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 四十 章 ...

  •   冬日的南山公墓寂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
      王胤澄将车停在墓园入口的停车坪时,是早晨七点四十分。薄雾尚未散尽,青灰色的墓碑在乳白色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他熄了火,却没有立即下车。
      副驾驶座上,王一澄正盯着手机屏幕。
      “沈阿婆昨晚发的位置,就是这里。”王一澄的声音有些哑,受伤的腿在寒冷天气里总会更疼些。他拄着手杖下车时,王胤澄已经绕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我自己可以。”王一澄说。
      “我知道。”王胤澄没松手,“但我想扶着。”
      这是事件结束后两个月的日常——一种微妙的平衡。王胤澄不再像最初那样过度保护,王一澄也不再抗拒所有的肢体接触。他们找到了某种中间地带:王胤澄提供支撑却不剥夺对方的自主,王一澄接受帮助但不放弃独立行走的权利。
      就像现在,王一澄的手杖点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王胤澄的手虚扶在他的肘弯处,既不过分贴近,也不完全离开。两人沿着主道向墓园深处走去。
      “李月母亲的墓在C区17排9号。”王一澄看着手机导航,“沈阿婆说,小月每周三上午都会来扫墓,雷打不动。今天是周三。”
      王胤澄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两侧墓碑上的照片。那些凝固在黑白影像里的面孔,有的年轻,有的苍老,都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模糊。他突然想起什么:“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王一澄停顿了一下,“执行监视任务时,跟踪过一个目标到这里。那是个雨天。”
      他没说更多,但王胤澄听懂了言外之意——那些被“彼岸花”盯上的人,有些最终也长眠于此。他握紧了王一澄的手臂,不是质问,只是无声的回应:我在。
      C区在墓园东侧,背靠一片常绿松林。他们找到17排时,雾气稍微散了些,阳光艰难地穿过云层,在墓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9号墓前没有人。
      墓碑很干净,没有落叶,没有灰尘。一束白色菊花靠在碑前,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是新鲜的花。王胤澄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花瓣。
      “花是今天放的。”他说,“但人已经走了。”
      王一澄环顾四周。墓园空旷,只有远处有个清洁工在扫地,竹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单调而遥远。他走到墓碑侧面,蹲下来时受伤的腿发出一阵刺痛,他咬住牙没有出声。
      “这里有东西。”
      墓碑与地面接缝处,有一小块青砖松动了。王胤澄抽出随身的多功能刀,小心地撬开砖块——下面是一个防水的密封袋。
      袋子里有三样东西:一个老式怀表,一张折成方块的纸,以及一枚银色U盘。
      王胤澄戴上手套取出物品。怀表是黄铜质地,表盖上有磨损的缠枝花纹,打开后,表盘玻璃有细微裂痕,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他把怀表递给王一澄:“是李志国那个吗?”
      王一澄接过怀表,手指抚过表盖内侧——那里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晨曦。
      “是。这是组织发给核心成员的‘身份标识’之一。”他声音低沉,“李志国代号‘园丁’,这块表是他从晨曦福利院时期就带在身边的。后来给了小月,作为……父女相认的信物。”
      他说出“父女”这个词时,语气有些复杂。王胤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展开那张纸。
      纸上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怀表是钥匙。U盘里是爸爸留给我的最后礼物,也是他最大的恐惧。陈叔叔说,该见光的时候,它会自己找到该见的人。”
      落款只有一个字:月。
      “陈叔叔……”王胤澄重复这个称呼,“陈建明。他真的还活着,而且一直在保护小月。”
      王一澄盯着U盘。那是个普通的银色金属外壳U盘,没有任何标识,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她为什么把东西留在这里?自己又去了哪里?”
      “可能是不想直接接触警方。”王胤澄分析,“也可能……她被监视了,只能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他话音刚落,手机震动起来。是萧赫轩的电话。
      “胤澄,你们到墓园了吗?”萧赫轩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失真,背景音是警局办公室熟悉的键盘敲击声。
      “刚到,找到了东西。怀表和U盘。”
      “先别动U盘。”萧赫轩语气严肃,“国安那边刚传来消息——陈建明今早六点通过加密渠道联系了他们,说U盘有自毁程序,如果强行破解或者在不安全的设备上读取,里面的数据会立刻销毁。他给了我们一个地址和对接人。”
      王胤澄看了眼王一澄,开了免提:“什么地址?”
