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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三十八章 ...

  •   镇卫生院的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建筑混合的气味。沈阿婆半靠在病床上,打着石膏的腿被架高,额头的伤口贴着纱布。她看着坐在床边的王胤澄和王一澄,眼神平静,没有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来。
      “阿婆,您的脚感觉怎么样?”王胤澄先开口,语气关心。
      “疼,但死不了。”沈阿婆的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们昨天帮忙。钥匙……你们去过了?”
      “去过了,门窗都关好了,您放心。”王胤澄说,“我们……看到了一些东西。”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那张从周师傅那里拿到的、小月五岁时的黑白照片,将屏幕转向沈阿婆。
      沈阿婆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果然……还是找来了。”
      “阿婆,”王一澄开口,声音温和但坚定,“我们不是来伤害小月的。我们……是来结束一些事情的。”
      沈阿婆睁开眼,看向王一澄,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结束?你们知道要结束的是什么吗?”
      “知道一些。”王一澄迎着她的目光,“李志国,小月的父亲,他做错了事,很大的错事。他留下了很多问题,也留下了……可能伤害到小月的东西。我们想找到那些东西,解决掉,让小月能真正安全、平静地生活。”
      他没有提组织,没有提犯罪,只将问题归结为“父亲做错了事”和“留下伤害女儿的东西”。这个说法更容易让一位保护孩子的老人接受。
      沈阿婆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街道模糊的车声。
      “小月……”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是个苦命的孩子。她妈妈生她的时候难产走了,她爸爸……那个男人,根本不会带孩子。小月小时候身体不好,总是生病,他工作忙,又顾不过来,就把她送到我这里,说是远房亲戚的孩子,给钱让我照顾。”
      “那时候小月多大?”王胤澄问。
      “五岁。”沈阿婆说,“就是照片里那么大。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眼睛总是怯生生的。她爸爸……李先生,每个月会来看她一次,带点糖果玩具,但从来不过夜。小月很怕他,每次他来,她都躲在我身后。”
      “后来呢?”
      “后来,小月在我这里住了三年,身体好了些,也开朗了一点。八岁那年,李先生突然说要把她接走,送到更好的地方去上学。我舍不得,但也没办法,毕竟我只是个拿钱照顾孩子的人。”沈阿婆的眼神有些恍惚,“小月走的时候哭得很厉害,拉着我的袖子不松手。李先生……他表情很冷,硬是把孩子抱走了。”
      “之后您再见过小月吗?”
      “见过一次。”沈阿婆说,“大概三年后,小月十一岁的时候,李先生又把她送回来了,说是身体又不好了,需要静养。那一次,小月变了……变得更沉默,几乎不说话,眼神空空的,像是受了很大惊吓。我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一个字都不说。她在我这里又住了一年多,然后……又被接走了。那次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王一澄和王胤澄对视一眼。时间线对上了:小月五到八岁在沈阿婆这里,八到十一岁被李志国接走(可能是进行组织的初期“培训”或控制),十一到十二岁再次送回(可能因为“培训”出现问题或需要隔离),之后彻底消失(被李志国完全控制或转移)。
      “李先生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给小月?或者……交给您保管?”王胤澄试探地问。
      沈阿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一澄,似乎在权衡。最终,她低声说:“有。第二次送小月回来的时候,他给了我一个铁盒子,说等小月成年了,或者……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把盒子交给小月。还嘱咐我,不要打开,也不要告诉任何人。”
      “盒子在哪?”
