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直男 ...
-
午餐后，卞寻要开车去办公室。
“这么近的距离，”小米受不了他，“我要走着去，我吃太多了。”
“我也走着去。”以窦聪聪的体型，倒是真的该多走走。
卞寻看向於隐，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跟着窦聪聪一起往外挪，看来是准备随大流。卞寻盯了他片刻，就见他转过头，两人对上了视线。
“你真的要开车吗？”小米又在旁问着，像是有点生气。
“嗯，”卞寻道，“你们三个都走着去？”
於隐明显迟疑了一下，道：“要不我陪卞总一起吧。”
又是“卞总”。卞寻高兴不起来了。
小米突然加快速度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倨傲地扫了卞寻一眼。
四个人在一楼兵分两路，卞寻和於隐一起去了地下车库。
“小米怎么好像有点生气？”於隐问。
“不知道。”卞寻回答。
这回於隐主动地坐在了副驾驶，并且自己系好了安全带。
卞寻不由自主地倾身过去。
“怎么了？”於隐敏感地回过头来。
“没事。”卞寻又老实地坐正了。
手机的提示音突然响起，卞寻划开屏幕看了一眼，是小米发过来的。
“於隐是直男。你想做什么？”
卞寻一把将屏幕按灭，心想，我以前还是直男呢。
他抬头时还是有些心虚，想看於隐一眼，又有点遮遮掩掩。於隐直视着前方，眼睛很清亮，完全没有觉察他内心的暗流涌动。
其实卞寻并不能做什么，也不会做什么。
他就是想离於隐近一点。
卞寻带着於隐走进健身房的时候，有个眼熟的女孩子连蹦带跳地过来，递了一个盒子给他。卞寻低头一看，是巧克力，便要还回去：“我喜欢……”
“年纪比你大的，男的，”女孩接口笑道，“你跟我说了三遍了！我知道了！就是单纯想给你投食，行不行？”
卞寻回头看於隐，於隐诧异似地微微大睁着眼睛，在他看过来的时候躲闪了一下。
“这是你朋友？”那个女孩在问，“帅哥的朋友还真的都是帅哥啊。”
“我们只是合作伙伴，”於隐连忙摆摆手，“卞总是我的甲方爸爸。”
卞寻的眼皮狠狠一跳，开口道：“他是我请的设计师。”
“设计师竟然这么帅？”就见那顶多20岁上下的女孩登徒子一样上下打量於隐，“身材也这么好！腿这么直！腰这么细！”
於隐一哽，尴尬地笑笑。
“怎么？”卞寻冷冷看着女孩，“你想追他？”
於隐立刻慌张地看过来。
是她想追你，卞寻心想，你为什么看我？
他把那盒巧克力往於隐怀里一拍。
女孩鬼灵精怪地吐吐舌头，向着於隐甜笑：“送你啦。”
“是我送他的。”卞寻冷酷地斜她一眼，转身带着於隐去了办公室。
於隐在他旁边小声道：“天啦，现在的小朋友，我得比她大十岁吧。”
卞寻打开办公室的门，回头看着於隐：“你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
於隐笑了，明显是不当真的，他低头把那盒巧克力放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你为了挡桃花也太拼了。”
“什么？”卞寻蹙眉，“我没有。”
“嗯？”於隐还是在笑，“你明明喜欢女孩子呀。”
“那是以前。”卞寻定定地看着他。
“这还可以分以前以后吗？”於隐像是也不当真，笑着摇了摇头，“好吧，你们小朋友的世界我不懂。”
卞寻猛吸一口气：“小朋友？”
於隐似乎又慌张起来，眼神闪动地看他：“卞寻。”
这一声称呼很微妙。
卞寻觉得自己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工作日的下午，健身房的人并不多，卞寻带着於隐在健身房里走了一圈。
这间健身房并不大，只有三百多平米，但是运营得很成功。卞寻向於隐解释着Astre的训练体系，目标客户群，主要功能，以及过往的用户反馈。他的思路很清晰，提供的客观信息和主观信息都很全面，对健身俱乐部未来的定位也很明确。於隐渐渐平静下来，开始顺着他的角度思考。
“这间健身房我很满意，觉得做得很成功，”卞寻说着，这像是自夸的话，但被他不卑不亢地说出来，并不令人反感，“不过，第一间分店，我希望能做得更好。有一个因素是我以前没想到的。”
“是什么？”於隐回过头看他。
健身房的主色调是黑色和灰色，灯光是冷调的，照在卞寻脸上，越发显出他的白，像是带着仙气的白。
“你还记得我们在互助会认识的时候吗？”卞寻又向他靠近了一步。
“记得啊。”於隐这时候才发觉，卞寻大概长高了，两个人站得近的时候，几乎是平视。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总觉得卞寻是要矮一点的，很像个小弟弟。
