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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NO.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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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遇见严城是在三天后的大学会议中心。
时津和师兄以及另外一位同传仔细检查好设备和参会资料后,三人坐在“箱子”里聊了一会儿。
另外一位同传时津不认识,看起来年纪也不大,像刚出大学校园的应届毕业生,很爱笑。师兄介绍时只说这人有经验,学校对他是满意的。
时津不是介意这个人的年龄小,年龄代表不了能力。既然主办方都同意了,那时津更不可能有什么意见了。
同伴在同声传译时很重要。同坐在“箱子”里的成员之间总是不可避免地会互相影响,需要互相配合,要是遇到能力不够拖后腿的那只能说人各有命自求多福吧。
因此师兄格外喜欢和时津一起工作。这人只要坐在设备前就能无视所有干扰,转业素养过硬,在同伴出错的时候能迅速占据主场,牢牢地把主动权捏在自己手里。这么多年了他好像根本就没见过时津紧张。
于是师兄又说起这件事儿。他问时津:“师弟,参加了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会议,你就没紧张过吗?”
另一位同传也好奇地看过来。
“不记得了。”时津抿了一小口水润润唇便放下了。
“怎么能不记得了呢?我第一次在学校翻译课上做模拟同传的时候,手心发凉,嘴唇都在抖。跟我一起的同学翻译了5分钟就跟不下去了,晚上躲被窝里哭了半宿。”那位同传说道,似乎想到了当时自己的囧状,边说边笑。
“是吧,”师兄也赞同地点点头,说,“我也是。而且不仅是翻译的时候紧张,出了‘箱子’我更紧张。因为有时候我意识不到自己哪里翻译得不对,可参加会议精通双语的人有的是,人家能听得出来啊。第一次就被人当场点出错误来,给我臊的差点又钻回‘箱子’了。”
这种经历大概做过同传的人都会有。感同身受吧,于是那两人哥俩好地互相拍了拍肩膀,相视而笑。
时津也没插话,就看着玻璃外越来越多人有序入场,静静地调整着呼吸。大拇指指盖有频率地滑过食指指腹。
“马上就要开始了。”他出声提醒道。
另外两人也立刻正襟危坐,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戴上耳机前,师兄说:“平安入箱。”
时津默契地笑笑,不紧不慢地接了后半句:“出口吉祥”。
另一位同传一脸迷惑地看着他俩,时间缘故也没说什么。
同传这个工作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风光,工资高的一天可入万,好像坐在设备前把耳机里听到的话用另一种语言翻译出来就能日进斗金了。但并不是这样。
一位优秀的同传得时刻关注说话者的发话意图,得从他的话中迅速抓住想要表达的重点,记录下重要信息在三四秒之后立刻进行翻译。总结下来就是,你得会听。
下一步就是会说。之所以前期资料准备阶段很重要就是因为没听到说话人的声音前,你永远都无法预知他下一句要讲什么内容。而无论他说什么,那些相关的专有名词你都得熟悉。
所以当听到“‘阿比奥科’全内置式人工心脏移植”这个词的时候,另一位同传停顿的那一下就很不应该。
5秒还是6秒,台上的人还在继续输出自己的观点,可那位同传一直在沉默,脸当场就吓白了。这是他今天的第四次卡顿。
时津默不作声地暼了他一眼,迅速接下他的话,一直到台上发言人把整段发言都说完了也没再给他翻译的机会。
这行为有点抢活儿打脸的意思,但时津不在乎。在他这儿,行就上,不行就滚一边待着去。偶尔帮一两下没事儿,但一直跟在屁股后面给他收拾烂摊子算什么事儿啊,时津不惯他这毛病。
活动从上午8点开始,一直到下午5点才结束。从“箱子”里走出来,时津只觉得嗓子疼、脑袋累,除此之外没别的感想。
所以当那位同传走过来拦住他要请客吃饭道歉的时候,他只垂眸摇了摇头,说不用。
那人以为他在客套,再加上也实在是想跟他交个朋友,所以直接搂上他的肩膀,推着他往会议室外走,大方地说:“别客气啊,我是真的想道歉,去锦园怎么样?今天多亏了你力挽狂澜,要不然我这得社会性死亡了。”
“锦园好,锦园好啊。”师兄在一旁兴高采烈地说,生怕时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还给他科普。“上次跟我们系的教授一起去聚餐,那菜色真心绝了,一道道菜精致得跟什么似的,我都不好意思下筷。除了贵没别的毛病。”
可时津不想去什么锦圆锦扁的,他有点烦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的那位除了吃只会笑的不专业同传,更烦那人几乎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肩头像是把他当成拐棍。
他不耐烦地挣了挣,没挣开。垂着眸在心里暗骂一声,打算直接开踹。
“时先生。”还没等动作,时津听到前方有人在喊他。
那人走到他们面前站定,对他笑了笑才又转向师兄说:“今天的翻译很精彩。除了中间有几段段短暂的空白,一切都很完美。”
似乎是觉得直接点出错误有点不太礼貌,他又很贴心地给对方铺了个台阶,“大概是设备接触不良吧,会议中心建了很多年了,有些东西都有些不太灵敏了。”他停顿了一下,不紧不慢地向师兄问道,“我觉得,不好的东西该换还是得换,您觉得呢?”
