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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   南山公墓位于邻市近郊的一座矮山南坡,规模不小,依山势而建,苍松翠柏掩映着一排排灰白色的石碑。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给这片肃穆之地带来些许稀薄的暖意。
      王胤澄把车停在公墓外的停车场。他们来得很早,除了几个晨练的老人和两个扛着花篮来扫墓的中年人,墓园里没什么人。
      “第三排,第七个。”王一澄拄着手杖,看着入口处的指示图。他的腿经过这段时间的适应,短距离行走已经不太需要搀扶,但上下坡和长时间站立还是吃力。
      王胤澄扶着他,两人沿着主道慢慢往里走。公墓管理得很整洁,路面平整,但毕竟是山地,坡度不小。王一澄走得很慢,额头上很快渗出汗珠。
      “休息一下?”王胤澄问。
      “不用,快到了。”王一澄摇头,目光在两侧的墓碑上扫过。
      第三排很快就找到了。这一排的墓碑大多比较朴素,没有太多装饰。他们一个个数过去:一、二、三……六、七。
      第七个墓碑前,果然放着一束白色菊花。花已经有些枯萎,花瓣边缘卷曲发黄,但花茎切口整齐,显然是被人精心修剪过才摆放的。花束不大,用简单的白色丝带系着,没有卡片。
      墓碑本身也很简单。青灰色的石材,上方刻着一朵莲花的浮雕,下方是两行字:
      慈母林婉君之墓
      1975-2003
      生卒年显示,这位林婉君去世时年仅二十八岁。没有立碑人姓名,没有墓志铭,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坟。
      “林婉君……”王一澄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李志国档案里配偶栏是空白的。果然,他连妻子的名字都抹去了。”
      王胤澄蹲下身,仔细检查墓碑和周围的地面。墓碑底座有些青苔,但碑身擦拭得很干净,没有太多灰尘。花束下方的地面有轻微压痕,说明花是最近才放的——也许是几天前,也许就是昨天。
      “有人来过,而且定期打扫。”王胤澄判断,“可能是小月,也可能是……其他人。”
      如果小月还活着,并且能自由行动,她来祭奠母亲的可能性很大。但如果她已经落入陈建明或其他人的控制,那么来扫墓的就可能是监视者,甚至可能是诱饵。
      “我们需要确定来的人是谁。”王一澄说,“而且,得在她下次来的时候‘碰巧’遇到。”
      守株待兔是最笨的办法,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他们不能大张旗鼓地调查,也不能惊动可能存在的监视者。
      “先离开这里。”王胤澄站起身,警惕地扫视四周。墓园里依然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和远处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去管理处问问,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
      公墓管理处是一栋平房,门口挂着牌子。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管理员,正在听收音机里的戏曲。
      “您好,打扰一下。”王胤澄拿出警官证(这是必要的,否则很难从管理人口中问出信息),客气地说,“我们是警察,想了解一下第三排第七号墓,林婉君女士的情况。”
      管理员看到警官证,愣了一下,连忙关小收音机:“警察同志,那墓……有什么问题吗?”
      “只是例行调查,和一起旧案有关。”王胤澄语气平和,“您记得这个墓吗?平时谁来扫墓?”
      “记得记得。”管理员点头,“那个墓……挺特别的。每年清明、冬至,还有……好像是死者的忌日?都会有人来。每次都是一束白菊花,放那儿就走,也不烧纸,不摆供品。来了这么多年,我都没看清过来的人长什么样。”
      “来了很多年?”王一澄问。
      “可不是嘛!从这墓立起来开始,快二十年了。”管理员回忆道,“刚开始那几年,来的是个男的,高高瘦瘦的,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脸。后来……大概十年前开始,换人了,好像是个女的,也是帽子口罩,匆匆来匆匆走。最近这几年……不太规律了,有时候一年来两三次,有时候一年都不来。上次来……好像是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时间对得上。如果来的是小月,说明她至少在半个月前还是自由的,或者有一定的行动能力。
      “那个女的,能看出大概年龄吗?”王胤澄问。
      “这个……真看不清。她总是穿得很普通,深色衣服,帽子压得低,动作很快。身高……中等吧,不胖不瘦。”管理员为难地说,“不过……有一次她来的时候刮大风,帽子差点被吹掉,她抬手按帽子的时候,我好像看到……头发挺长的,扎着马尾,颜色……好像是深棕色?”
