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曲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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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tre管理层全员最近都比较烦。
这种烦其实很久之前就有预兆了。早在卞寻和小米信誓旦旦表示分手不会影响工作的时候，他们就很该在心里打一个问号。可他们错了，真的错了。他们单知道卞寻这个渣男肯定会把旧情忘得一干二净，不知道小米这样爽朗的人竟然痴心若此，更没料到卞寻这个可恶的家伙追求新欢都是当着小米的面儿来，害得小米三天两头应激障碍。
某次管理层周会，偏偏是小米主持，提及了卞寻没有明确理由就一连消失三四天的劣迹。谁知卞寻竟然一脸渣男冷酷.jpg，丝毫没有认错的态度：“这三四天有耽误任何事情吗？Astre离了我就不转了吗？我做什么难道还有必要跟你报备吗？”
人人都知道小米自从分手后状态一直很差，卞寻这一顿狠怼，立刻引来了围攻。
合伙人A满面慈悲：“小米也是公事公办，何况就是念旧情，你也不能这么对待他。”
卞寻大放厥词：“都分手了还念什么旧情？我是帮他认清现实，你们懂什么？”
合伙人B两手插刀：“我看你明明是借机撒气。追个人追了几个月还没到手，面子上挂不住了吧？”
卞寻噌地火了：“我追不追得到，关你什么事？”
合伙人B不依不饶：“人家明摆着对你没意思。你不如早点回头是岸，趁小米还没彻底心寒，干脆和好算了。”
“你有病吧？”卞寻彻底炸了，“我跟小米哪一点让你觉得是能和好的样子？”
合伙人A还在那里火上浇油：“我们有目共睹，小米对你呢，那还是情深意切——算是他瞎了眼。可是人家於老师，根本就只是把你当个小朋友嘛。你一天到晚缠着人家，人家就是被你缠不过，哄一哄，逗一逗，呼噜呼噜毛。我对我儿子也这样。”
玛德，他儿子才三岁。
合伙人C开始倚老卖老——算起来，他称得上是卞寻的长辈：“卞寻，你年纪还小，阅历尚浅，其实根本不懂爱。看见有人更好，你就想要，这不叫爱。有一句话说得好，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你得把另一个人的福祉放在自己的愿望之上，才叫爱。凡是让他不快的，你都会忍耐；凡是他所需要的，你都满怀恩慈，甘心奉上。这两条，你做得到哪一条？”
老一辈就是会熬鸡汤，合伙人A和合伙人B一致认为这碗鸡汤盛满了卞寻所缺乏的营养。
然而卞寻大言不惭：“我都做得到。”
“你什么时候做到过？”合伙人B跟卞寻算得上是发小儿了，对他的黑历史了如指掌。
卞寻不屑地哼了一声。
五年前，B城。
卞寻醒过来时，是在陌生的地方。
周围一片漆黑，他四处摸索，误打误撞地碰到了一个开关，眼前亮了起来。
是屋角一颗橡果形状的黄铜罩灯，小小一簇灯光，照亮了他眼前的房间。
房间并不大，卞寻左侧的飘窗和右侧的衣柜房门是原木色，其余的墙面都是一种很特别的色彩，很像是灰白，却又泛着淡淡的赭色，些微地黯淡、些微地晦涩，又些微地暧昧、些微地性感。
一切看上去都异常干净，飘窗处只有一个纯白的马克杯，床头柜上只有一盏台灯。
卞寻又按亮了那盏台灯，看着面前的房间，觉到一种沉默的孤独。
他已经猜到这是哪里了。
轻轻打开房门，他借着灯光看到了一个面积不大的客厅，面前是古朴厚重的圆桌木椅，上面摆着一个灰白陶罐，插了一条斜横的枝叶，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就踩上一点柔软的东西，差点滑了一下，低头依稀辨认出，那是什么织物的一角，落在了地面。
那幅织物是是从一架沙发的边沿落下来的，沙发也像是灰白的，鼓鼓囊囊，形状不很规则，像是一块胖滚滚的牛轧糖。
於隐就躺在那块胖滚滚的牛轧糖上，微微蜷着身体，睡得很熟。
太阳穴位置的血管清晰地跳动起来，酒精残留的力量又开始在脑海里翻涌。卞寻轻轻地、慢慢地走到於隐身旁，跪坐下来。
借着一点点微弱的灯光，他慢慢看清了於隐的面孔。
於隐长得非常漂亮，眉尾、眼梢、鼻尖、嘴角都勾着精致的尖角，可他的下颌线却是温润圆钝的，鼻梁侧面线条的起伏也都是柔和的弯弧，便又带出一点孩子似的娇憨。在幽暗的光影里，他的嘴唇之间像是抿着深色。
平日里他看起来总是很开朗，整个人仿佛剔透，没有一丝阴影。可此刻的他却带上了些微的黯淡，些微的晦涩。与之伴随的，还有一种无法遮掩的暧昧，无法隐藏的性感——他的暧昧尤其来自于冷静，他的性感尤其来自于疏离。
卞寻剧烈地头痛起来。
阴影铺满一切，光线微弱游离，这样悄寂的夜晚，像是为一场放纵刻意安插的前提。
想吻他，想抱他，更想睡他，卞寻的身体本能直截了当，灵魂饥渴却百转千回。
这是一场欲望，却是一场深重欲望。
