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避嫌 ...
-
会议室的灯光调暗了，新买的投影仪将“心筑”的餐吧设计稿映在幕布，画质清晰，令人赏心悦目。
“……因为前期沟通当中，对于餐吧的风格没有特别明确的定调，我们一共设计了三稿，”窦聪聪正在甲方爸爸们面前憨憨演说，语调不紧不慢，和他的体型一样稳重，“一稿是按照‘心筑’最拿手的中式风格来设计的；一稿是按照小米老师的建议，做的是和健身房风格配套的设计，同时混搭其他元素；还有一稿是於老师额外做的一个尝试……”
有几个人先后转脸看过来，小米坐在正对投影幕布的位置上，将这些目光尽收眼底。
卞寻扮犬认爱的事情早已经在Astre内部传开了，小米获得了空前的同情和支持。这莫名其妙的同情和支持让小米非常不舒服，却又不便表达这种不舒服，毕竟别人都是好意。他不由自主地往卞寻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人正坐在桌子一角，身旁坐着的是陈容，而陈容旁边就是於隐。
会议室里灯光很暗，卞寻伏在桌沿，微微地偏着脸，目光幽晦。小米也分辨不清，他究竟是在看着投影内容，还是在越过陈容看着於隐。
“……中式风格近几年比较有热度，‘心筑’也做过大量中式风格的案例，比较驾轻就熟，质量和成本方面的管控也都会更精细。我们於老师最出名的就是做这种轻质感、艺术感的中式风格设计。”窦聪聪憨憨夸耀了一番。
许多人的目光落在於隐身上，他微微一笑，却垂下了头。
“我们不想跟风，”有合伙人坦言，“你们擅长的风格，也不一定适合我们。不能因为你们擅长，就到哪里都套这一个模板。”
窦聪聪显然没想到抬出了王牌却换得这样不留情面的批判，一边憨憨抹汗，一边耐心解释：“我们并不是套模板，每一次设计都是根据需求因地制宜的。只是希望提供足够好的选择。之前的沟通里面，小米老师提出过一种设想，我们也做了方案。”
屏幕上换了一张PPT，是第二份设计稿的效果图。墙壁的用色延续了健身房灰色的主色调，装点着直线型和弧线形的灯饰，勾出一个抽象的轮廓，带有一种利落分明的酷。地面铺陈的是黑白色的花砖，出餐口镶着木边框，同吧台以及餐桌餐椅一样是有质感的柚木色。出餐口旁，还有餐吧的边角，都设计了放置绿植的空间，巨大的花盆里栽种着高挑的植株。
小米有些意外，看向了於隐。
无论是花砖、家具还是绿植的设计，竟然都带着几分他记忆中外婆家的模样。
“这一份其实可以和第三份设计稿对比着看，”窦聪聪继续换着PPT，“第三份设计稿是於老师在第二份的基础上做的一个尝试，更偏重于整体用餐环境的舒适。”
第三份设计的效果图更添几分风情，餐桌椅的造型改为轻巧简约的类型，颜色是偏灰调的木色，墙壁则是干净透亮的青砂色和橄榄色，设置了近似于百叶窗造型的花架，垂着各色植物。天花板上的灯饰是简约的方形灯笼造型。出餐口和操作间的外观设计都用了拱形线条，莫名带出一种家常化的温暖。
小米眼前一亮。
如果有机会，他能有一个自己的家，真的会很喜欢这种风格的装饰。既有记忆里外婆家的那种温暖情调，又多了一种轻巧明快。既适合呼朋唤友一起聚会，也适合一个人抱着热饮慢慢享受。
一时，众人都讨论起来，在第二稿和第三稿之中难以取舍。两稿设计都很漂亮，争论的重点说到底，其实在于这餐吧究竟是健身房的附带品，还是单纯服务于饮食需求的场地。
“本来开餐吧的初衷，就是作为健身房的产品延伸。多少总得和健身房的设计有点延续吧？”
“可重点在于怎么样才能让人愿意来餐吧用餐。否则，这个餐吧难道单靠健身房会员的消费来支持吗？那是支持不下去的。它是个餐吧，一切就该围绕餐吧这个功能来服务。”
会议桌上，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小米却不自觉地又去看於隐。
於隐正和陈容小声交谈着，始终垂着头。片刻后，陈容站起身，走到窦聪聪身边，交待着什么。
从陈容离开座位的那一瞬开始，小米就注意到，卞寻整个人就像是定住了。他仍旧微微偏着脸，毫无疑问是在看着於隐。没有陈容坐在中间，他的目光丝毫不加掩饰。
於隐仍旧垂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仿佛在僵直地发呆。他大概没有觉察到卞寻的目光。
“卞寻，”有人说，“你觉得呢？”
卞寻迟滞地把目光从於隐身上挪开：“什么？”
“你觉得哪一稿设计比较好？”
小米看到於隐微微动了动，像是想往旁边看，但又忍住了。
卞寻敏锐地回头，又看了於隐一眼，见他仍垂着头，才灰心地看向了投影的效果图：“都好，都特别好。我觉得第一稿也很好。”
问话的合伙人翻了个白眼，转而问：“小米，你觉得呢？”
桌上所有的人都看了过来。
“小米肯定是喜欢第二稿嘛，”有人道，“他是想要让健身房和餐吧设计配套的。是一家人，就要有一家人的样子嘛。”
这像是一个比喻，却又像是某种影射。
“对，我本来觉得像第二稿这种会比较好，”小米点头承认，“我看到设计还挺吃惊的，我就是跟於隐提过一句，我很喜欢在外婆家吃饭的感觉。这个设计抹掉墙壁，就真的很像我外婆家的装饰。很厉害。”
他是真心实意地感叹，可也不免真心实意地觉得酸楚，眼看着卞寻又回过头去注视於隐，露出奶呼呼的笑容。
於隐仍是微微一笑，便又垂下了头，像是丝毫没有意识到卞寻的存在。
小米突然意识到，这很不自然——他们两人明明离得这么近，於隐在看向自己时，是不可避免要看见卞寻的。
也就是说，於隐或许是在故意忽略卞寻。或许他比谁都清楚，这个会议室里，卞寻在意的只有他一个人。他越是表现得一无所知，越是代表着他什么都知道。
所以，他真的是嫌恶卞寻吗？
陈容在这时候回到了座位，卞寻有些没趣儿地收敛了无人回应的笑容，向着反方向挪开目光。就在那个片刻里，於隐抬起头，像是要看向陈容，可目光却落在了卞寻身上，只是一瞬，就又挪开了。