      “在我家,卧室的床底下,用砖块垫着。”沈阿婆说,“钥匙……在堂屋那个金鱼瓷碗的底座下面。瓷碗摔碎了一个,但我留了最大的一片做纪念,钥匙粘在碎片背面。”
      金鱼瓷碗。果然有关联。
      “阿婆,”王一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那个盒子里,可能不仅有给小月的东西,还有……能解决李先生留下的麻烦的线索。我们能不能看看?我们保证,不会伤害小月,也不会拿走属于她的东西。我们只是想……让所有事情真正结束。”
      沈阿婆看着王一澄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年轻人少见的沧桑和疲惫,但更多的是坦诚和决心。她又看向王胤澄,这个自称警察的男人眼神沉稳,不闪不避。
      良久,她点了点头。
      “钥匙你们有了。盒子……你们去看吧。但答应我两件事。”
      “您说。”
      “第一,如果盒子里有小月的信或东西,看完放回去,等小月自己来取。第二……”沈阿婆的眼神变得锐利,“如果你们要做的事会伤害到小月,现在就停手。那孩子已经够苦了。”
      “我们保证。”王胤澄郑重地说。
      ---
      再次来到沈阿婆家,阳光已经驱散了晨雾。兄弟俩用钥匙开门进屋,径直来到堂屋。王一澄从窗台上拿起那片最大的金鱼瓷碗碎片,翻过来,果然在底座位置看到一个用胶水粘着的、很小的黄铜钥匙。
      他们拿着钥匙来到卧室。卧室不大,一张老式木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王胤澄蹲下身,掀开垂到地面的床单,果然看到床底下用几块砖垫着一个生锈的铁盒子。盒子不大,约莫鞋盒大小,但很沉。
      他将盒子拖出来,吹掉表面的灰尘。铁盒子上有一把同样生锈的小锁。王一澄用那把黄铜钥匙试了试——咔哒,锁开了。
      两人对视一眼,王一澄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盒盖。
      里面东西不多:几件小女孩的旧衣物(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几本泛黄的儿童画册,一个褪色的布娃娃,还有……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物体。
      王胤澄小心地拿起油纸包,分量很轻。他一层层打开油纸,里面是一个硬纸板文件夹。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沓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出生证明复印件,名字是“李月”,母亲栏的名字被涂黑,父亲栏是“李志国”。出生日期是1998年3月。
      下面是一些生活照,从婴儿时期到十几岁的都有。照片里的小女孩从天真烂漫逐渐变得沉默拘谨,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再往下,是几份医疗记录复印件,显示“李月”在童年时期多次因“意外伤害”和“营养不良”住院。时间点和小月在沈阿婆这里“养病”的时期吻合。
      最下面,则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缠绕的藤蔓中睁开的一只眼睛。那是“彼岸花”组织的标志。
      王一澄拿起那个信封,手指有些颤抖。火漆完好,说明沈阿婆遵守承诺没有打开过。他看向王胤澄。
      “开吗?”
      王胤澄点头:“开。但小心点,尽量别弄坏火漆。”
      王一澄用随身的小刀,沿着火漆边缘小心翼翼地划开,尽量保持火漆印章的完整。信封里只有一张纸,和一个小小的、用塑料膜密封的黑色U盘。
      纸上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字:
      “给小月: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爸爸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对不起,爸爸做了很多错事,可能永远无法得到你的原谅。这个U盘里,是一些能保护你的东西,也是爸爸最后的‘赎罪’。去找一个叫‘陈建明’的叔叔,把U盘交给他,他会帮你安排好一切。不要相信其他人,包括警察。记住,爸爸爱你。——永远愧疚的父亲,李志国。”
      信的内容很短,但信息量巨大。李志国预料到自己可能会死,给女儿留下了后路——U盘里可能是组织的核心秘密,或者是某些足以要挟高层的把柄,作为交换女儿安全和未来的筹码。而他指定的交接人,是陈建明。
      这说明,至少在李志国留下这封信的时候(时间不明,但很可能是在“涅槃计划”启动前或他意识到危险时),他认为陈建明是可靠的,或者是唯一有能力也有意愿保护小月的人。
      “陈建明……”王胤澄喃喃,“李志国信任他。”
      “或者,李志国以为自己能控制他。”王一澄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U盘,“U盘里的东西,可能是双刃剑。既能保护小月,也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所以李志国叮嘱小月不要相信其他人,包括警察。”王胤澄皱眉,“他连我们都防着。”
      “他不认识我们。”王一澄说,“而且,以他的视角,警察和组织内部的敌人,可能没什么区别。”
      现在的问题是:小月在哪?李志国让沈阿婆保管盒子,显然是希望小月在成年或他出事后能回到这里,拿到盒子,然后按照指示去找陈建明。但小月一直没有出现。
