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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NO.7 ...

  •   时津第一次看见严城满背烟疤的时候,是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
      生长在小桥流水、吴侬软语中的南方孩子总是会好奇北方人在黑土地里孕育出的独有的粗犷和豁达。
      可小南蛮太娇了,零下十多度出门都得穿得像只球,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趁着暑假,去北方的城市看看。
      夏天的哈尔滨有别于冬天冰雪城的冷冽精致,在阳光下、在细雨中反而有一种别样的风情。
      当地的出租车司机说来哈尔滨不去体验一下澡堂子那真是白来了。还用那种“是男人都懂的”的暧昧语气感叹着,澡堂子啊,东北男人的天堂。一脸餍足。
      别说去澡堂子了,除了小时候连亲爹都没见过他洗澡的时津闻言撇了撇嘴,小声地跟钱程吐槽:“把澡堂子当天堂,是因为澡堂里有仙女吗,这地方不会是那啥吧。”
      “啊?”钱程也明显被他说得一愣。
      十七八的男孩子脑子活,心思也弯弯绕绕。上学的时候还好,这一彻底解放了,火气燥得恨不得一天都泡在冷水里。这关于下三路的事儿,他们都没经验,可正因为没经验才更容易想入非非。
      “不能吧……”钱程一脸的纠结,也有些犹豫。“要不……你问问?”
      “啊……”时津用大拇指指盖磨了磨食指指腹,犹豫半天才小声问道,“大叔,这男人的天堂里有……女孩子吗?”说完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隐约感觉从脖颈带而后有些发热。
      司机大叔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而后哄然大笑。“半大小伙子正是想姑娘的时候,我懂,我懂。”
      “哎,我……”
      “小伙子长这么俊,没交过女朋友?”似乎是看他好玩儿,司机继续逗他,“没跟小姑娘在教室里亲过嘴?”
      “没……我没……”
      看他这臊得脸都快埋车座里了,司机乐不可支,这才正经解释,“小伙子放心吧,澡堂是正经澡堂,有男有女,不干拉皮条的事儿。有自助餐,有牛奶浴,能汗蒸,能按摩,进去转一圈,这筋骨能软上一个礼拜。”
      等进了一家司机极力推荐的会馆,时津这才明白为什么说这是天堂。
      “程儿,北方的澡堂子都这么富丽堂皇吗?这金光闪得我眼睛都快瞎了。”
      “对不起,没来过这么高级的地方,我他妈能跟前面的美人鱼合照吗?”
      幸好,在钱程冲上前跟石雕美人鱼脸贴脸的前一刻,临时监护人严城及时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人拽到了自己身前。
      “我亲爱的两位弟弟,请跟着哥哥沿正确的道路行走好吗?哥哥不是很想去失物招领处找你们。”
      说完,一手拽着钱程衣领,一手握着时津的手腕,去前台缴费。
      储物柜处的人不算太多,但一具具白花花的□□给时津带来的视觉冲击太大了。他缓了好一阵,臊红着脸,给自己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才一脸视死如归拽下内裤,推开冲澡间的门,跑了进去。
      进了冲澡间,时津才松了一口气,虽然没隔间、没挡板,但至少这水汽腾腾他妈的分不清谁的屁股圆谁的屁股扁啊。
