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建筑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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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整，中缅边境线临时搭建的野战指挥中心内，只有仪器指示灯和几块主屏幕散发着幽蓝微光。
巨大的弧形电子作战地图横亘在整面墙前，深色的底图上，山川河流、国境线、村镇标记以简洁的线条呈现。而在那片被称为“三不管”的深山交界地带，一个刺眼的红色光标正恒定地闪烁着，像一颗嵌在地图上不祥的毒瘤。
光标旁，是同步加载的高精度三维建模图。那是一片隐藏在原始密林深处的建筑群。
几栋不起眼的低矮平房，伪装得与山体几乎融为一体。但建模图以透视和热成像叠加的方式，清晰地标注出了肉眼无法察觉的细节：十七个分散却彼此呼应的热源点、三十二个呈网格状分布、覆盖所有死角的监控摄像头光斑、以及在地下约十米深处，一片规模惊人的、规则排列的金属结构轮廓，旁边标注着冰冷的文字：「疑似地下服务器集群，规模A+」。
史明站在控制台前，脸色被屏幕光映得有些发青。他调出一组刚接收到的深层扫描数据，语速快而清晰，每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
“安保系统是军事承包商级别的，甚至更高。”他放大建筑外墙的剖面图，“外墙混凝土内嵌有高灵敏度震动传感器，连鸟类撞击都可能触发低级警报。庭院及所有通道地面下方，铺设了密集的压力感应网格，承重阈值经过精确校准，能分辨单人行走、车辆碾压和小动物窜过的区别。”
他切换画面，显示出窗户和门禁的特写：“所有外窗均为三层复合防弹玻璃，内嵌金属丝网，能抵挡中小口径步枪射击。门禁系统三重加密，生物识别、动态密码卡、以及一个需要两名授权人员同时操作的物理机械锁。更棘手的是这里....”
史明将画面焦点拉到建筑最底部，一片用红色高亮标出的区域：“厂房地下，探测到独立的、大规模空气循环系统进出口和重油发电机组的热信号。这意味着，一旦外部供给被切断，里面的人可以依靠自有能源和内部循环，维持基本运转至少七十二小时，甚至更久。这是一个可以自我封闭的堡垒。”
史明松开鼠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一直沉默伫立在电子地图前的霃愿：“强攻的窗口期几乎不存在。秦世襄只要在里面按下预设的销毁程序，根据同类设施的已知案例推断，所有存储在地下服务器里的核心数据，会在三十秒内被高温熔毁装置或强磁脉冲彻底物理性抹除，连数据恢复的可能性都没有。”
“所以。”霃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过火的钢，冷静得没有丝毫波澜，在这压抑的空间里清晰可辨，“我们不能强攻，要让他自己从里面把门打开。”
史明眉头紧锁：“怎么开？秦世襄这种老狐狸，除非…”
“除非。”霃愿打断他，脚步未动，目光却已转向指挥中心另一侧稍小的战术屏幕，“他最重要的东西，正在他眼前，以一种他无法坐视不理的方式，快速崩溃。”
他走到那面屏幕前，调出一个正在实时跳动着复杂曲线和数据的监控界面。技术部门通过特殊渠道，勉强捕捉到的“BOOM”平台残存外部流量与部分可监控节点状态。
代表平台交易活跃度的曲线，此刻正呈现出一个陡峭的上升峰。旁边的时间轴显示，晚上八点到十点，正是这个地下黑市平台的“黄金交易时段”，此刻已接近流量峰值。
“梁勋在动。”霃愿的指尖点在屏幕上几条用黄色标出的、波动异常的数据流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他在人为地制造‘技术故障’。看这里，支付网关的API接口响应延迟，从平均的200毫秒，在过去的四十分钟内，毫无规律却持续地激增到了5秒以上，已经触发了用户侧的支付超时和投诉预警机制。”