      “月塘镇老街37号,一间钟表修理铺。店主姓沈,是沈阿婆的弟弟。”萧赫轩停顿了一下,“陈建明说,只有用怀表里的机械密码锁配合特定的读取设备,才能安全打开U盘。而那套设备,就在钟表铺里。”
      “他这是在指引我们。”王一澄轻声说。
      “更像是下棋。”王胤澄说,“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里。我们找到小月,拿到怀表和U盘,现在要去钟表铺解密——全是他安排好的路线。”
      电话那头传来闫景昀的声音,有些远,像是在对萧赫轩说话:“告诉他,技术科分析了U盘外壳,里面有微型气压传感器和震动感应器。确实有物理自毁装置,可能是酸液腐蚀芯片。”
      萧赫轩转述后,补充道:“所以别轻举妄动。我和景昀现在出发去月塘镇,两小时后到。你们先去钟表铺附近观察,等我们汇合。”
      “明白。”
      挂断电话后,王胤澄将三样物品小心地装回密封袋,放进随身的内侧口袋。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那是个温柔笑着的女人,眉眼间有小月的影子。
      “她母亲是怎么去世的?”他突然问。
      王一澄沉默了几秒:“李志国加入组织后,想脱离,被发现了。组织用他妻女的性命威胁。他妻子……出车祸死的。官方记录是意外,但组织内部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所以小月恨他。”
      “恨,也爱。很复杂的情感。”王一澄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又像在说自己,“就像她留下这些东西——既是完成父亲的遗愿,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惩罚他:你看,你拼命想保护的秘密,最终还是会被公之于众。”
      王胤澄看着弟弟的侧脸。雾气已经散尽,阳光完整地落下来,照亮王一澄睫毛投下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王胤澄想起很多年前——还没去福利院之前,他们挤在一张床上睡觉的冬天早晨。那时候王一澄的睫毛也是这样,长长的,在晨光里像蝶翼。
      “走吧。”他说,“去月塘镇。”
      月塘镇老街还保留着清末民初的建筑风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木结构的二层小楼,楼下开店,楼上住人。37号在街的中段,门楣上挂着一块老旧的木匾,刻着“沈记钟表”四个字,漆已经斑驳。
      铺子还没开门。王胤澄和王一澄在对面的早点摊坐下,要了两碗豆浆和油条。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话也多。
      “找老沈啊?他得九点才开门哩。”她一边擦桌子一边说,“这老顽固,几十年雷打不动——早上九点开门,中午十二点休息,下午两点再开,五点准时关门。说是修表要心静,不能赶时间。”
      “他一个人?”王胤澄问。
      “可不是嘛。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在城里工作,一个月回来看他一次。”老板娘叹了口气,“不过最近好像有亲戚来住,我早上看见二楼窗户开着,晾了女人的衣服。可能是他姐姐吧,就住在邻镇的沈阿婆。”
      王胤澄和王一澄对视一眼。
      九点整,钟表铺的门板一块块卸下来。开门的果然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戴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他动作慢条斯理,先把门板靠墙放好,又拿出鸡毛掸子掸了掸柜台,最后才挂出“营业中”的小木牌。
      王胤澄等老人做完这一切,才走过去。
      “沈师傅?”
      老人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打量他:“修表?”
      “有人让我们来这儿取东西。”王胤澄压低声音,“陈建明。”
      老人的手顿了顿。他缓缓直起身,目光从王胤澄脸上移到后面的王一澄身上,又移回来。“进来吧。”
      铺子不大,进门就是玻璃柜台,里面陈列着各种老式怀表、座钟零件。墙上挂满了钟表,滴答声此起彼伏,像无数颗心脏在跳动。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机油味和旧木头的气味。
      老人关上店门,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然后拉开柜台侧面的小门:“里面说。”
      里间是工作区,更拥挤。一张宽大的工作台上摆满了钟表拆卸工具、放大镜、台灯,墙上钉着几十个正在维修的钟表芯。窗户朝北,光线冷白。
      “东西带来了?”老人问。
      王胤澄拿出密封袋,取出怀表和U盘放在工作台上。老人戴上专用放大镜,拿起怀表仔细端详,手指抚过表盖内侧的“晨曦”刻字。
      “是它。”他轻声说,像在确认什么久远的记忆。
      “您认识李志国?”王一澄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认识。很多年前,他还不是‘园丁’的时候,来我这里修过这块表。”他打开表盖,用细镊子小心地拨动表盘下方的微型齿轮,“他说,这表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后来他又说,要留给女儿。”
      工作台下的抽屉被拉开,老人取出一台奇怪的设备——看起来像是老式磁带录音机改造的,连着一个带卡槽的金属盒子。他把怀表放在设备的一个凹槽里,U盘插入卡槽,然后开始转动怀表的发条。
      “这块表的机械结构被改造过。”老人一边操作一边解释,“正常怀表的发条只能走四十小时,但这个——你听。”
      随着发条转动,怀表内部发出极其细微的、有规律的咔嗒声,不是指针走动的声音,更像某种密码序列。
      “每一圈发条,内部的特殊齿轮会触发一次微电流,生成一个动态密码。”老人说,“U盘的自毁装置需要这个动态密码序列来解除。如果强行拆解或者密码错误……”
      他指了指设备侧面的一个小玻璃管,里面装着无色液体:“酸液会在一秒内腐蚀芯片。什么都不会剩下。”
      王胤澄屏住呼吸。咔嗒声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设备发出“滴”的一声轻响,指示灯由红转绿。
      “好了。”老人拔出U盘,递给王胤澄,“现在可以安全读取了。不过我建议你们用隔离设备,万一里面还有别的防护程序。”
      “您为什么帮我们?”王一澄突然问。
      老人摘下放大镜,揉了揉鼻梁上被压出的红印。“我姐姐,沈阿婆,照顾了小月十年。那孩子……命苦。”他顿了顿,“而且陈建明答应我,这件事结束后,小月可以彻底安全。她不用再躲了。”
      “她在您这儿吗?”王胤澄问。
      老人没直接回答,只是说:“二楼晾了衣服,你们不是看到了吗?”
