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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NO.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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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两人有点不欢而散的意思。
一直到散场，时津都没再跟严城说一句话。他实在是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做错什么了要挨严城的那几句不轻不重的责问。可他要是什么都没做错，严城那么好脾气的人怎么会无端地指责他呢。
他突然觉得自己回国可能就是个错误，天高皇帝远的，一个人单独在日本享受生活难道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回国来经受这抓心挠肝的折磨呢。
可他竟然又无端地想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折磨里，因为这种强烈的情绪波动让他活得像个人，而不再是麻木地把烟酒和性当成获取痛快的唯一途经。
只是什么正事都不做只一味地沉在折磨里实在是难受，于是时津联系了一位已经回国在国内大学任职的师兄。
师兄很感激他这个电话来得及时，说他手里有个项目缺了一名同传，他推荐了好多人校方都不太满意，他总算是能找到个顶大梁的人了。
说时津能顶大梁，这话真不是师兄说出来客套。时津的能力不仅是这么多年日积月累堆出来的，也是在大风大浪中用无数经验喂出来的。
译前准备细致充分，现场发挥临危不乱，有他在，哪怕是年龄长他几岁的师兄都觉得安心。
师兄联系完学校之后便把这次的项目资料尽数发给了他。
这次活动由两国首屈一指的医科大学联合举办，旨在交流如今人工心脏的适用率及可行性发展，特别是中方将着重地介绍由我国自主创新研发的全磁悬浮人工心脏技术。
医学可能是所有翻译人员最不想接触的行业。接下这个工作意味着时津不仅要了解关于人工心脏的所有相关术语，还要详细了解它的历史沿革、各个国家的发展进程和最新成果，以及中国自主创新研发的全磁悬浮人工心脏的技术要点和临床表现。
而在这一方面，时津的知识储量几乎是一片空白。
此刻唯一令人感到欣慰的就是他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去阅读相关资料，如果像之前的一次一样，事前两天临时接到同传任务那他怕是会在进“箱子”前就自裁，不打没有准备的仗是他的职业素养。
只是有些东西光凭资料是不够的。资料上能看到的是现实且直白的，但时津需要的不仅仅是这些。
时津之所以格外受导师和每次参会领导的喜欢不只是因为他的专业素养，还因为他有着大多数翻译没有的东西――对每个行业几乎等同的热忱之心。
导师曾跟他带的学生说，或许对你们来说每次翻译都只是一次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可对于时津来说，是一次难能可贵的与一个专业、一个领域的隔空私人对话。
师兄了解时津的习惯，在活动举办三天前带着他到全磁悬浮人工心脏已投入临床试用的北二院去现场观摩学习。
北二院也很重视，作为全国首例危重患者接受全磁悬浮人工心脏植入术成功的医院，这次的交流活动，北二院将派遣该领域的专业医生作为代表与参会众人分享这一成功案例。
时津闻言点了点头。他根本不在乎作为代表的人是谁，说白了，代表有时候就是一个门面，校与校之间联合举办的活动哪怕是跨国的，上台发言的人也一定不会是这个领域最顶级的大佬。会议等级在这儿，适合这次活动的不可能是主持人工心脏工作的院士，顶多是个科室主任或者院士手下带的弟子。
所以当北二院的接待人向他们介绍严城就是这次院方的代表时，他愣了几秒就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严城是个很优秀的人，时津从来都不否认这一点，他甚至曾经一度是这个人的拥趸者。
哪怕之前没了解，单单只看着北二院里的患者医生对他的态度，时津也能看出来严城在这里，在属于他的领域受到多大的尊重和敬仰。
“严主任你好。”在师兄之后，他握上了严城的手。
这是既上次分别之后两人说的第一句话。
“时先生你好。”严城也温和地应着，与对待师兄没差。
接待人似乎是生怕他们不了解严城有多厉害，像背销售文案似的把严城这几年的光辉经历介绍了个遍。
其实他什么都不用说，只看着三甲医院主任医师这个名头就足够说明一切了。严城是从本科开始就进了田院士的项目组，田院士亲自带着他去美国交换学习，又亲自把人拉来医院做临床应用。
而作为研发全磁悬浮人工心脏团队主持者田院士的亲传弟子，严城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
他很强，强到出席这次活动似乎都有些大材小用了。迄今为止全国范围内成功移植了全磁悬浮人工心脏的患者共三人。除了第一例，其余两例皆由他主刀。
毫无疑问，如果说田院士是这个领域国内当前第一人，那严城应该紧随其后。这也是他三十二岁便力压一众胜任主任医师的最大倚仗。
跟在接待人员和严城的身后，听了关于严城的介绍，师兄不由地咋舌，跟时津小声地说：“人比人真的气死人。同样都是三十二岁，怎么跟严医生比起来我就像是一事无成呢？”