      深棕色长发,扎马尾。这是唯一的、模糊的外貌线索。
      “墓是谁立的?有记录吗?”王胤澄问。
      “这个我查查。”管理员起身去翻身后的档案柜。公墓的纸质档案保存得还算完整,他很快找到了第三排第七号的登记册。
      “林婉君……登记时间是2004年春天。立碑人……”管理员推了推老花镜,“写的是‘友人代立’,没留名字,联系方式也是一个已经停机的座机号码。费用是一次性付清的,二十年的管理费都交了。”
      一次性付清二十年管理费,在2004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立碑人不留姓名,用“友人代立”,显然是为了隐藏身份。这很符合李志国的作风。
      “最近一次有人来询问这个墓,或者试图接触管理人,是什么时候?”王一澄问。
      管理员想了想:“好像……去年秋天?有个男的来问过,说是林女士的远房亲戚,想打听她有没有其他家人。我当时说不知道,他就走了。那人……也戴着口罩,说话带点外地口音,不像本地人。”
      去年秋天。外地口音的男人。会是陈建明的人吗?还是组织其他派系的人?
      线索再次指向一个方向:有人也在找小月,或者,在监视这座墓。
      离开管理处,兄弟俩回到车上。王胤澄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看着后视镜里渐远的公墓入口,眉头紧锁。
      “情况比想的复杂。”他说,“不止我们在找小月。而且,如果小月真的在半个月前来过,说明她至少还有一定的行动自由,但也说明她可能处于某种危险或监控中,所以才要伪装。”
      “我们需要在这里等。”王一澄说,“等下一次她出现。如果她真的会来祭奠母亲,冬至……快到了。”
      冬至是中国传统中重要的祭祖节日之一。按照管理员的说法,往年冬至都有人来扫墓。
      王胤澄看了看手机日历。离冬至还有不到一周。
      “一周时间……”他沉吟,“我们可以在这附近找个地方住下,轮流观察。但不能住太近,会引起注意。”
      他们在公墓附近五公里外的一个小镇上找到了一家家庭旅馆,条件一般,但干净安静。王胤澄订了两个房间,窗户都朝向街道,方便观察。
      安顿下来后,他们制定了简单的计划:白天由王胤澄开车去公墓附近观察(不能天天去,容易惹眼),晚上则通过手机查看公墓外围几个关键路口的公共监控(萧赫轩通过技术手段提供了临时访问权限)。王一澄腿脚不便,主要负责在旅馆整理信息、分析线索,并通过加密通讯和萧赫轩、叶默保持联系。
      等待的日子枯燥而紧绷。每天,王胤澄会变换路线和车辆(他租了一辆本地牌照的普通轿车),在公墓周围不同的位置短暂停留,观察进出的人和车辆。王一澄则在旅馆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一帧一帧地查看。
      叶默那边传来了新的信息:根据他对李志国习惯的分析,李志国如果给女儿留了U盘作为“护身符”,那么U盘里很可能不仅仅是组织的秘密,还可能包含一个“保险”——即如果小月遭遇不测或U盘落入错误的人手中,里面的某些程序或指令会自动触发,向预设的地址发送警告或销毁信息。
      “李志国是个多疑的控制狂。”叶默在加密通话里说,“他不可能把全部筹码都押在陈建明的‘良心’上。U盘里一定有反制措施。如果我们能找到小月,拿到U盘,或许可以利用这个‘保险’来反制陈建明。”
      这是个大胆的想法。但前提是,他们得先找到小月,并且小月愿意交出U盘。
      等待到第四天,冬至前一天,事情有了变化。
      下午三点左右,王一澄正盯着监控画面,忽然看到公墓入口处的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穿着深灰色羽绒服、戴着黑色毛线帽和口罩的女性身影。她手里拿着一束白色菊花,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公墓。
      “哥!”王一澄立刻通过耳麦呼叫在附近观察的王胤澄,“目标出现。女性,深灰羽绒服,黑帽,白菊,刚刚进入。”
      “收到,我看到了。”王胤澄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有些轻微的电流声,“她从西侧步行过来的,没开车。我在入口外,等她出来。”