      正说着,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下楼梯的声音。工作间通往后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女孩站在门口。
      她大概十八九岁,穿着简单的米色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露出清秀但苍白的脸。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和李志国几乎一模一样,深邃,警觉,像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兽。
      “小月?”王胤澄轻声问。
      女孩点点头。她的目光掠过王胤澄,停在王一澄身上时,瞳孔微微收缩:“我见过你。在我爸爸的……葬礼上。你站在远处。”
      王一澄没有否认:“是。”
      “你是组织的人。”小月的语气不是质问,是陈述。
      “曾经是。”
      “现在呢?”
      “现在,”王一澄看着她,“我想让那个组织彻底消失。就像你一样。”
      小月沉默了很久。楼上的钟表滴答声透过楼板传来,一下,又一下。最后她走进工作间,拉过一张凳子坐下。
      “U盘里有什么,我知道一部分。”她说,“爸爸最后一次见我时,把这个给了我。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而我又确定该把东西交给谁,就打开它。”她苦笑,“但我一直不确定。直到陈叔叔联系我,他说……时候到了。”
      王胤澄拿出笔记本电脑——是经过安全加固的隔离设备。他将U盘插入,屏幕亮起,弹出一个极其简洁的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晨曦之后”。
      文件夹里是三个子文件夹:
      1. 资金网络(2003-2023)
      2. 保护伞名单与交易记录
      3. 海外据点:瑞士阿尔卑斯‘钟表匠’行动基地详图
      王胤澄点开第一个文件夹,密密麻麻的表格和转账记录跳出来,涉及数十个离岸公司和上百个虚拟货币账户。时间跨度整整二十年,金额累计达到惊人的数字。
      “这是组织的经济命脉。”王一澄凑近屏幕,指着其中几个账户,“这几个我知道,是李志国直接管理的。但其他的……”
      “是陈建明这些年暗中收集的。”小月说,“爸爸说,陈叔叔很早就开始准备‘叛逃’了。他在组织内部埋了很多暗线,这些资料就是成果。”
      第二个文件夹更致命。里面是一份名单,从地方到中央,十几个名字赫然在列,每个名字后面都附有交易时间、金额、方式,甚至还有部分录音和照片证据。王胤澄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曾经在调查中设置障碍的“上级”。
      “这些人里,有些已经退休,有些还在位。”他沉声说,“如果这些证据属实……”
      “足以引发一场地震。”王一澄接话。
      第三个文件夹里是详细的建筑图纸、安防布局、人员排班表,甚至还有一份“钟表匠”的真实身份档案——那是个六十岁的瑞士前情报官员,真名汉斯·穆勒,于十五年前被组织招募,负责运营海外据点。
      “坐标、防御弱点、换班时间……”王胤澄快速浏览,“这几乎是完整的攻略手册。陈建明到底在组织内部潜伏了多久,才能拿到这么详细的情报?”
      “从他被‘彼岸花’招募开始。”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萧赫轩和闫景昀不知何时到了。他们显然听到了对话的最后部分。萧赫轩走进来,向小月点点头,然后看向屏幕:“国安那边已经收到陈建明的同步信息了。他要求——不是请求,是要求——由我们团队主导最后的收网行动。”
      “为什么是我们?”王胤澄问。
      “因为他说,我们是‘最干净的一环’。”闫景昀接话,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车钥匙,“而且,我们有最了解组织内部运作的人。”他的目光落在王一澄和小月身上。
      工作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钟表的滴答声,几十个,几百个,像时间本身在催促。
      最后还是小月开口:“我可以帮忙。”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爸爸留下的资料里,有些加密信息只有我知道解码方式。而且……我想亲眼看到结束。”
      王一澄看向她:“这很危险。”
      “我躲了十年。”小月说,“不想再躲了。”
      王胤澄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暗下去,工作间回到靠窗的自然光线里。他看向萧赫轩:“你怎么想?”
      萧赫轩没立刻回答。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块已经完成“使命”的怀表,表盖上的缠枝花纹在冷白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陈建明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他说,“他把所有关键证据分散存放——小月保管U盘,沈师傅保管解密设备,国安那边有备份数据,而我们……是被他选中的执棋者。”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人,“他想让我们亲手结束这一切。不是以官方的名义,而是以……受害者和反抗者的名义。”
      “那我们就下完这盘棋。”王胤澄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