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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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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影从坚硬的床板上坐起身，挂钟指向了早晨八点。
理查德和茱莉亚照例出门收集零件，有了黄毛来骚扰的前车之鉴，大门关得死紧。昨夜的混乱似乎没有对这条街造成任何影响，嘈杂的声响穿过金属墙壁传来，一如往日。
在屋外的一片咒骂与叫喊声中，陈影抬起右手，轻声唤道：“球球。”
戒指中似有流光闪过。
紧接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道悲愤的哭声从戒指里炸开——
“嘤嘤嘤——小影，你终于来接我了！”
陈影一把圈住戒指，把哭声闷在了手掌之下。他条件反射地往四周扫视，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下城了。全无监控的下城。
“要是这会儿还在监狱里，你我都得完蛋。”他呼出一口气。
是的，这个戒指就是球球。准确来说，是球球的载体。再准确一点，是球球·低配版的载体。上城的家遭受入侵后，AI管家球球的主程序也被损坏。
灵金由于其奇迹般的变换形态的特性，早已成为上城青睐的便携型AI载体。陈影在狱中委托狱警购来了灵金，在七年里一点一点复现球球的代码，总算做出了点样子。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没有以前的数据，它的性格倒是一点儿没变。
陈影听着手掌下传来的嘤嘤哭声，面无表情。
球球还在哭诉：“嘤嘤，你不知道我在那个怪老头手里遭受了多少蹂躏！他没事就把我拿出来，翻来覆去地把玩！我吓得都不敢说话！”
“做得好。你要是说话了，理查德就更不可能把你还回来了。”
陈影松开手，露出了戒指。浅琥珀色的戒指映在阳光下，几乎要与略显苍白的手指融为一体。他盯着它，眼神飘远，似乎透过它看到了什么。但这个行为仅仅持续了一瞬，下一刻，陈影就收回目光，大步走到工作台边，一把拉过两张沾了污渍边缘破损的下城地图。这是他昨晚问理查德要来的。
“球球，记一下地图。”
“刚刚久别重逢就叫人家干活……诶诶，你干嘛！我啥都看不到了！”
戒指——球球复又被陈影用手圈住了。它在他手底下吱哇乱叫。
“嘘。外面有点不对劲。”陈影眼神一凝，看向大门的方向。
先前的嘈杂声不知何时停了。烈日当空，正值最躁动的时分，整个街道却静得不对劲。
怎么回事？
就在陈影想悄悄摸摸爬到玻璃上往外看个究竟时，有人率先打破了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大声叫道：“昨天不是刚收过保护费吗？怎么又来了！”
“我们的地盘，想来就来。”说话的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哼，放宽心，今天是来找人的！”
陈影只来得及反应这是秃鹫的人，就听一道声响“嘭”地在耳边炸开——
“这里的居民都给我滚出来！”
那人往嘴边放上了一个扩音器，对着整条街大喊。这里的隔音本就不好，再加上扩音器的加持，这个声音简直是在他的耳边吼出来的。
大门纷纷打开。
有人暴躁地骂：“搞毛呢！觉都不让人睡！”
“都几点了还睡！我他妈早上五点就出门找人了！有的时候找找自己的原因，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只能待在这里被收保护费！”
那人骂了回去，方才想起来这里的正事。他就着扩音器咳了一声，大声说：
“你们最近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
他拿出了一张相片。相片上是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男孩，面容很年轻，看上去不超过二十岁，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囚服。简而言之，这是一张入狱照。虽然照片的主角怎么看都不像个囚犯。
待在室内的陈影本能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好俊俏的一个小伙子！他咋地啦？”
“不关你事。就问你见没见过？”
“我们这里哪有长这样的人！你去‘金色梦乡’找还差不多！”
陈影不好的预感是对的。来者正是秃鹫组织里的一员，此时正受了寻找陈影的任务。上城在陈影搭乘的船只失事的第一时间就向驻军派了任务，要求他们全力搜索幸存者，驻军一接到这个任务，便丝滑地委托给了秃鹫。
“怎么，都没见过么？提供线索的减免一个月保护费。”
人群躁动了起来，但悉悉索索一阵动静后，终是无人回应。
那人的声音中透着些失望：“街上的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吗？”