时津点点头，看着话题中心那人从容不迫的背影，安慰着师兄说：“别想那么多，至少有一点他肯定不如你。”
“什么？”
“他不会日语。”
师兄被他逗笑了，来自同龄人的压力瞬间烟消云散了。
似乎听到了师兄的笑声，严城问他们刚刚在聊什么有意思的话题。
师兄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梁，说在谈论你。
严城状似无意扫了时津一眼，没说什么，只可有可无地回了一句“是吗？”
师兄点点头，把二人的对话给他复述了一遍。
听完连接待人员都笑了，说：“那你们可真的小瞧严主任了，我们严主任还真的会日语。”
他用那种追星少女谈论爱豆的语气给他们科普，一脸的与与荣焉。
“你们不知道，我们这儿有过不少患者都爱拿着日本生产的药问能不能用，之前不知道严主任会日语，我们都是用的翻译软件，效果一言难尽。后来有一次恰好遇到严主任值班，翻译软件还没打开呢，严主任就已经把疗效和注意事项给患者讲清楚了。”
当着爱豆吹彩虹屁他也不心虚，反而特别骄傲：“严主任真的是特牛逼，我们科室的小护士都喊他男神。”
师兄听完之后再次认真打量着严城，肩宽腿长，哪怕穿着最常见的白大褂也难掩通身气质。他的长相是那种打眼儿一看就知道帅，但让人有点不太敢靠近的带着个人锐气的俊朗。可他又总是笑着，带着医生独有的温和，便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放松和舒适。
于是师兄也不禁放下心神，跟着接待人装模作样地喊了他一句：“啊，男神！”语气极其夸张。
听到这句男神，接待人简直比正主都开心，捂着嘴在一旁咯咯咯地笑。
严城无奈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说：“您可能不知道，我们科室是人均男神，遍地欧巴，前几天我还听见有人一口一个田大佬地称呼我老师。一天一个样的，净会胡闹。”
话是指责的话，但他的语气太温柔了，有点像正对着不懂事打破花瓶的孩子，说教的意思少了，宠溺的意思多了。
“我不是，我没有。”接待人赶紧表衷心，“苍天可鉴，我可是只喊您男神。我女朋友可以作证。”
师兄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说你们科室真有意思，让人觉得医院也不是那么令人畏惧的地方。说完之后似乎是觉得用了“畏惧”这个词有点过分了，于是赶紧改口说，也不是令人畏惧，只是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怕的。
严城没介意他的措辞，点点头说他明白他的意思。
“医院是个既给人希望又让人绝望的地方，哪怕是‘生’的希望其实也带着痛苦。畏惧死亡，害怕痛苦是应该的，或许只有这样的畏惧才能让人想更好地活着吧。”
说着，他回头看了两眼一直沉默不语的时津，又把视线转到师兄身上，说：“走吧，去看看即将给无数人带来生的希望的小可爱。”
于是时津看到了一个能看出心脏轮廓但又和真的心脏完全不一样的铁架人工心脏模型。
严城将人工心脏模型通上电，往旁边退了一步，给他们让出了最好的观测地点。
“扑通――扑通”，时津仿佛听到了它跳动的声音，那么慢却那么有活力。
这和在资料上看到的太不一样了，静态的黑白图纸根本无法描绘出它有多真实。
你知道180克有多重吗？大概是三个鸡蛋的重量。这也是一个生命的重量。
在生命面前，没有人是不渺小的，所有人都得心怀敬畏如朝圣一般去直视那令人感到惊心动魄，灵魂发颤的奇迹。
“太厉害了。”师兄在一旁不禁发出赞叹，“这真的……”
他想了几秒，只说，“真的太厉害了。”似乎除了这个词没有更好的词可以用来形容这种震撼。
是啊，太厉害了。时津心想，原来这就是严城的工作，在他的领域里他依然优秀得令人侧目。七年这不长不短的时光里，似乎什么都变了，可在严城身上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之后他们又隔着窗户远远地望着那三位体内带着人工心脏的患者。有人已经能如常地下地活动，有人仍躺在床上但神志清醒。
一直到走出医院的大厅，推开医院的门，时津才觉得松了一口气。从看到人工心脏模型开始他似乎就不由自主地秉着一口气，这口气顶着太阳穴让他格外亢奋，也格外疲惫。
“师弟啊，”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一口气说，“真是不虚此行啊。”
时津点了点头，兴奋过度的大脑终于平静下来，带着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师兄还在一旁不停地感慨着，时津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大概说了什么人工心脏太震撼了，说他终于能明白老师说的每一次翻译都是和一个行业的隔空对话，说终于体会到像时津一样对翻译、对每个行业等同尊重和热爱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是吗？”他漫不经心地说道，没把师兄的夸奖当一回事儿。
师兄拼命地点头，表达无限的赞同。“我从来都没见过像你这样博爱的人。”他说，“师弟，只有你自己不知道你看这个世界的目光有多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