      “津儿,过来!”看见他进来了,钱程在一边喊着。
      顺着声音走过去,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中,他最先看到的竟然是一片黑。
      是的,黑。
      准确来说,他最先看到的一副栩栩如生的黑色满背纹身。
      慈眉善目的菩萨紧闭着双眼似是对这个混浊的世间选择视而不见,可那温和的五官却处处透着无上的悲悯。
      时津当时刚成年,这是他成年之后,不,应该说是从小到大第一次亲眼目睹这么令人震撼的东西。
      像是看到了另外一种别样的生命,颓靡却惊艳,压抑却深刻。
      股股水流顺着背脊滑下,流过菩萨紧闭的双眼,菩萨好像在沉默地留着眼泪。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去形容这种极端的艺术,只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心脏处破土而出带着一种令人茫然的悸动。
      时津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地拂上菩萨慈悲的双目,像在感受来自灵魂深处的震动。
      “蛮蛮?”那人回身,惊讶地看着呆愣在原地的时津。
      “哥哥……”明明处于水汽极度丰沛之地,可时津却莫名觉得嗓子有点哑、喉咙有些渴,需要一捧冷水才能解的渴。
      严城以为他是被纹身吓到了,再怎么说也是个孩子没见过这么黑暗压抑的东西,一见之下有些惊惧也能理解。
      于是他牵着时津的手腕,把人拽到自己的花洒底下,细细地替他揉着发。
      “哥哥不是好人,蛮蛮别跟哥哥学,别怕。”
      水汽中,他的眉眼依旧柔和。
      时津没再见过比严城更温柔的人了。从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开始,时津就坚信这世上不可能有人会讨厌严城,甚至不可能有人能拒绝得了严城。
      至少在他眼中,严城就和他背负的纹身一样,如同一位至善至纯的悲悯的神。
      “津儿,你也被吓到了吧,哈哈。”旁边的钱程一直在乐。
      “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被镇住了。无数老师嘴里夸的三好学生、年级榜样、学校的骄傲,身上却纹着这么一大片纹身,我哥真他妈酷毙了。”
      钱程还在兴高采烈、滔滔不绝地表达对他哥的无尽景仰之情。在刚成年的小屁孩眼里,什么叫酷,他哥这样就叫酷!什么叫叛逆,他哥就他妈是个叛逆头子!
      严城无所谓地笑笑,任钱程在一旁兴奋。他把花洒让给时津,自己去了旁边。
      时津一直一言不发,视线像是粘在了纹身上。精瘦的肌肉牵扯着,隐隐的肩胛骨露出凶悍的线条。黑色的菩萨像像是被拓在了这张坚韧的白皮上,浓重的黑,极致的白。无上的慈悲,无尽的不屑。
      太美了。时津想。只是他分辨不清这种美是来自于这副纹身本身带来的震撼,还是由严城这个人带给他的惊心动魄。
      被安排搓了澡,洗了牛奶浴,泡了温泉,做了按摩。一直到天黑躺在会馆的床上时,时津的满心满眼似乎都被纹身填充着。
      钱程已经开始打着小呼,显然已经熟睡。严城躺在时津另一边的床上,白色浴袍穿得规规矩矩,睡姿端正,仿佛生怕把睡衣压出一个凌乱的褶皱。
      时津侧头看着他,其实看不清什么。窗帘遮得严实,只能凭着大概勾勒出个模糊身形。
      “哥哥。”他试探着轻声唤道。
      “嗯?”严城扭头看他,轻声地问,“怎么了,睡不着吗?”
      时津摇摇头,说:“我能看一看你的纹身吗?”
