寻看看那包纸巾，又抬头看看他，没说话，却有点可怜兮兮，眼巴眼望的。
“你，你吃饭了吗？”卞寻道，“要是没吃，我，我们一起吃吧。”
於隐犹豫了一下。
“A127在吗？”服务生小姑娘又重复了一遍。
卞寻旁边的那对小情侣紧紧地依偎着，同卞寻拉开了很大的距离，却一致地往这边看。
“A127在吗？没有就过号了。”
“在！”於隐举起手，“在在在，在这里！”他一把拉起卞寻。
一道一道菜品陆续上来，渐渐占满了桌子。
“天啦，卞卞，”於隐道，“你点了多少？看不出来你胃口还挺大的。”
卞寻抿着嘴，低下头去，像是不好意思，却又偷偷摸摸地笑。
於隐也看着他笑。
只见服务生小哥又端上了一瓶酒，十分周到地问：“酒是两位喝，还是一位喝？”
“酒？”於隐脱口而出。
对面卞寻也愣了片刻，干咳一声，道：“两位。”
“好的，两位要加冰吗？”小哥又问。
“一杯加，一杯不加。”卞寻用指节蹭了蹭鼻尖。
“好的。”小哥转身离开了。
“卞卞，”於隐严肃起来，“你是来喝酒的？”
卞寻还在蹭着鼻尖：“就是考完试，庆，庆祝一下。”
说话间，服务生小哥拿着两个酒杯回来了：“要帮两位倒酒吗？”
卞寻踌躇着。
“不用了，”於隐主动接过酒杯，“我们自己来。”
已经快九点了，居酒屋里却还是很热闹，有穿着入时的红男绿女，也有和卞寻差不多年纪的大学生，每一桌上都是笑语不断，只有於隐他们桌上安安静静。
这是个居酒屋呀。於隐在心里暗暗叹气。他早该想到的。
卞寻蔫蔫地低头坐在他对面，连筷子也不敢动，更别提喝酒了。
於隐拿起那瓶酒，往两个酒杯里各倒了一点，又把加冰的那一杯推到卞寻面前。
“好了，”他尽可能柔和地说，“下不为例。”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熏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