声音移到了理查德维修店门外。
“这里住的谁？门没开。”
大门被敲响。
一下，两下。
“哎呦，”一道沙哑的女声在旁边响起，说话似乎还有点漏风，“这里就一个老头和他孙女！他们今天出门啦！我亲眼看到的！”
门口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重重叹气。
脚步声远去。
“秃鹫”来这里找人，仿佛只是一个再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很快，街道复归嘈杂。
但对于陈影来说却不是这样。
“哇。”球球小声说，“他们已经找到这里了。”
它已经存储了下城地图的数据。假设“秃鹫”从海边开始搜索，在没有监控和交通不便的情况下，再以每户都要询问的低下效率来看，只有日夜不停才会在这个时候找到这里。
陈影摸着戒指。这是他神经紧绷时的习惯性动作。
他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幸存者，也不知道刚才那人手里拿着是谁的相片。但可以确定的是，本就很高的风险，此时变得更高了。
他必须尽快离开。
次日凌晨。
夜最浓重的时分，无家可归者在街边睡去了，整夜在街上游荡的秃鹫眼线也打了个哈欠，回到了自己的住所，房门关得震天响。黑黝黝的街道上，一个人影从一栋熄了灯的房子后门溜了出来。在巨大的夜幕下，宛如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掀不起半分波澜。
此人便是陈影。他上半张脸隐藏在帽子之下，戴着一副沾了灰的口罩，一身理查德给他的黑色外衣，衣服还隐隐约约散发着机油的气味，背上是一个简易到堪称简陋的布包。
三袋营养剂、一根不知从哪里掰下来的钢管。这便是他拥有的全部。
他摸了摸右耳，低声道：“球球，给我规划一条到‘黑豹’辖区去的路线。”
变成耳环挂在耳朵上的球球：“好的。当前位于‘秃鹫’辖区的老鼠街区，目的地‘黑豹’辖区，经计算，最短路线是沿着门口这条大路走，全程200千米，预估步行56小时……如果绕开人群走小路，全程256千米，预估步行71小时……”
球球的声音变得担忧起来：“小影，你中途不增加补给的话，最多只能撑5天。5天，根本不够走到那里！”
陈影淡淡地说：“嗯。”
球球急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又要躲避上城追捕，又要在混乱的下城中独自步行那么久——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说到最后，它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说实话，你就算被上城抓到又如何？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在监狱的时候就是这样……姜逸云真的值得你冒这么大风险吗？”
陈影却不答。他只是敲了敲耳环：“调到标准模式。”
球球的声线立刻变成了平稳的机械音：“模式已切换。现在为你规划路线：沿着当前小道向西走两公里，再向南……”
现在的球球还很不完善，陈影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它。它不知道，陈影的父母是遭上城有心人陷害才锒铛入狱；它不知道，姜逸云或许是唯一一个能够告诉陈影当年发生了什么的人；它也不知道，陈影曾经怎样全心全意对待姜逸云，这份心意被姜逸云亲手摔得粉碎之后，又化成了多少绵延不尽的恨意。
陈影站在堆满了杂物的小路上，抬眼望向远方。
夏天的天亮得很快。就在他出门的这一会儿功夫，一抹日光已经悄悄摸摸爬上夜的边缘，正在撕裂天际，整条路长长地镀上了一层灰白。老鼠飞速窜过下水道，碰撞出悉悉索索的声响。身后的街道上，霓虹灯管不稳地散发着五颜六色的亮光，在清晨的雾气中显得朦胧而遥远。
到下城足足一周，这还是陈影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踏上下城的土地。
陈影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踢到一枚易拉罐。早已空了的罐头“叮叮咚咚”滚过凹凸不平的石块、玻璃碎片、塑料包装，最后在一旁的垃圾堆里停了下来。
这就是姜逸云长大的地方吗？
球球突然出声：“我有一个问题。”
陈影“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认为姜逸云一定会在下城？综合这些年你对他的描述，他通过某些途径回到上城的概率更大。”
“不会的。姜逸云虽然逃了，但他的生物信息已经被上城打上了通缉令。没有人能逃得过上城的监控系统。除非他换了身体，否则这辈子都别想回去了。”
陈影盯着垃圾堆里的易拉罐发呆。
姜逸云啊姜逸云，你当初费那么大劲来了上城，如今却又回到你那时拼命想逃离的地方，不知道你对此作何感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