      严城无奈地笑了一下,“天黑了蛮蛮,你看不见的。先睡吧,明天我们再看好吗。”
      时津又摇了摇头,只固执地看着他,似乎不给他看,他就一直睁眼盯着不睡觉。
      严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起身下地,握着时津的手腕拉开卫生间的门,点开了灯。
      时津站在门前,看着严城背对着他解开浴袍带,浴袍一点一点从肩膀往下滑落,逐渐露出白净的后颈,宽厚的肩,然后是浓墨重彩的纹身。
      卫生间的灯太亮了,亮得菩萨的脸上都好像泛着圣洁的光。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去触碰菩萨的眉,菩萨的耳,菩萨的唇,感受着指腹之下柔韧的皮,坚硬的骨和温热的血。
      可突然,指尖一顿,肌肤上似乎有什么疙瘩。他细细摩挲着,方觉出那是个疤,一个圆形的疤。
      原本他没在意,男孩子身上有一两个疤简直太正常了,就连他自己身上也不能保证一个都没有。
      可继续摸着摸着,越摸疤越多,越摸心越凉。在亮白的灯光下,一切隐秘似乎都无处藏匿。他弯腰凑近,生平第一次如此认真细数着疤痕。
      那些细小零碎的疤隐藏在菩萨的发间、鼻梁阴影处、衣襟上,一共二十三个。
      似乎发觉了时津在干什么,严城往前迈了一步,弯腰捡起浴袍重新穿好,规规整整地系上带子。
      “这些疤……”
      没等他问完,严城就笑着打断他:“初中时不懂事儿,打架留下的。”说着,帮时津转了个身,推着他往卫生间外走。
      “都说了哥哥不是好人,我们蛮蛮可不要学哥哥打架。打架会留疤,有了疤蛮蛮就不好看了。不好看的话,到时候哥哥可能就不喜欢你了。”
      时津只是年纪小又不是蠢,就算没打过架他也分得清什么样的疤才是打架留下的。这种圆形的,就绝对不可能是,更何况这还是二十三个近乎相同的圆形疤痕。
      这让他不得不想起一些阴暗的东西,比如说校园暴力或者家庭虐待。
      可严城不像是会被校园暴力的那种人,更何况严城的爸爸是警察。老百姓总是对警察这个职业有着天生的景仰与依赖,仿佛他们无坚不摧。那这样看来,家庭虐待就也是无稽之谈了。
      刚成年的时津还不太懂得什么叫迂回。由于他从小就长得好看嘴也甜,所以一向是被宠着长大的。等搬到北京之后更甚,全班的男孩子是又把他当兄弟处着,又当祖宗供着,再加上个对他有求必应的严城,时津好像从来都不需要学会请求。
      于是他就直接问了:“哥哥,是有人故意伤害你吗?”
      严城停住脚步,在黑暗中凝视着他。
      哪怕什么都看不清,时津也隐隐觉得此刻严城的表情绝对不是温和,是一种对他来说及其陌生的情绪,他说不出来,只知道这种情绪让他有些后悔问出这个问题。
      “哥哥。”他小声喊着,指尖轻轻拉扯着严城的浴袍。
      严城没直接回答他,只是在良久的沉默之后说:“不是什么好的事情,蛮蛮不要问了好不好。”语气依旧温和。
      这样温和的严城让时津不禁松了一口气。这商量的语气他太熟悉了,而熟悉意味着安全,意味着用他这三年的经验来看接下来无论他问什么严城都会妥协。
      “不,我想知道。”于是,他说。
      严城没立刻回答,而是推着他到床上躺下,替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用视线一寸一寸摩挲着他的脸。
      “蛮蛮,哥哥给你讲个睡前故事,讲完了蛮蛮就睡吧。”
      严城不疾不徐地讲着:“从前,哥哥不叫严城,十二岁之前我叫李见三,名字是我亲生父亲取的,是不是超级难听。
      “后来我母亲和他离婚了,带着我嫁给了现在的父亲,姓‘严’,这个‘城’是来自我弟弟的名字,‘钱程’,谐音。
      “母亲希望我能像钱程一样每天活的开心一点,所以你看,我如她所愿了。好了,故事讲完了,蛮蛮该睡了。”
      时津静静地听着这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其实说到底就是个简简单单跟着母亲改嫁的事儿,可发生在严城身上,竟让他觉得荒诞。
      严城好像说了很多,可避重就轻地又好像什么都没跟他透露。他最想知道的疤痕的来源,严城只字未提。
      因此,他刨根问底:“所以疤呢?你还没告诉我疤是怎么来的。”
      严城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地揉着他的头发,指尖不时碰到额头,像一种安抚。
      在这种安抚之下,睡意慢慢侵蚀神经,时津在半睡半醒之间,好像听到严城叹了一口气,说,“蛮蛮,我曾经是个烟灰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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