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初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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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B城。
卞寻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人捏了捏自己的脸。他挣扎地睁开眼，看见於隐坐在身旁。
“卞卞，你总算是醒了，”於隐立刻笑弯了眼睛，“你再醒不过来，我要叫救护车了。”
“我没事。”卞寻的声音很干哑。
“渴吗？”於隐立刻起身。卞寻很想拉住他，可是宿醉令人全身麻痹，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能看着於隐走开了，片刻后端了一个杯子回来。
白色的马克杯，里面是温热的牛奶。卞寻双手捧着杯子，看着於隐，牛奶的味道很甜。
“好点了吗？”於隐温柔地问着，“会难受吗？头疼吗？想吐吗？”
卞寻摇摇头，仰起脖子把牛奶喝完了。
於隐还是很温柔地看着他：“那心里会难受吗？今天晚上，你还会喝酒吗？”
卞寻低下头，把杯子抱在怀里，回答不上来。他能感觉到於隐的注视，渐渐地开始觉得无地自容。
昨晚见到於隐时，他就隐约想到，自己被人痛骂、泼水的一幕，是不是被於隐看见了。此时於隐这么问，他更觉得这事八i九不离十。不过一晚上的时间，自己最丢人的样子都被於隐看到了。
“我没想喝那么多的，”他难堪起来，“可我，我停不下来。我也没想那么渣，可我没办法。我不爱她了，我要是骗她，难道不是更渣吗？”他抬起头，想寻求於隐的认同。可於隐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烂，”卞寻失落极了，鼻子酸酸的，想哭，“我也觉得我自己烂透了。”话一出口，他真的哭出来了，眼睛湿漉漉的，有些看不清於隐的样子。
“我没有这么觉得，”於隐慌忙否认，“卞卞，你想什么呢？”
“我也不想这样，”卞寻委屈透顶，“可我停不下来，我就是喜欢了别人，我就是总想喝酒。我真的尽力了，可我停不下来。我也觉得我这辈子都废了，我就是这样，我没有办法。”
“别哭，卞卞，”於隐的声音很低，温柔极了，“没关系的，你就是这样也没关系，这辈子也不会废掉。你只是发现了自己的问题，然后发现改掉这个问题很艰难，只是这样而已。你这个年纪的小朋友能这么自省，已经很了不起了。很多人也许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问题，他们也一样过得很开心。你有什么理由不比他们过得更好呢？”
卞寻抽噎地看着他：“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是真心话呀，”於隐柔和地笑着，捋了捋他的头发，“我在互助会帮忙这么久，真的发现一个道理，问题最严重的人从来不是那些想要解决问题的人，而是那些回避问题的人。来互助会的人都不是最无可救药的人，最无可救药的人是不可能出现在互助会的。你这么年轻，又这么迫切地想解决问题，甚至为了这件事哭鼻子——”
卞寻的鼻尖被他刮了一下，於隐笑得更甜了。
“——我就知道，你现在已经非常非常好，以后一定会更加更加好的，”於隐认真地看着他，“你不要着急，现在不管是什么样都没关系，只要你想变好，时间会帮助你的。”
於隐认真的时候也非常好看，眼睛里满溢着真诚，像是怀着无限纯真的爱。卞寻明白那种爱并不是狭隘的情爱，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所能有的最具包容和温暖的关怀，却还是止不住地悸动了。
曾经无数次，他每当爱上一个人，都能说出一个理由。那个人穿红裙子很惊艳，那个人性格活泼很欢乐，那个人烟视媚行很撩拨……只有在於隐面前，他什么理由也说不上来，什么理由也都概括不了这个人，只有他的心脏在汲汲地跳动，在迫切地渴望。
