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勇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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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不得语。
卞寻桌上还摆着於隐午后送来的大微波炉盒，听见院子里车辆驶入的动静，他连忙撩开窗帘去看。外面果然是於隐的车，大概是送他母亲回来安歇。
他立刻开始焦躁不安。
大约十多分钟后，卞寻听到敲门声，立刻一跃而起，跑去开门。
这是於隐今天第三回来他房间了。一进门，於隐连一句话也没有，就紧紧抱住了他。
拥抱带来的踏实和平静几乎令人沉迷。卞寻忍不住奶呼呼地笑起来，觉得於隐今天的表现像是一个初次吃到糖的小朋友，一旦尝到甜头，就时刻想溜回糖果罐子旁边，再抓一颗甜甜的糖果。
“哥，”他也把人抱紧了，“今天陪着我行吗？”
“不行。”於隐的声音低低的。
“你陪着我，”卞寻不折不挠，“不要走。”
“不行。”
“我明早就要回S城了，”卞寻开始撒娇，“明天你再想抱我，就抱不着了。”
“谁想抱你了？”於隐竟要撒手。
这个人真是太可恶，连一句真话都不让说。卞寻把人怼在门边，死死抱住，不给他离开的机会。於隐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只是片刻，就又抚上了卞寻的肩。
卞寻偷偷笑了。
“你笑什么？”於隐很敏锐地觉察，瞬间红了耳廓。
“笑你口是心非。”卞寻坦白道。
於隐恼羞成怒了。
“松手！”他很凶。
“这只铁皮人锈掉了，松不开……哎呀！”卞寻被於隐用膝盖狠狠地槌了一下，却还是倔强地抱着他。
“你松手啊！”於隐无奈地放软了话音。
“你干嘛？”卞寻学着他平日的语气逗他，“哥，你明明想抱，想抱就抱嘛。”
於隐像是快要冒烟了。
“胆小鬼，你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卞寻觉得他这样很有趣，刻意把嘴唇凑在他耳边，气息间又带出了情场老手的调调，“以后你想亲我、想睡我的时候，怎么办？”
“闭嘴吧你！”於隐一声怒吼，紧接着却羞愧地垂了头，像是恨不得蜷成一团躲起来。
太可爱了。
卞寻握起於隐的手腕，搁在自己肩头，用调情的语气说：“大狮子，有这力气吼我，不如用来抱抱我。”
他低头往於隐怀里一拱，又拱出了呆毛。
“哥，你相信吗？无论你想对我做什么，我都比你更想，”呆毛飘扬的小朋友像个值得依靠的大人一样，俏皮地说着抚慰人心的话，“我们都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哥，这样的勇气，大狮子不想有吗？”
於隐的母亲在H城住了近一周。
直到启程回家的前一天晚上，她才在饭桌上状似随意地提起，有位旧邻居的女儿很快要跳槽来H城工作。女孩子比於隐小两岁，长相不算漂亮，但端庄稳重，何况两家素来相识，知根知底。
“小时候你也见过她的。”母亲说。
於隐低着头，想说话，却又感到恐慌。他内心挣扎着，甚至于搁下了手里的餐具。
“乖乖？”母亲谨慎地放轻了声音。
“我不想结婚。”於隐突兀地迸发了怒意，他竭力压制着，抱住了自己的手肘。
“我也没说你就必须跟她结婚，”母亲仍然很小心，“就是想让你去见一见。人家小姑娘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好歹也是你小时候邻居家的妹妹，多照顾照顾也是应该的。如果不喜欢，以后就做朋友，如果喜欢，那不是一件好事吗？”
“喜欢有什么意义？”於隐冲口又是一句。
往日里母亲痛哭的画面、父亲嘲讽的表情、还有母亲那些倾诉深情的醉话，都让他觉得不堪承受。
“怎么没有意义？”母亲很惊讶，“乖乖，最起码，你也是要谈恋爱的呀。”
“恋爱？”於隐难以自控，又开始觉得母亲的动机令人怀疑，“你忘记你离婚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你自己痛苦，就也想让我痛苦是吗？”
母亲像是陷入了困惑。
“乖乖，你搞错了吧，”她说，“离婚当然痛苦，我是希望你可以爱一个人，又不是希望你离婚。”
“难道你爱那个人的时候不痛苦吗？”於隐激烈地质询。
母亲怔了片刻，神色变得柔和，也放下了餐具，郑重地看过来。
“爱一个人不痛苦，”她说，“痛苦的是失去一个人。乖乖，我从来不后悔爱过你父亲，我后悔的是自己一直不知道该怎么接受感情破裂这件事。我后悔的是让你受苦了。妈妈对不起你。”
於隐鼻子一酸，连忙用力吞咽，压住泪意。
