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崩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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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前，寒冬凛风中的B城，於隐一行人从KTV中走出来。
“哥，你唱歌真好听。”
“哥，你下周也来吗？”
“哥——”
即将分别的时候，於隐意外地在叫作卞卞的小朋友脸上看到了撒娇的神情。小朋友奶呼呼的脸蛋裹在羽绒服毛茸茸的兜帽里，可爱得像个小红帽。
他们站在地铁站入口，小朋友拦着他，不放他走：“哥，你能认真给我画一张像吗？把我画帅一点。”
“你已经很帅了呀，”於隐忍不住笑，“还要怎么帅？”
小朋友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有你帅。”
对于诸如此类的外貌评价，於隐几乎有了一种条件反射式的厌恶，可是小朋友害羞时奶嘟嘟的样子实在让人无法反感。
“好，等有时间我就给你画，想要多帅就多帅，行不行？”於隐逗了他一句。
“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小朋友急切地问，“我还有一个多月就要放寒假了。”
於隐的心情瞬间灰暗下来：“我最近工作会比较忙，恐怕都没有时间。”
小朋友一脸的失望。
“这样吧，”於隐立刻心软了，“我给你拍张照，回去对着照片给你画，行吗？”
小朋友一把掀开兜帽，带出了一头飘扬的呆毛：“行！”
时间很晚了，地铁上乘客并不算多，於隐低头翻着小朋友呆毛飘扬的照片，刚刚露出笑意，屏幕上却突然冒出了来电提示，是游园。他心里一紧，第一时间接了起来。
“於隐哥，”小姑娘的声音怯怯的，“不好意思。”
“出什么事了？”於隐如临大敌，“你在哪儿？”
“没出什么事，”小姑娘乖巧地，“我在家里。”
於隐这才松了一口气。
“於隐哥，我听说，你的绩效评定好像有问题是吗？”游园像是在关切。
“又是谁在传闲话？”於隐有几分烦躁。
就在几天前，公司的年终绩效评定结果出来了，於隐意外地发现自己的绩效奖金奇低。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件事，就被衙内叫去谈话。
“你觉得你自己表现怎么样？”衙内笑嘻嘻地问。
“我觉得我工作还是尽力了的，”於隐尚处在冲击中，甚至产生了某种自我怀疑，“交给我的工作，我应该也都完成了。”他抬头看着衙内的笑，再次品出了不怀好意的味道，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多心了：“我想请问，有什么工作是我没完成好的吗？”
衙内的笑容敛去了几分：“交给你的工作，你倒是都完成了。”
“既然这样，我很难理解绩效评定为什么是这样的结果。”於隐尽量平静地说。
“我觉得是因为你工作不主动，所以给别人留下了坏印象。我对你一直是很赞许的。”衙内又咧开嘴。
“可能我自己没有发现这个问题，”於隐又问，“请问我是在哪些方面工作不主动呢？”
“这一两个月，你周末加班都很少，”衙内说，“你没有看到其他同事周末都在加班？”
於隐愣了一下，随即解释：“那是因为我之前有身体健康的原因，所以上个月确实提出希望能休正常周末，我也跟您请假了。然后这个月并没有要求我周末来加班。”
“请假是需要假条的，你没有假条，”衙内说，“大家都在加班，没人叫你，你就不来了？”
“您当时跟我说，需要休息是可以休息的，”於隐据理力争，“而且我也只是休了周末。”
“当然可以休息，”衙内一脸笑嘻嘻，“可是从制度上说，我没给你批过假条。从人情上说，谁都可以休息，但除了你，并没有人休息。这两方面，你都说不过去，怎么能怪别人对你印象差呢？”