“啾。”
卞寻仰头在於隐脸上亲了一下，亲出了小鸟的声响。
於隐一愣，旋即笑了起来，抬手去抹脸颊：“哎，小朋友，你干嘛？”
卞寻猛地抻直了身体，几乎是仓促地，吻上了於隐的嘴唇。
那嘴唇比他想象得还要柔软。亲吻过那么多的人，那一瞬间他却觉得，没有比这再好的吻了。他怀里还兜着空牛奶杯，扳着於隐的肩头，任性地把人按在沙发靠背上，凑上去又吻又舔，甚至情难自禁地吻出了“唔唔”的哼声。
於隐有片刻像是懵的，随后便僵硬起来，一直安静得有些异常。
卞寻直吻到两人唇边都是湿乎乎的，才停下来喘气：“你真好。你不要对别人这么好。”
“什么？”於隐的眼神很奇怪，像是羞怯，又像是戒备。他推开卞寻，站了起来，手掌垂在身边，似乎微微颤抖几下，很快握住了拳。
卞寻以为那颤抖是自己看花眼了。
“快起来吧，”於隐的声音过于平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我还要上班。”
卞寻有些意犹未尽，却也只得乖乖地按捺着，一面起身，一面问：“我以后还能来吗？”
於隐没有回答。
洗漱完，吃罢早餐，被於隐带出门的时候，卞寻又不甘心地问了一次：“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这一次，於隐笑了。
“找我干嘛？”他甜甜地说，“你没别的事可做呀？”
那甜甜的声音让人觉不出一点儿唐突和冒犯，几乎不像是一句婉转的拒绝。
然而，像是出自某种直觉，卞寻开始感到不安。
寒假之后，卞寻回到B城，最着急的就是去参加互助会的活动。然而，他却没有在互助会看到於隐。按捺不住地，他去问了互助会的组织者：“於哥什么时候会来？”
“小於？”那位组织者摇了摇头，“他最近都没消息。可能是比较忙吧。”
卞寻更加不安了。
活动结束后，他立即去了於隐住的地方。然而门一打开，里面站着的是个小白领模样的年轻女性。
“你找谁？”小白领有些防备地打量他。
“於隐在吗？”卞寻看着她，觉得她长得还挺清秀，心里有点不高兴。
“谁？”小白领道，“没听说过。你是找错门了吗？”
卞寻仰头确认了一下门牌号，又探头往门里看。
小白领拦住他：“你要干什么？”
卞寻已经看清了，墙面那种灰白带赭色的奇特色彩。
“你一个人住？”卞寻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小白领更戒备了。
“我有个朋友之前住在这。”卞寻说。
“朋友？”小白领仍是略带怀疑地，“你朋友是不是搬家了没告诉你啊？”
卞寻心里一沉。
互助会的活动一次又一次地举办着，卞寻也不甘心地去了一回又一回。
时间似乎是在帮助他，他的酗酒问题真的慢慢缓解了，也很难说清楚究竟是为什么，总归就是突然从一个时间点开始，他就不太想喝酒了。
但时间也似乎没能帮助他，他在B城又生活了两年多，却再没有见过於隐。他依然像以前那样频繁地陷入情感，每一次都有一个理由。那个人背影很像於隐，那个人笑容很像於隐，那个人温柔说话的声气很像於隐……
直到他自己拎着行李箱，即将从B城的国际机场离开这座城市，才终于迟钝地确信。
於隐走了，不告而别了，不再回来了。他再也找不到他了。
只是因为他亲了他。
只是因为他爱他。
如果可以，他也想把这样令人躁动不安、左右为难的情感仔细地隐藏。
可是终究，谁能永远地隐藏爱？
“哥，你别走，”卞寻真的哭了，两手还套在“阿拉斯加”的爪子套里，也没法去擦泪，只能仰着脸强忍，“我就不能爱你吗？我不喜欢小米了就是渣，你，你还这样对我呢！当着这么多人，你就让我闭嘴，还要一走了之。那，那我怎么办？”
他带着一肚子的委屈，笨拙地追在於隐身后，看着於隐回了头。
“我，我真的，”卞寻立刻又乖乖地站住了认错，“以后再也不会渣别人了。”
隔着几步，於隐看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纸巾递了上来。卞寻愣了，他以为自己完美地忍住了泪，没想到於隐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只刚动了动裹在“阿拉斯加”爪子套里的手臂，就见於隐已经拆开了纸巾的包装，抽出一张来，抬手靠近了。
