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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NO.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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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严城打来的电话时,是下午5点多钟。刚开完会的时津正坐在师兄的办公室里跟师兄聊这学期的教学和科研任务。
铃声响了几秒,师兄先愣了一下,这个铃声太陌生了,不是他的,也不是时津的。
但转念一想,这里就他们两个人,不是他的,就只能是时津新换的。
这就很有意思了。他问时津:“师弟什么时候换的铃声,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之前那个《我也曾想过一了百了》你也用了有一段时间了吧。”
“还行,不长。”时津说。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是严城也觉得有点意外。这个时间点接严城的电话还真的破天荒的头一回。
时津滑动屏幕,像接通一个来自陌生人的来电一样,说了一句:“喂,您好。”
电话那头的严城在一片嘈杂声中清晰地回答道:“嗯,我挺好。”
时津听出了背景音有什么不对劲,问他:“没在医院,你现在在哪儿?”
“嗯……”严城拖延了几秒才说,“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大概离你直线距离不超过50米的地方。”
“什么?”时津也没想到他会突如其来地来这一手。“来学校了?到哪儿了?楼下?”
时津一边说着一边往窗边走去,说:“我在师兄这儿,你上来。”
他听到电话那头的严城笑了笑,说,“我果然猜的没错。”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敲门声,手机里“噔噔噔”三声几乎是同时响起。
时津迅速转头看向门边,严城一手拉开门,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朝他扬了扬。
“师兄下午好,”严城走进办公室,站在师兄面前伸出右手,笑着自我介绍说,“重新认识一下,严城,北二院心血管外科主任,同时也是时津的恋人。”
师兄友好地笑了笑,起身握住他的右手,上下晃了晃后随即松开。“是该重新认识一下,真是每次见到严医生,严医生的身份都会有所不同,不知道下次再见面时,严医生该怎么介绍自己呢?”
严城佯装思考了一下,说:“大概是时津的爱人?丈夫?或者其他别的,总归得需要时津盖戳认证我才敢在师兄面前说。”
一副万事皆由时津做主的样子,好像时津说句不,他能就当真能令行禁止一样。
到底实情是怎样的,时津一清二楚,但在师兄面前没必要跟严城计较这种场面话。
他岔开了话题,问严城:“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医院不忙?”
在外人面前,严城一直把他的恶劣性子隐藏得很好,表现得很成熟可靠。他有条不紊地回答道:“不怎么忙,所以能准点下班来接时老师回家。”
严城都这么说了,师兄也不可能再留时津,没说完的话有的是时间说,严城能准时下班来接时津才是可遇不可求。
于是师兄拍了拍时津的肩膀,善解人意地说:“严医生工作忙难得这么早下班,师弟还是回家吧,我得把我之前写的教学大纲整理整理,弄好了发给你。”
时津点了点头应了。
严城自然知道是自己打扰了师兄和时津的谈话,师兄让他们赶紧回家是体贴。因此他也礼尚往来,说:“很抱歉打扰师兄了。本来早就应该请师兄吃饭的,结果一直拖到现在,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不知道师兄待会儿忙不忙,要是不忙的话,今天就把这顿饭补上吧,师兄觉得呢?”
他都这样说了,师兄当然得答应。请师兄当然不能吝啬,严城开车载着两人去了锦园。
主客尽欢,把师兄送回家之后,回去的路上时津问严城:“严医生什么时候动了要请师兄吃饭的心思啊,连包间都提前订好了。”
严城说:“临时起意。想着要去接时老师,遇到师兄的几率很大。既然遇到了不请师兄不合适,所以下班后就打电话预约了。”
“锦园这么好预约?提前一个小时也能约到?”
见时津不信,严城哑然失笑。“我好像还没来得及跟时老师详细地说说我那些兄弟都是做什么的,三哥你已经知道了,今天跟时老师介绍一下四哥吧。”
严城一边说着,一边开了左转向灯,看着左视镜打着方向盘。“这次钱程结婚他没来所以你也没见着他。锦园其实是四哥跟他的朋友开的,更准确地说当年开的是个小饭馆,只是没想到越开越大,于是有了今天你看到的锦园。四哥不爱管事儿,只爱琢磨吃的,据钱程说四哥现在一路吃到了保加利亚,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一定。”
听完之后,时津言简意赅地总结道:“总而言之,严医生能订到包间其实是走了四哥的后门?”
“也不能这么说。”严城说,“我走的是我自己的后门。”
见时津一脸不解,严城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问他:“时老师是不是至今都没查过我的银行卡啊?要是查了就会对我银行卡里为什么有那么多钱感到好奇了。”
“所以呢?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钱。”时津顺势问了下去。
“原因有很多吧。”严城卖了关子,说,“今天先跟时老师说最大的那个吧。三年前锦园扩建的时候我出了点儿钱,当然不止我,钱程也出了不少,所以现在每个月都按股份拿钱,要不然你觉得钱程怎么攒的买婚房的钱?”