於隐脾气再好，此刻也忍不住了：“我还是不明白。就是看上半年的绩效评定，我也是在前列，为什么仅仅因为年末两个月休了周末，就会绩效垫底？还有，公司绩效评定，权重最大的应该是实绩。为什么仅仅因为别人的印象差，就能绩效垫底？这个别人究竟是谁？怎么会对我的绩效评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衙内还是在笑，目光游移半天，用好为人师的语气说：“你还是要多问问你自己。我建议你，多和同事领导搞好关系。人和人有矛盾，这本来也是正常的。可你说说，现在我们两个人，你看我不爽，我看你不爽，到最后究竟是你倒霉，还是我倒霉呢？”
这简直是直白的威胁，近乎无耻。
於隐感到一种几欲呕吐的恶心，甚至产生了想要拍桌子骂人的冲动，却最终还是忍耐下来。
“所以，就是需要我在之后的工作当中主动加班，是吗？”他避重就轻地说。
“这你不要问我，”衙内说，“你自己去看看别人都是怎么做的，多反省反省。”
“反省”两个字彻底激怒了於隐，他冷冷地看了衙内一眼。
“我听说，衙内找你谈话了，”游园小姑娘还在电话对面嘁嘁地，“他说你脸色不太好。你还好吗？”
只要一想起衙内的那副嘴脸，於隐就有想要呕吐的冲动：“可以不要提他吗？”
游园那边静默了片刻，又道：“於隐哥，你真的很讨厌他吗？”
“不是，”於隐克制地说，“只是他的一些行为和做法，我非常不欣赏。”
“他的哪些行为和做法你不喜欢啊？”
“太多了，”於隐苦笑了一声，“他对范轶男，包括他对你，很多事情我都觉得无法接受。”
游园又顿了顿：“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也没想好。”於隐着实感到迷茫。
这大半年来发生的事情都超出他的想象，而在范轶男离开后，他甚至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也就是今天，他才第一次跟互助会的几位组织者提了两句绩效评定的事情，尽管收获了很多的安慰，可他依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面对。
像范轶男那样大动干戈吗？那恐怕他得做好被辞退的准备。
像女组长那样一直隐忍，直至找到下家吗？可他也觉得自己做不到彻底咽下这口气。自从沾上了衙内这个组，他被客户骚扰，被谣传是gay，被恶意加大工作量，又被恶意否定工作业绩。所有这些事情累积至今，他才终于明白当初范轶男睚眦必报的心情。
当初他和范轶男的分歧，并不在于他包容，而范轶男激烈，而是在于他受害尚浅，而范轶男深知其苦。
职场上这些把戏，最伤人的不在于某一句话，某一个举动带来的打击，而更在于长年累月的内心消耗，在于那种知道自己被人针对的痛苦，在于每一天都无法预料将会出现什么新陷阱的恐惧，在于习以为常的战战兢兢，在于无时无刻的紧张多疑。
甚至于现在，即使衙内什么也不做，於隐只要跟他打个照面，看到他笑，都会感到难以遏制的痛苦和惊骇。
於隐不堪忍受地抬手支起额头：“游园，我会为自己打算的。你不用为我费心。你是个女孩子，要更知道保护你自己。范轶男和我都是你的前车之鉴，你要好好想想，自己的路该怎么走。”
“我知道了，”游园还是很乖巧地，“谢谢於隐哥。”
元旦过后没多久，衙内组织了一次团建，找了一间轰趴别墅，吃吃喝喝唱唱歌。
“於隐，你不喝酒吗？”有人问，“连实习生都喝酒。”
“对，我没有喝酒的习惯。”於隐拒绝了。
“游园马上要转正了，就算是为她庆祝，你也该喝一杯酒。”
於隐看向游园。
“我没关系，”游园很可爱地摇头，“於隐哥讨厌喝酒，我知道的。”
“他不是讨厌喝酒，”衙内的声音响了起来，“他是非常不欣赏吧？”
於隐敏锐地觉察到有哪里不对劲，扫了衙内一眼，又一次看向游园。
“於隐哥，你喝果汁。”小姑娘递了一盒果汁过来，对上他的视线时，很可爱地笑着，却迅速挪开了目光。
一整晚，於隐始终安静地坐在角落，没有参与任何热闹的谈话和玩笑。在众人簇拥到KTV房唱歌的时候，他也没有跟过去，而是一个人坐在外面走廊的沙发上，听着里面快乐的嬉笑，觉得又讽刺又荒唐。
游园唱了一首小清新风格的情歌，衙内带头鼓掌起哄。游园小姑娘像是有点儿不好意思，娇声娇气地对着麦克风说：“组长，於隐哥唱歌也很好听，应该请他来唱一首。”
於隐立刻站起身，径直走了出去。