卞寻此前每一场欲望都像是一把火焰，全情燃烧之后，就是迅速的冷却。他对此几乎已经习以为常，每一场欲望后的别离，也只能给他带来有限的遗憾。人和人之间不过就是那么回事，有仰慕，有迷恋，也终究有龃龉，有怨怼。他拿得起，也放得下，只有在极少数的片刻里，会产生一点奇怪的怅然。
在那种奇怪的怅然里，他会觉得自己像是在广袤的宇宙中孤身漂流，无论身旁是星光灿烂，还是在短暂地历经黑暗，都会有一种微妙的空寂感，让他意识到，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依凭。
宇宙中的每一个星球都无法令人完全满意，最初引起他好奇的部分也总是很快就陷于无趣。每一个星球都似乎在向他证明什么，又热切地希望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他出挑的皮囊，他表面的冷酷，他偶尔的乖巧……说不准是什么时候，也说不准是他的哪个特质，就会成为一种战利品似的物件，得到了的人欢欣鼓舞，得不到的人百般诋毁。
有时候，卞寻也会觉得自己像是被惯坏了。只要他愿意，就没有他弄不到手的人。那些人来的时候一个个心甘情愿，可很快又开始对他横加指责。
他是个渣男？也许是的，但他从来没遮掩过。每次为了新人离旧人，作为新人的都向来是高兴的，他们不该早就明白自己也会有成为旧人的那一天吗？
他总是放电？也许是的，但他向来都是这样。人们不就是喜欢看他这样吗？就算他自己不想搞这一套，也总有人主动来撩他，就像是动物园里总有人要引逗孔雀开屏一样。
他内心冷漠？也许是的，但他有什么义务满怀热忱？有人喜欢他，他就必须温柔以待？那待不完，喜欢他的人太多了。有人中伤他，他还必须宽容相对？那也容不下，中伤他的人也太多了。
上天也许是厚爱他的，给了他许多天赋，如同给了他有力的翅膀。只要不满意，他总是可以飞走，从一个地方飞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人身旁飞到另一个人身旁。可这有时也像是某种诅咒，让他没有停留的能力，也就永无长久的安宁。
卞寻往於隐跟前又凑了凑。
不知道是因为暖气的烘烤，还是因为这个人的存在，他总觉得房间里有一种甜香。这种甜香没什么出奇的，也并不浓烈，却让卞寻觉得，这像是家的味道，带着一种名叫归属的意韵。这样的意韵仿佛在他的生命里从未存在过，可一旦出现，却又让他觉得如此熟悉，仿佛他曾经苦苦追寻，只是在漫长的漂流中一度忘记。
这样的气息让卞寻感到冲动，却也让卞寻想留在这里，想长久地留在这个人身旁。
卞寻不说大话。
他真的忍耐过，即便极度渴望，也始终压抑着本能在身体之内的冲撞。
他也真的恩慈过，在真正靠近一个人之前，就开始担心自己的一举一动，一声一息，甚至害怕惊醒一个人平静的梦。
由于卞总过于事多，一会儿要改这，一会儿要添那，Astre新健身房的工期拖了又拖，总算是在夏末完工了。
陈容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有时候真的很讨厌跟熟人做生意。设计师是非常容易遭遇杀熟的群体。尤其像於隐这样面甜心软责任感多到过头的，她简直拽都拽不回来。
偏偏这个时候，卞总又来了一道圣旨，让心筑一起参加开业仪式，还得参与彩排。这让陈容非常想骂人。她很想果断拒绝，可於隐态度暧昧，心筑只得召集全员，在午后澄澈的阳光里，针对是否参加Astre开业仪式的事项，进行了懒散的民主表决。
“我是不去，有这时间不如用来赚钱。”陈容斩钉截铁。
“我也不去，”窦聪聪憨憨吟诗，“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我要去！”林翎跳了出来，“我要去看卞总，开业仪式这种场合，卞总应该会穿正装吧？他穿正装一定很帅！”
这是什么垃圾理由？陈容顿时按捺不住了，噼里啪啦地和林翎辩论：“我从来搞不懂他哪里帅了，没长开似的。林翎你的审美怎么回事？你看看你於老师，这剑眉，这桃花眼，这悬胆鼻，这天生的微笑唇，谁能有他帅？”
“陈老师，你够了，能不能不要误导小朋友，”於隐在博古架后出声了，“林翎的审美不错的。”
“我是说她对男人的审美不行。”
“卞寻挺好看的呀，”於隐声调温柔，甚至带着笑，“你有没有认真看过他额头到鼻梁的线条，还有他的下颌线。而且他小小年纪，就有一种神采上的好看。神采上的好看其实比五官的好看更迷人好吗？陈容你的审美不行，肤浅。”
陈容闻言，竟不由一拍桌子：“於隐！”瞬间把其他几人都惊得坐直了。
“容姐，我错了，”於隐立刻讨好地道，“审美不分高低贵贱。”
这是审美的问题吗？这明明是关乎是非曲直的问题啊！於隐什么时候这么仔细地观察过卞寻，又怎么可能用诸如“迷人”之类的词去形容同性？
陈容直觉不妙：“於隐，你还记得你直男的本分吗？”
林翎抽了一口冷气。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曲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