师兄冲他笑笑,只一个劲地点头附和说:“是啊是啊,不好的东西是该换了,早换早省心。”
两人都说要换,至于要换什么,当场四个人心里大概三个人明白。不明白的那个还在好奇地问时津严城是谁。
时津不想搭理他,就只低着头没说话。可严城倒来了兴致想听听他怎么介绍自己。
于是,他也问时津:“时先生还记得我是谁吗?”
时津心想,忘了忘了,谁他妈记得你是哪里来的王八蛋。
“严城,医生,刚上过台。”他极度概括地回答。
“嗯。”严城点点头给了这个回答一个肯定。
然后他突然拽着时津的手腕,把人拉到自己身前,替他转了个身后背靠在自己胸前。左臂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圈地盘的方式松松地环住时津的脖子,对前面两个目瞪口呆的人说:“不好意思,家里还有人等着我们吃饭,我要带他走了。”
听这话的意思,严城和时津像是一家人,但师兄从来都没听说过时津还有哥哥,更何况上次在医院见着的时候两人就像不认识一样。
因此他问时津:“师弟,你和严医生……”
“不认识。”时津淡淡答道。说是不认识,可熟练地倚在那人胸前的样子可不像是不认识。
严城笑笑,好脾气地跟师兄解释道:“前段时间给我要礼物我没答应,这就闹起脾气来了。”说完装模作样露出一丝苦笑。
“那你今天来……”
严城轻叹一声,满脸的无奈,说:“可我能怎么办呢,当哥哥的自然得让着弟弟一些,所以我这不就来哄了吗。”
师兄也叹了一口气,感概着:“当哥哥是不容易啊。”然后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直戳时津,“师弟,认识这么多年了你都不把这么优秀的哥哥介绍给我们,还因为要不到礼物跟哥哥生气,都这么大的人了,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
“你什么你,别跟哥哥赌气了。我要是有个这么好的哥哥给他天天做饭洗袜子我都愿意。你就身在福中不知福吧。”
“严……”
“严什么严。称呼哥哥能直接称呼姓氏吗,还是你想叫他‘严医生’?师弟!那是你哥哥,你得尊重他、敬爱他。别动不动就使小脾气。跟你哥哥回家吧,我们改天再聚。”
连续两次想说话都被师兄打断了,这话往心里一憋,时津更觉得不舒坦了。更何况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还正把额头抵在他的后脑勺上低头闷笑。胸腔震动,连着时津的后背似乎都有些痒,一直痒到心里。
这种痒太让人难受了,难受得时津没法儿继续待下去了。他直接拽开肩膀上的手臂,顺势握着严城的手腕,拉着他就走。
严城任他动作,还是笑。甚至还有时间回头跟师兄打声招呼说他们这就走了。
一直到了车上,严城还在笑。和平时温和地笑有些不同,神采飞扬的,眼睛都似乎比往日更亮更深邃。
时津系完安全带之后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问:“你什么时候还多了一个跟你闹脾气的弟弟了,我怎么都没听说过。”
严城想了一会儿,说:“上个月。一直没敢告诉你,怕你觉得我有了新弟弟就不疼你了。”
“哦。”时津应了一声。
他心想,别说你有新弟弟就不疼我了,现在还没有,也没见你他妈的疼我啊。
“新弟弟可乖了,又乖又好看,蛮蛮见了肯定也会喜欢。”
“是吗?”
时津刚开始还以为这个“新弟弟”是严城杜撰出来拿他开玩笑的,听到这儿他才猛然意识过来,新弟弟是真的。就一个月这是从哪个垃圾堆里蹦出来的新弟弟,还他妈又、乖、又、好、看!
“新弟弟在家等我们回去吃饭呢,蛮蛮别着急,回家就能看到了,好可爱的。”
“好的。”
吃吃吃,吃个屁吃,怎么都他妈要吃饭,除了吃饭就没别的事情做了吗?还有睡觉打豆豆呢?
“新弟弟叫什么名字?”
“时野,野外的野。”
“跟我一个姓?有小名吗?野野?”喊出来跟喊爷爷似的。一个小崽子平白涨了两辈。
严城被他逗笑了,说:“没有。所以蛮蛮能给他取一个吗?”
时津点点头,一脸平静地说:“以后就叫他豆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