轰趴别墅外是一个小花园，养护得并不到位，在冬天里显得很是萧索，只有几竿竹子还在勉强装点门面。他在寒风里独自站了片刻，低头编辑了一条信息，说自己不太舒服，先回家休息，准备发给衙内。
这时，别墅的大门又打开了，游园小姑娘披着外衣，怯怯地走了出来。
“於隐哥。”
於隐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她。
“大家在等你唱歌，”游园说，“我跟组长说了，你唱歌特别好听。”
“谢谢，”於隐淡淡地，“我今天嗓子不舒服，不唱了。外面冷，你快进去吧。”
游园答应了一声，却站着不动：“於隐哥，你怎么了？”
“没怎么，我可能要先回去了，”於隐道，“如果晚上太晚了，你最好和女孩子一起回家。”他几乎是无意识地把话说出来，说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苦笑了一声：“算了，是我多管闲事。组长对你应该还是很照顾的。”
“於隐哥，”游园更怯怯起来，把门掩住，向着於隐走过来，“组长也很关心你，他之前跟我说，不想打击你的积极性。”
这句话的立场很微妙，於隐警惕起来：“游园，那天晚上你给我打电话，是组长让你这么做的是吗？”
“不是，当然不是，”游园小姑娘的神情很诚恳，“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呢？”
於隐又怀疑是自己多心了。
次日一早，於隐到了办公室，就有两个同组的人上来嘘寒问暖：“听说你昨天不舒服？怎么就先走了？现在好些了吗？”
“没什么大事，”於隐笑着答复，“已经好多了。”
那两个人又闲聊了几句，於隐不欲再多说，便只是微笑着看他们。其中一个人忽然笑道：“我们可都是自发来关心你的，可不是组长指使我们来的。”
於隐的笑容僵住了，顿了片刻才问：“为什么这么跟我说？”
“因为你比较玻璃心嘛，”那人一副关怀的样子，“但是太玻璃心是不好的，你得让自己强大起来。只有你去适应环境，不可能让环境适应你。”
“我怎么玻璃心了？”於隐一时有些克制不住，“我又怎么不适应环境了？”
“你看你看，”那人退后了一步，“你现在不就是这样吗？”
於隐顿时觉得荒唐。
“哎，你要是这样，我们可不敢跟你说话了。”那人一副冤屈的样子。
这都是相处了一段时间的同事，这也是他呆了三年的公司，可於隐忽然觉得一切都陌生起来，他甚至觉得自己这三年来也许一直看到的都是假象，所有的人都是以假面对待他，直到此时此刻，才从画皮下露出了青面獠牙。
“早上好！”游园走进了办公室，又是一脸可爱的笑容。
於隐却厌恶地偏开脸。
一连数日，每当游园来约於隐一起吃饭或是一起去茶水间，於隐都会找借口推脱。游园似乎是很快品出了於隐的态度。两人的联系自然而然地淡了下来。
没过多久，於隐就被大老板找去谈话，谈话的主题是於隐为人处世的态度问题。大老板和蔼可亲地鼓励於隐多和别人接触，和同事们打成一片。在大老板的描述里，於隐仿佛一个自闭症患者。
“我知道性格是很难改变的，”大老板说，“但是为了工作，还是希望你能够突破自我。你组里的同事们都非常关心你，尤其是衙内。他们知道你的性格内向，所以一直都很照顾你。你也要体谅他们的苦心。”
於隐坐在那里，愕然半晌。他怎么竟然不知道自己是个性格内向的人？
大老板提及了他近来的一些表现，说他在组里都只是埋头做事，很少搭理其他人。这些现象是真实的，可原因并不在于於隐的性格。
然而，不会有人告诉大老板，这一切现象之下的真正原因。
从大老板办公室出来，於隐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去了办公室旁的小会议室，曾经范轶男经常用来说悄悄话的地方。
一打开门，於隐就发现里面有人，衙内坐在一把椅子上，而游园跪坐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是悠闲而亲密的氛围。两人脸上都带着愉快的表情，在看到於隐的时候才面孔僵硬。
於隐立刻说：“对不起。”
他匆匆关了门，不敢回办公室，而是去了洗手间，把自己关了起来。
冷汗爬上了他的额头，他开始预感到，如果自己继续在这里工作下去，境遇只会越来越糟。