小花园的路灯映亮了於隐的面孔，他仍旧微微蹙着眉，却很专注地看过来，小心翼翼地把纸巾凑近了卞寻的眼角。卞寻乖乖地眨眼，让眼泪乖乖地落下来，又被於隐轻轻地拭去了。
“你别哭，”於隐声调柔和下来，仿佛是出于歉意，“我可能是……太惋惜你和小米，一时太松懈，才说多了。”他勉强地一笑，却还是笑得很甜：“其实你这样也是敢爱敢恨，率性而为，挺好的。是我多管闲事，你根本不用理我。”
“不是闲事，”卞寻听着他温柔的话音，却觉得鼻子更酸了，不由地抽抽鼻尖，“你管就不是闲事。”
於隐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低头道：“我帮你把爪子摘下来吧？”
这像是某种隐晦的坏脾气，听了不爱听的，就假装听不见。卞寻有些沮丧，便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地忽略了於隐的话，把爪子往身前牢牢抱住，向於隐跟前凑了凑，扬起了鼻尖：“哥，我鼻子也要擦一擦。”
只是片刻的僵持，於隐到底用纸巾帮他擦了擦鼻尖。
“你嫌弃我吗？”卞寻盯着於隐，又抽抽鼻子。
“卞总，别开玩笑好吗？”於隐垂着眼睫，看他时的模样很认真，说出来的话却很气人，“我们做乙方的，敢当面嫌弃甲方爸爸吗？”
“哦，”卞寻冷了脸，“那背后呢？”
“背后也不敢，”於隐眼角一扬，嗔怪地看他，“你管太宽了吧。”
他眼角的线条实在太过漂亮，就连生气的情状都很动人。卞寻心头一阵抓挠。
“你对别的甲方爸爸也这么阳奉阴违？”卞寻咽着口水，“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於隐不说话了，用力在他鼻尖捏了一下，转身就走。
“哥，你别走，”卞寻顿时又慌了，赶紧抡着“阿拉斯加”的小胖腿追上去，“我开玩笑的。”
然而於隐只是走到公共垃圾箱旁丢掉了纸巾，见他跟过来，伸手就是一推：“就算你是甲方也先做个人好吗？还要我怎么样？我的业务范围只是给你做设计，现在我又得给你当监理，又得给你当保姆，还得给你背锅，还不能有怨言是吗？”
“不不不是，”卞寻伸出爪子，“不是——”
“你想要表里如一是吧？”於隐压根不打算不让他说话，并且又把他的爪子推开了，“好啊，我可以跟你表里如一。我今天的工作早就结束了，早就该回去了。我刚刚就该直接走，走了就什么事也没有，也不用在卞总面前阳奉阴违。这样您满意了吗？卞总？”
“哥，我真的是开玩笑的，”卞寻开始语无伦次，“我怎么敢对你不满意？”他说的是真心话，可不知怎么，在这时候听起来就有点阴阳怪气。
於隐顿时气得眉眼都变了，却还是笑：“卞总千万别这么说，你是甲方，是掏钱的人，有什么不满意，直说就行。实在不满意，连说都懒得说，开了我们就完了。”
“我，我怎么开你们，”卞寻苦着脸想解释，“你们还没接单呢。”
於隐冷笑了一声。
卞寻连忙改口：“我不是说要开你们……”
“你不用跟我说，”於隐打断了他，“有什么话你跟容姐说。容姐！”他还带着余怒，说话的声音也高了几度。
陈容远远地小跑过来，手里还牵着那颗红色的、心形的气球。
“哥，我真不是那个意思，”卞寻赶紧小小声地赔罪，“你下周还来吗，哥？”
於隐不说话。
“我还能去找你吗？”
於隐仍旧不理会。
陈容已经来到面前了。
“那这一单你们接吗？”卞寻几乎是央求的口吻了。
陈容看了一眼於隐的脸色，露出官方的笑容：“卞总，我们一定会慎重考虑……”
“接。”於隐却突然地道。
“啊？”陈容还没反应过来，於隐已经从她手里拽过气球的线。
“这一单我们接了，”於隐说着，迈开了步子，“现在卞总想开我们，就可以随时开了。”
华灯夜幕之中，卞寻看着那颗红色的、心形的气球，沉浮着、跳跃着，跟在於隐身后，渐渐地远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初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