这样的时机不是巧合，也不是意外。
小米觉得自己的心脏沉沉地坠了一下。
会议室里的讨论逐渐趋向一致，窦聪聪也在旁憨憨附和：“……对，第二稿是小米老师的意见，肯定更符合期待。”
“等一下，”小米举起手中的笔，“我能再看一下第三稿吗？”
第三稿的效果图又出现在屏幕，灯色柔和温暖，绿植生机盎然，墙壁和桌椅的色彩典雅醇厚。小米只是看着效果图，都能想象到，坐在这样的环境里用餐、谈笑、消遣，一定是非常轻松明亮的情调。如果让他选择，这才是他最想要亲身体验的场景。
小米笑了：“我改主意了。我现在觉得，餐吧延续健身房的设计风格，其实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我总觉得餐吧是健身房的配套设施，可在消费者看来，健身房就是健身房，餐吧就是餐吧。这样想的话，餐吧究竟是不是配套设施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自身能够运作得好。”
会议结束后，小米叫住了於隐。
於隐正和陈容一起研究他们会议室的那台投影仪，目光落在小米身上时，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於隐，你太神了，你是不是会读心术？”小米微笑着夸赞，“你怎么知道我外婆家会是什么样子？”
“没有你说得那么神，”於隐笑得很好看，“我做了一些功课，不过如果真的很像的话，那也应该是凑巧了。”
“我现在有点明白你们为什么叫‘心筑’，”小米说，“你一定每个case都非常用心，而且你要走进别人的内心。做餐吧的case，因为你是跟我谈的，所以就会去了解我内心的期待。做健身房的case，你是和卞寻谈的，所以也会去了解他内心的期待。”
听到“卞寻”二字，於隐垂下头，笑容也有些僵硬了。
“请你来我办公室坐坐，可以吗？”小米做了个手势，“有几句话，我想跟你谈。”
於隐求助地看向陈容。
“哦对，”小米指了一下投影仪，“这个，我也可以给你介绍。”
办公室里，於隐面前摆着一杯热茶，一份投影仪的说明。
“谢谢。”他很诚恳地说。
“不客气，我很高兴是你接了这个case，也希望之后的合作能愉快，”小米也诚恳地，“所以我请你来，也是想向你解释——之前我三番两次在你面前失态，都是因为接受不了和卞寻分手，想要挽回他。现在想来很不应该。”
“不会的，这我们都能理解，”於隐立刻僵硬起来，“卞寻是有点……小毛病，他其实一直很想改变他的……毛病。如果你还能再给他一点时间和耐心，也许他能醒悟过来。”
小米看着他，笑了。
於隐捧起茶杯，看起来还是很镇定，耳廓却慢慢发红。
“你真的相信他能醒悟吗？”小米问，“我该给他多少时间和耐心？”
於隐连眼睫也微微颤动起来。
“对不起，”小米笑着，“作为甲方，因为私事搞出这么多荒谬的内部矛盾，这段时间一定让你们很难做吧？不过这一切都结束了，现在我自己先醒悟了，我已经不想挽回他了。你想知道原因吗？”
看於隐的表情，他并不想知道。
“因为人只能从虚假的梦里醒来，”小米还是说出了口，“可我觉得卞寻不是在做梦。”
他停了下来，看着於隐，可於隐仿佛凝固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谢谢你之前的好意，我知道你一直在避嫌，”小米接着说，“虽然你的这种好意也让我很痛苦，但也让我看清了很多事实。我已经跟卞寻分手很久了，他的事情其实早已和我无关。我该保留一点basic decency，给我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於隐显得异常沉默，始终没有一句回应。
送心筑的人离开后，小米回来就见卞寻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等着。
“Jeremy，”卞寻很紧张地看着他，“你怎么跟他单独聊了那么久？在聊什么？”
小米掠过他：“聊投影仪。”
“聊投影仪能聊这么久？”
“那你以为聊什么？聊你啊？”小米故意嘲弄。
卞寻讪讪了。
小米进了办公室，刚要关门，卞寻却抬脚把门抵住了。
“Jeremy，”卞寻卑微地低着头，“你们聊投影仪都是聊的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小米干脆把门敞开：“没问题，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你。”
他果然流水账一样把关于投影仪的对话都跟卞寻详细地复述了一遍，啼笑皆非地看着卞寻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就这些？”卞寻失望地看着他。
“就这些。”小米笃定地点点头。
“哦。”卞寻更加垂头丧气了。
小米看着男孩离开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论这个男孩多么神采飞扬，对于他自己而言，这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渣男，一个已经无情无义的陌路人。
不论旧日的情缘多么令人难以割舍，对于他自己而言，再续鸳梦前缘的愿望不过是虚假的梦，是他虚耗人生的一厢情愿。
这样想的话，能否同那个男孩延续旧情一点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他还要过好自己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避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