“你知道吗？”卞寻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候。”
五年前，於隐还在B城工作，偶尔的闲暇里，他会去一个酗酒互助会帮忙。
在他上中学的时候，他的父亲带着私生子去上幼儿园，恰巧被他母亲的朋友撞见。
於隐的父亲向来为人温文尔雅，往来的朋友、同事、亲属无不夸赞。出轨败露后，他却拒绝离婚，还以冷暴力对待於隐的母亲。
从初二到高一，三年多的时间里，於隐每天回到家里，不是空无一人，就是只有母亲心不在焉，神思恍惚地坐在房间。桌上，地板上，垃圾桶里，都有酒瓶。
偶尔父亲会来学校接他，带他吃饭，给他钱。一开始，他会问父亲，可不可以回家。后来他听过几次父母的争吵，也听过亲戚朋友的闲话，看过他们同情的眼神，就开始问父亲，可不可以和母亲离婚。
父亲每次都不置可否，顾左右而言他。於隐把母亲酗酒的事情说给他听，想要让他心软，不料父亲竟然冷笑着，讽刺贬损起来。
听完那一番冷嘲热讽，於隐拿出父亲刚刚给的钱，当着他的面一张一张撕碎。
“我不要你的钱，”他对父亲说，“我只要你跟妈妈离婚。”
高一期末，他的成绩非常差。母亲拿到成绩单的时候气疯了，用高跟鞋狠狠抽了他几下，还把他爱吃的汉堡炸鸡都扔在他身上。
他的母亲一向是个活泼爱笑的人，是个很有幽默感的可爱妈妈。於隐被她吓坏了。
从小，於隐就不爱哭，一直是个笑口常开的孩子。可是那天晚上，他却崩溃地大哭起来，哭了很久都停不下来。母亲一开始还在骂他，骂着骂着就无声地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也哭了。
母亲花了大概半年的时间，费尽心力，终于和父亲办完了离婚手续。
拿到离婚证当天，母亲又带他去吃汉堡炸鸡，坐在他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眼眶，想法设法地遮掩着，悄悄抹去泪水。
那天晚上，於隐在母亲面前一直在笑。等母亲睡下，他在自己房间里，一边哭，一边写作业，把高一没有认真做过的习题集全部找了出来，一页一页地做，一直写到凌晨三四点钟。
母亲还是断断续续地会在家里喝醉，但也会准时早起给他做饭，晚自习前来给他送饭，每天凌晨必然醒一次，来叮嘱他一句。
於隐考上大学后的暑假，母亲带他出去旅行，却在酒店又喝得酩酊大醉，呕吐不止。原本计划好的旅行全部泡了汤，於隐只能留在酒店里照顾母亲，听母亲痛哭流涕地说着醉话。
很多的醉话都是关于他父亲的。
他的母亲深深地爱着他的父亲。
可就是这样的深爱，也被辜负了。
於隐读大学的时候，在B城接触到了一个酗酒互助会。他和母亲谈了多次，可是母亲一直很抗拒。她说自己能戒掉，但过了快两年，还是没成功。有一次她醉酒时又抽了於隐几巴掌，醒来后看见於隐脸上的红印，却没有丝毫记忆，才终于答应去参加互助会。
那个互助会帮助母亲解决了酗酒的问题，互助会的组织者也一直很照顾於隐。后来於隐留在B城工作，还是会偶尔去互助会帮忙。
也是在这个互助会，他第一次见到了卞寻。
互助会的参与者大都是匿名，卞寻很洋气地给自己起了个英文名，导致许多在场的人记不住他的名字。於隐在互助会的时候就叫自己小於，于是也随口问了卞寻一句他姓什么。卞寻说姓卞，引起了一阵尴尬。
然而卞寻却很豁达：“那就叫卞卞吧。”
卞卞也好不到哪里去啊。
於隐想这么说，却没说出口，忍不住笑了出来。
忆及往事，於隐不自觉地勾起嘴角：“是吗？有那么快乐？”
卞寻“嗯”了一声，喉结在动。
他的轮廓非常简洁利落，皮肤又很白，喉结处的线条和阴影都有一种莫名的性感。於隐挪开视线，道：“那时候不应该很痛苦吗？不然你怎么会来互助会呢？”
“我是因为很痛苦才去的，但是去了之后觉得很快乐。”卞寻道。
“哦，”於隐点着头，却还是不敢看他，“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时候很多人都很讨厌我，”卞寻说，“觉得我很花，当然我是很花。”他诚实地停顿了一下。
於隐偏着头，忍不住又笑了。
“反正就是没当成我女朋友的骂我，当成了的也骂我。还有一群傻逼，因为他们没有女朋友或者留不住女朋友，就总找我麻烦。总之就是走到哪里都有人讨厌我。那些说喜欢我的人，其实也就只是觉得我帅。直到我去了互助会，才觉得有人真的接纳我，有人觉得我很好。”
“当然了，”於隐听他谈起伤心事，就想要安慰，“你就是很好啊。小王子。”
五年前随口叫过的绰号脱口而出，於隐觉得似乎有什么早已掩埋的记忆被唤醒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直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