      “也许小月根本不知道这个盒子的存在。”王胤澄推测,“或者,她知道,但不敢回来拿。又或者……她回不来。”
      最后一种可能性让人不寒而栗。如果陈建明真的在李志国死后找到了小月,并且控制了她,那么U盘可能已经落到了陈建明手里。而李志国以为的“保护”,可能变成了陈建明手中的又一张牌。
      “我们需要找到小月。”王一澄说,“在她被卷入更深之前。”
      “但怎么找?李志国把她的信息保护得很好,连沈阿婆都不知道她后来的去向。”王胤澄看着那些照片和医疗记录,“除非……从这些旧物里找到线索。”
      他们重新仔细检查盒子里的每一样东西。旧衣物里没有标签,画册是市面上常见的版本,布娃娃也是普通的款式。医疗记录上的医院名字是邻市的一家普通医院,时间久远,查起来会很困难。
      就在他们几乎要放弃时,王一澄拿起那本最旧的画册——一本教孩子认水果的彩色图画书。他随意翻动着,忽然,在最后一页的背面封皮内侧,看到一行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小字:
      “小月想妈妈。妈妈在天上的云里。”
      字迹稚嫩,应该是很小的时候写的。但在那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更淡的、但笔迹成熟一些的字:
      “妈妈在南山公墓,第三排,第七个。小月偷偷去看过。爸爸不知道。”
      南山公墓。第三排,第七个。
      王一澄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指着那行字给王胤澄看。
      “李志国妻子的墓?”王胤澄立刻反应过来,“小月知道妈妈葬在哪,而且……她可能还会去。”
      这是一个可能的突破口。如果小月对母亲有感情,在压力大或思念母亲的时候,可能会去墓前。尤其是在李志国死后,她如果感到迷茫或恐惧,去母亲墓地的可能性更大。
      “南山公墓……应该就在邻市,那家医院所在的城市。”王胤澄回忆着医疗记录上的地址,“离这里不算远。”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所有东西按照原样放回铁盒,锁好,重新推回床底。U盘和信纸他们拍照留存,但实物放回了信封,重新用火漆封好(他们带了便携的火漆工具和仿制的印章,以备不时之需)。他们不想破坏沈阿婆和李志国(或许还有小月)之间的这份托付。
      离开老宅前,他们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和一点钱,字条上写着:“阿婆,东西我们看过了,已放回原处。谢谢您的信任。保重身体。王、王。”
      回到客栈,他们立刻开始查询南山公墓的信息。公墓是公开的,管理并不严格。他们决定第二天就出发去邻市。
      当天晚上,王胤澄将最新进展加密发送给了萧赫轩。很快,回复来了:
      “已收到。注意:陈建明线索有轻微异动。南方某市近期有两起失踪案,失踪者背景与‘彼岸花’曾有微弱关联,但案件未引起重视。另,国安部内部对陈建明案的调查权限最近被收紧,原因不明。务必谨慎,保持低调。随时联系。”
      异动,收紧权限。这些信号都不太妙。陈建明可能真的在活动,而且他的触角比想象中更深。
      王胤澄放下手机,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塘镇的夜晚很安静,只能听到隐约的水声和风声。但在这宁静的表象之下,风暴似乎正在重新聚集。
      王一澄洗完澡出来,看到哥哥站在窗前的背影,走过去轻声问:“哥,如果找到小月……我们该怎么跟她说?”
      王胤澄转过身,看着弟弟。经过这段时间的康复和这次南行,王一澄的眼神比之前坚定了许多,但也更深沉了。
      “实话实说。”王胤澄说,“告诉她父亲的真相,告诉她危险的存在,也告诉她……有选择的权利。我们不能替她做决定,但可以给她信息和保护。”
      “她会恨我们吗?因为我们揭露了她父亲的另一面?”
      “也许会,也许不会。”王胤澄拍拍弟弟的肩膀,“但比起活在谎言和未知的危险中,知道真相,哪怕是残酷的真相,也是一种自由。”
      王一澄点点头。他想起自己得知身世真相时的痛苦和绝望,但也正是因为知道了真相,他才真正开始走向新生。小月或许也需要这样一场“地震”,来震碎虚假的平静,直面真实的世界。
      “睡吧。”王胤澄说,“明天还要赶路。”
      兄弟俩各自躺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声。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清冷的月光洒在河面上,泛着细碎的银光。
      而在遥远的南方某市,南山公墓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墓碑整齐排列,像一片石质的森林。第三排,第七个墓碑前,放着一束已经有些枯萎的白色菊花。墓碑上没有照片,只刻着简单的名字和生卒年。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落在花瓣上。守墓人的小屋亮着昏暗的灯,一条老狗趴在门口打盹。
      一切如常。
      但或许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有一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这座公墓,等待着某个身影的出现。
      寻找仍在继续。而真相的面纱,正在被一寸寸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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