於隐在当晚就开始找工作，而衙内的行动还是更为迅速。
他美其名曰同事之间要了解彼此的工作，相互帮助，却只指名让於隐把自己手头的项目交给其他同事。於隐很快就被空置起来，没有任何事情可做。他试图向衙内据理力争一次，可衙内竟然让他去给实习生打下手，让实习生给於隐布置任务，还在於隐每一次提交任何文件时，都大加批判，弃置不用。
每天长达十数个小时的工作时间，对于於隐而言都是一场漫长的精神折磨。而在这样的精神折磨之后，他还要强迫自己在休息时间拼命地找工作。
这也并不轻松——於隐发现，不管是在看岗位描述，还是在修改简历，总有一些词汇会触动他的神经。
抗压能力。
客户维系。
人际交往。
完成上级领导交办的其他任务。
……
这些普普通通的文字都能让他瞬间恐慌，颈后冒出冷汗，脑海里仿佛跃动着重重暗影。哪怕只是想象一下要去如何面对陌生的面试官，陌生的新同事，陌生的新环境，他都觉得异常恐怖。那些人也都戴着假面吗？面具底下是否也都藏着獠牙？背过身去是否也都是嘁嘁擦擦的流言蜚语，中伤诋毁？一言不合是否也都是无穷无尽的挟私报复，恶意霸凌？
很快，他就坐立不安起来，无论是在办公室忙碌，还是在家里一遍遍改简历投简历，恐慌感都始终充溢在他心口，让他难以忍受。
大概两周后，於隐连接收到了两家公司的联络，都是规模较小的公司，业内的名气自然也不能和他现在的公司相比。尽管情绪异常紧张，内心充满恐惧，他还是请假去参加了两场面试，拿到了offer。
他立刻和母亲通了电话，想要商量辞职跳槽的事情。可没有想到，母亲竟一口否决了。
“乖乖，”母亲在电话对面不赞同地说，“你明明在这么好的公司，为什么要跳槽去更差的公司呢？要跳槽，也该去更好的公司才对。”
“妈，”於隐试图解释，“可是公司现在的内部环境不太好，我感觉很不舒服。”他只挑了年终奖的事情说给母亲听，其余的不敢多说。
“乖乖，你不能只看钱，”母亲还是坚持，“就算是你们组长因为病假的事情误会你，这件事你也的确有责任，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要是连这样的事情你都受不了，你还能做什么呢？更何况，你以为小公司就那么好吗？小公司的环境，只会比大公司更差！到时候，你再想跳回来，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於隐仿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棵救命稻草就要被斩断，他不死心地问：“小公司的环境一定比大公司差吗？”
“我告诉你，乖乖，”母亲说，“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大公司有内部机制健全，已经好多了！”
“是吗？”
“当然了！”
母亲还在电话对面絮絮：“我不是不让你换工作，可要换就得换个更好的。我跟你说，前两天我碰见你姑姑，她还阴阳怪气地问我，於隐还在B城吗？我说在啊。她说在大城市很辛苦吧？花销高，还赚不着钱。我说，我们於隐学校专业都好，赚不着钱他能在B城留住吗？而且他们那个公司特别难进，他的同事都是海归留学生。我还把你们公司百度出来给她看，得让她知道知道，我的乖乖出息得很。”
“妈——”於隐仿佛溺水一般喘不过气。
“你知道那个孩子，今年中考都没考上重点。他们看到我就得想到你，想到你现在这么好，他们就心里不痛快。我能惯着他们？”
“那个孩子”是指父亲当初的私生子。
於隐抿了抿唇，把原本想要诉苦的话都咽了回去。
“我知道了，妈，”他尽可能平静地说，“我一定找一个更好的公司。”
“那最好啦，”母亲很是满足地，“乖乖，我这一生没别的，就是希望你过得快乐。咱们工作越来越好，再找一个好姑娘，我就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於隐瞬间落泪。
不知道为什么，在母亲说希望他过得快乐的时候，他却从心底觉得，自己再也不可能快乐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