时津点了点头示意他都明白了。似乎是要独自消化一会儿这个信息,他沉默地看着窗外华灯初上、行人如织。
一道道身影在视野里出现又迅速消失,下一张映入眼帘的脸已经不知是哪位陌生人。好像转瞬即逝的这几年,再怎么想要忽视,终究还是物是人非。
就好像他不在的这几年,严城身上发生了太多他不知道的事情。对于长达几十年的人生来说似乎无足轻重,但是对于时津这样敏感的人来说,不碰还好,碰了便仿佛山呼海啸。
因此时津总是不愿意沉湎于过去,越想只会越遗憾,可遗憾不该是生命的主旋律,哪怕作为一个篇章都是一种奢侈浪费。
他把视线从窗外移开,移到严城的脸上,开玩笑说道:“不知道为什么得知严医生这么有钱之后我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我像是在被严医生包养。”
严城被他的突发奇想逗笑了,“时老师为什么会这么想。”他说,“银行卡现在可是在时老师手里,要说被包养,那也是我被时老师包养才对。”
“不敢不敢,”时津淡淡地说道,“我要是真把严医生包养了,您的那群表兄弟非上门把我的第三条腿打断了不可。怕了,不敢惹。”
严城趁遇到红灯停车的时候,把时津的手抓到自己腿上挠了挠他的手掌心,笑着说:“时老师放心包,您的第三条腿有我护着呢伤不着。您信不信只要您把我好好养着,我就能把您当祖宗一样供着。”
时津挑眉,侧着头看他,“严医生说话算数?”
“当然算数,我哪儿敢骗我祖宗啊。”严城看着他,像是没人能比他更真诚可信。
“好的。”时津说着把他的脸转了回去,“以后跟祖宗说话请尽量严肃一些,以及,说是供着,就少跟祖宗动手动脚,不庄重。”
严城没想到时津能在这儿给他挖了个坑,顿时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悔恨之感。
他自然不会认,就狡辩说:“我说的是把时老师当祖宗一样供着,又没说时老师就是我祖宗。所以时老师说的要求我有权利不接受。”
“你这是在跟一个学语言的人比谁更能咬文嚼字?”时津说,他不明白严城凭什么觉得能在他的领域打败他。
“需要我为您划分一下句子成分吗?”时津像是生怕严城不明白,把严城的话拆解开,一点一点详细地讲解给严城听。
‘我把时老师当祖宗一样供着’,这是典型的把字句。‘我’是主语,‘时老师’是宾语,‘供着’是谓语,‘当祖宗一样’修饰‘供着’的状语。综上,不管是不是把我当祖宗您好像都得把我供着,严医生,小学语文教育您接收到了吗?”
“收到了。”严城说,可他依旧反驳道,“就算要把您供着,您也不能要求我不能碰您哪。庙里供的佛像还得时常擦灰,我为表敬爱日日勤拂拭没问题吧。”
时津不欲跟他争,这人歪理太多了,没理他也能生拉硬拽扯出几个理来。正好赶上红灯变绿,时津在他的大腿上搡了一下,没什么好气地说:“开车,有话回家再说。”
等到回家之后这个话题自然也不了了之了。照旧睡前两人有一段看书或者聊天的时间。时津正拿着平板看师兄给他传来的之前上课用过的课件,严城看了两眼内容,问他:“这学期要开始教课了?主修课还是选修课。”
时津滑动屏幕,一目三行地浏览着,顺便回答他说:“两门选修一门必修。”
“怎么这么多?你们领导就这么看好你?”
闻言,时津放下平板,看了他一眼,说:“今年情况特殊。原本只有一位老教授退休,教资没那么紧张。只是暑假的时候系里有个讲师不幸出车祸去世了,暂时没人补上,所以有些课就匀给我了。”
“这样啊。”严城点了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没再说话,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书,不时地翻开下一页。
时津刚开始忙着把课件通览一遍没察觉到什么,直到睡觉前严城都保持着沉默,他才后知后觉发现严城的情绪不太好。
看着严城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知是不是错觉,时津觉得此时的严城就像一本需要翻开才能读懂的书,沉默地贮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如果说这世上有一个人最有资格翻开这本书,如果说这本书静待着一个人去阅览,那这个人毋庸置疑一定是时津。
“严医生还记得早上我们说的预感吗?”时津说,“我输了。严医生是对的,被安排多教了几门课,有严医生来接我下班,都是很好的事情。”
严城睁开眼笑了笑,目光温柔。“时老师觉得好就好。”
“那严医生今天过得好吗?”
严城笑着摇了摇头,说:“好像不太好。不好的事情本来不想跟时老师说的,但是时老师都问了我要是不说的话,时老师是不是会不高兴啊?”
时津抿着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遇到医闹了。”严城不疾不徐地说着,神色平静。“今天上午有位老人家去世了,过几天就是70大寿了但人没熬过去。他儿子在抢救室外闹,最后被我用3000块钱打发走了。”
严城看着时津蹙着眉满脸担忧的样子,心情莫名地一松,突然笑了出来。他说:“时漂亮皱眉的样子不是很漂亮。”
时津没想到他还有心情开玩笑,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时老师为什么要主动认输呢?”严城问,“如果时老师不告诉我,我一直以为输的是我,我可太害怕时老师提早上的约定了,毕竟不好的预感在我身上灵验了。”
说着,严城自觉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他说:“时老师有没有觉得哪里挺巧的。我好的预感的是你,你坏的预感的是我,这样看来也没有输赢,还挺有意思的。”
时津喜欢他这个没有输赢的结论,但他极其不喜欢得出这个结论的原因。
当下时津什么也没说,他拿起平板打开了云盘里保存的文档,写下了一段此刻严城没有听到但早晚会看到的话。
“严城总是喊我没有良心的小南蛮子,我也总能理直气壮地反驳回去,但这次,我大概做不到了。我不喜欢他说的那个巧合,仿佛在告诉我冥冥之中他是我的福,而我却是他的灾。我不喜欢。我希望他好,希望他顺遂,希望他百岁无忧世俗不扰。最后,愿他今晚能得一好梦,梦里不必有我,因为我正在他的枕边守着他的一夜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