      心跳加速。王一澄紧紧盯着屏幕,切换着公墓内部几个有限角度的监控画面。那个女人走得很稳,目标明确,径直朝着第三排的方向走去。
      几分钟后,她出现在第三排附近的画面里。她在林婉君的墓碑前停下,弯腰将白菊花放在碑前,然后站直身体,低着头,似乎在默哀。整个过程很快,不超过两分钟。
      然后,她转身,没有按原路返回,而是朝着公墓另一侧的出口走去。
      “她要走东侧出口。”王一澄立刻通知王胤澄。
      “明白,我绕过去。”王胤澄发动车子。
      然而,就在那个女人即将走出监控范围时,王一澄注意到,另一个身影从公墓角落的树丛后闪了出来——一个穿着黑色夹克、同样戴着口罩和棒球帽的男人,快步跟上了那个女人。
      不是王胤澄。
      王一澄心中一紧:“哥,有尾巴!一个男人,黑色夹克,棒球帽,在她后面大概二十米。”
      “看到了。”王胤澄的声音依然冷静,“两辆车,一辆跟着她,一辆在路口接应。专业手法。我保持距离。”
      情况急转直下。小月(如果她是小月)不仅被跟踪,而且跟踪者不止一人,有团队配合。这说明她的行踪一直被人掌握,甚至可能对方就是在等她出现。
      监控画面里,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起来。后面的男人也加快了速度。公墓东侧出口外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没有太多行人。
      “哥,他们要动手了。”王一澄声音紧绷。
      “我在他们后面,保持可视距离。”王胤澄说,“已通知当地派出所支援,但需要时间。你报警,说公墓东侧有抢劫案。”
      王一澄立刻用旅馆座机拨打了110,用焦急的语气报告了“抢劫”警情,提供了大致位置。
      监控画面里,女人跑出了公墓东门,朝着小路深处跑去。后面的男人追了上去,同时,路口停着的一辆银色面包车突然启动,朝着女人逃跑的方向驶去。
      “他们要用车堵!”王一澄惊呼。
      就在这时,一辆本地牌照的黑色轿车突然从岔路口冲出来,一个急刹车,横在了小路中间,正好挡住了银色面包车的去路。
      是王胤澄!
      银色面包车猛按喇叭,司机探出头怒骂。王胤澄推开车门下车,假装查看车况,同时用身体挡住了面包车司机的视线。这个短暂的阻滞给了那个女人宝贵的时间,她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消失在监控画面里。
      跟踪的男人追到巷口,犹豫了一下,面包车司机冲他喊了句什么,男人狠狠瞪了王胤澄一眼,转身跑回面包车。面包车倒车,掉头,迅速驶离了现场。
      王胤澄也回到车上,没有去追,而是缓慢地开进了女人消失的那条巷子。巷子很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里面岔路很多,像个迷宫。
      “跟丢了。”王胤澄的声音传来,“巷子里没看到她。我已经开出来了,停在路边。派出所的车快到了,我不能留在现场。”
      “明白。你先回来。”王一澄松了口气,但心还是悬着。那个女人逃掉了,但显然惊动了跟踪者。对方肯定会加强搜查,也会注意到王胤澄这个“意外”出现的搅局者。
      几分钟后,警笛声由远及近。王胤澄已经驾车离开了那片区域,绕了一圈后才返回旅馆。
      兄弟俩在房间里汇合。王胤澄脸色凝重:“跟踪者很专业,有车有人,配合默契。不是普通混混。”
      “他们没抓到人,但肯定知道打草惊蛇了。”王一澄说,“小月……如果她是小月,现在一定更警惕了,可能短时间内不会再出现。”
      “也可能……她根本没逃掉。”王胤澄说出最坏的可能,“巷子四通八达,但对方可能在其他出口也有人。我们只看到了明处的尾巴。”
      房间里的气氛沉重。他们离目标如此之近,却又可能失之交臂,甚至将对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我们需要换个思路。”王一澄沉默良久后说,“守株待兔行不通了。对方已经警觉,小月也不会再轻易现身。也许……我们应该主动放出消息。”
      “什么消息?”