“妈，你别这么说，”他的情绪急转直落，开始深深愧疚，“是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你不容易，我真的很想做个好儿子，一点也不让你操心。我也希望自己能找个好工作，安安稳稳赚钱，娶妻生子，给你养老，让你享天伦之乐。可我办不到。”
“你怎么这么说？”母亲轻柔地，“我想让你找好工作，想让娶妻生子，都是为了你能生活得快乐。你快乐了，我就会快乐。我的乖乖这么好，只要你愿意，就一定办得到。”
“不，”於隐痛苦地摇摇头，“我心理太脆弱，我自己也不想这样，但事实就是如此。一想到要和陌生人打交道我就焦虑，甚至崩溃，我不可能再找到你想要的那种好工作了。”
“我的乖乖，好工作有很多种，”母亲坐近了，搭着他的手臂试图安慰，“我不是觉得你现在的工作不好，就是觉得你太辛苦。只要你自己喜欢，我当然支持你。”
於隐已经泪眼朦胧：“妈，我也不可能……像别人那样娶妻生子了。”
母亲轻轻拍着他的手臂：“这个事情又不急，你慢慢来。你现在这个年纪也不算太晚，我们慢慢地找，遇到合适的小姑娘再说。”
“不，不是，”於隐看她片刻，闭上眼睛，泪水流淌而下，“妈，我认识了一个男孩，我可能……是同性恋。”
手臂上的温度瞬间消失了。
片刻之后，於隐听到了母亲的回答。
“同性恋也行啊，”母亲说得很慢，像是带着疲惫，却并不迟疑，“同性恋也是一样谈恋爱，你喜欢就行。”
於隐不可思议地睁开眼睛。
母亲眉头的川字纹又深了几分，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很温和。
“乖乖，你要是因为爸妈的事一辈子都不谈恋爱，妈妈更觉得对不起你，”她亲昵在他手臂上推了推，“谈恋爱多快乐啊，你得谈。”
於隐几乎克制不住想要痛哭的冲动。
陈容说得没错。
此时此刻，他前所未有地确定，母亲是爱他的。
“乖乖，”母亲微微含笑，“妈妈觉得这是件好事。你这个人就是，凡遇大灾，必有大成。你看，我和你爸离婚，你就考上了很好的大学。你从公司辞职，才能和陈容开心筑，自己做老板。现在你发现自己喜欢男孩，那这男孩一定特别好，你们一定会特别幸福。妈妈有预感。”
於隐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卞寻的模样，一边流着泪，一边忍不住笑。
“乖乖，你能不能和人家男孩商量个事？”母亲又道。
“什么？”
“他们家的姓要是个什么张王赵李，能不能让他跟你姓？我们於家这个姓氏太少见了，能多饶一个是一个。”
於隐哭笑不得：“妈，太不巧了，他的姓氏也挺少见的！”
“真的？”母亲一脸凝重，“你们这样搞，百家姓真的很危险啊！”
又是周五的下午。卞寻来到心筑时，於隐正伏案工作。
小狗乖乖趴在於隐膝头，听见卞寻走近的声音，便从桌沿探出狗脑袋来，对着卞寻“呜呜”地凶。
於隐匆匆捋了两把狗毛，对卞寻说：“我今天事情多，你先自己玩，不要来闹我。”
卞寻顿时冷了脸。
“那它呢？”他来势汹汹地问。
“什么？”於隐没听明白，“谁？”
“狗！”卞寻气呼呼地，“狗为什么可以趴在你身上？”
“你闭嘴！”於隐瞬间耳廓发红。
卞寻满口都是什么垃圾话？
“狗都可以陪着你，我为什么不行？”卞寻委屈滔天，“它还会咬你的键盘，我又不会。”
“你怎么还跟狗较劲？”於隐简直不明白了。
卞寻搬了把椅子在於隐身旁坐下，一脸气鼓鼓：“那你怎么对狗比对我还好？”
“你吃错药了吧？”於隐气笑了，“乖乖是我养大的，它是……它是我儿子好吗？”
“那我呢？”卞寻露出小小的三白眼。
“哎呀卞寻。”於隐甜甜地撒着娇，却躲开了卞寻的目光，去看电脑屏幕。
“我呢？！”卞寻看上去要炸毛。
“我的天，”於隐抬手扶着额头，耳廓依然是红的，声音很轻，“你好苕啊。”
“你说什么？”卞寻要去扳他的手腕。
“好了，”於隐笑着挣动手腕，“好了好了好了，我错了，男朋友。”
卞寻一顿：“你再说一遍。”
“我错了。”
“后面那句！”
“……小朋友，你再这么闹，今天男朋友就没时间陪你看电影了。”
卞寻呆了几秒，突然一个猛A起身。
“你干嘛？”於隐慌了一瞬。
卞寻一把从他怀里拎走了乖乖：“别说话，好好工作！”小男生大步流星地离开，乖乖扒着他的胳膊拼命挣扎，甚至露出了恐慌的眼白。
於隐笑着低下头，才要专心工作，就听见门外传来卞寻和乖乖的对话。
“来，叫daddy。”
“汪汪。”乖乖很凶。
“不对，”小男生锲而不舍，“是daddy。”
於隐无声地笑倒在桌上，甚至于握着拳头在桌面砸了几下，也仍然控制不住笑意。
到最后，他笑得几乎没了力气，嘴角却仍然带着弧度。
看着窗外的余晖，於隐发觉，正如母亲所预感的，他好像真的很幸福。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