      “关于U盘的消息。”王一澄眼神锐利,“通过某些渠道,放出风声,说有人找到了李志国留给女儿的U盘,正在破解。如果陈建明或者组织其他残余势力在找这个U盘,他们一定会有所动作。而如果小月听到了这个消息,她可能会主动联系我们——如果她知道U盘的重要性,也知道我们不是敌人。”
      这是个冒险的举动,等于把自己放在明处当靶子。但被动等待似乎已经走入死胡同。
      王胤澄思考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消息怎么放?放给谁?”
      “叶默。”王一澄说,“他以前在组织里有自己的信息渠道,虽然现在断了,但总有一些‘老朋友’还能联系上。通过他,消息可以‘意外’泄露给那些还在暗中活动的人。同时,我们也要让国安部内部的‘某些人’听到风声。”
      双重压力,引蛇出洞。
      “需要萧队配合。”王胤澄说,“国安部内部的事,他操作起来更稳妥。”
      他们立刻联系了萧赫轩,将计划和盘托出。萧赫轩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
      “风险很大。”他说,“但可行性也有。陈建明如果还活着,并且想要那个U盘,他一定会行动。而国安部内部如果真有他的保护伞或同伙,听到风声也会坐不住。问题是……你们的安全。”
      “我们在暗处,消息放出去,我们观察反应。”王胤澄说,“不会轻易暴露位置。”
      “还有小月……”萧赫轩说,“如果她真的听到了消息,并且想联系你们,怎么确保她不被拦截或跟踪?”
      “这就需要你帮忙了。”王一澄说,“建立一个安全的、一次性的联络通道。比如,一个需要特定密码才能访问的加密留言板,或者一个只能接收特定暗号信息的临时号码。我们把访问方式‘藏’在放出的消息里,只有真正的小月能看懂。”
      这像是谍战片里的情节,但眼下似乎别无选择。
      “好,我来安排。”萧赫轩最终同意,“给我二十四小时。你们那边,注意安全,不要轻举妄动。”
      通话结束。夜幕已经降临,小镇华灯初上。
      兄弟俩站在旅馆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街道上稀疏的行人和车辆。远处,南山公墓的方向一片黑暗,只有零星的灯光点缀在山坡上。
      “哥,”王一澄忽然说,“如果小月真的联系了我们,我们该怎么跟她解释这一切?她的父亲是个罪犯,她的人生是一场骗局,她现在被多方追捕……”
      “就像你当初一样。”王胤澄握住弟弟的肩膀,“告诉她真相,给她选择。我们能做的,是给她一个安全的选择,和一条可能通往光明的路。”
      王一澄点点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饵已经撒下。风暴即将再次汇聚。
      而这一次,他们不仅要面对暗处的敌人,还要面对一个可能被真相击垮的、无辜的女孩。
      夜晚的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枯叶。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某间没有开灯的房间里,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显示着一条刚刚解码的加密信息:
      “钥匙已现,锁在何方?南山之菊,可曾再开?”
      屏幕前的人影沉默地看着这行字,然后,缓缓在键盘上敲下回复:
      “菊已开过,人已惊走。新锁需新钥,旧地无旧人。”
      信息发送,屏幕暗去。
      黑暗中,只有一点香烟的红光,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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