他的手指滑动，指向另一组图表：“数据库监控，主要交易数据库的索引碎片率，在过去一小时内异常飙升了300%，导致核心查询效率下降了超过40%。这对一个以实时交易和数据准确性为生命的平台来说，是致命的。”
史明凑近屏幕，仔细看着那些晦涩的技术指标，渐渐明白了过来：“他在从内部破坏BOOM平台？用这种隐蔽的方式，逼秦世襄不得不去维护服务器？”
“更准确地说。”霃愿切换画面，显示出另一组经过破译的卫星监控数据。
那是秦世襄所在厂房与外界几个特定加密频道的简短通讯记录，“他在逼秦世襄，亲自去拯救他这个庞大犯罪帝国的‘心脏’。”
屏幕上的通讯记录时间戳密集。过去两小时内，从秦世襄的加密指挥频道里，接收到了七条标记为“紧急”的技术状态报告，全部来自标注为“BOOM平台核心运维组”的源头。报告内容从最初的“支付接口延迟异常”，逐步升级到“数据库性能严重下降”，再到“部分索引疑似损坏”。
霃愿将最后一条报告放大，字句清晰：
「核心数据库检测到不可逆的逻辑层错误，疑似底层存储阵列物理故障前兆。常规远程修复无效。强烈建议授权人员进行物理介入检查与修复。风险评估：如不在凌晨两点前完成介入，数据完整性将面临永久性损坏风险，预计损失超过平台总价值的70%。」
报告措辞专业，危机描述精准，时间节点卡死——凌晨两点前。
“这是梁博士伪造的报告？”史明低声问。
“不。”霃愿摇头，目光依旧锁定在那些冰冷的数据上，“报告里提到的技术问题，大概率是真的。梁勋不是在伪造故障报告，他是真的在‘拆解’BOOM平台。用最顶尖的方式，让这个系统从最核心的‘数据库逻辑层’开始不可逆地坏死。秦世襄如果还想保住他过去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里，通过这个平台积累的所有交易记录、客户网络、资金流向、以及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他就必须在数据彻底崩溃、变成一堆无法修复的乱码之前，亲自前往服务器所在地，执行只有最高权限持有者才能进行的物理级修复操作。”
“但梁勋自己就是平台的总架构师，他不能修吗？”史明不解。
“他能修，甚至可能只有他能最完美地修复。”
霃愿转过身，看向史明，眼神在屏幕微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但秦世襄不会完全信任他。尤其是在今晚，我们的人刚刚‘暴露’了侦查意图。以秦世襄的多疑，他此刻一定风声鹤唳，对任何‘意外’都抱有最高警惕。这种情况下，面对核心数据可能永久丢失的致命威胁，他会更倾向于将最关键的操作，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而梁勋要做的，就是通过一系列真实发生的、逐渐升级的‘技术灾难’，让秦世襄的这个‘亲自掌控’决定，发生在我们需要它发生的时间点，凌晨两点。”
史明倒吸一口凉气，感到一阵头皮发麻：“所以…梁勋是在秦世襄和他的技术团队眼皮子底下，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掐死’BOOM平台，还要让秦世襄和他的手下，都以为这是一场突发的、严重的‘技术意外’，从而‘不得不’在凌晨两点这个特定时间，由秦世襄本人带着核心权限，前往地下服务器机房？”
“没错。而且，时间卡在凌晨两点，是精心计算过的。”霃愿抬眼看向指挥中心主屏幕上巨大的电子时钟——21:17。
“那是人体生理周期中最疲惫、警觉性相对较低的时段之一。也是大多数夜间安防体系进行换岗、交接班，系统可能存在短暂衔接空隙的节点。秦世襄如果决定亲自前往，为了效率和保密，随行护卫的人数必然会被压缩到最低限度，只带最核心、最信任的少数人手。”
“但厂房里还有常驻的武装安保，数量不明。”史明指出关键。
“所以，我们需要为秦世襄的‘亲自前往’，创造一个更‘舒适’的外部环境。”
霃愿走回主控制台，调出边境地区的基础设施布局图，锁定其中一个节点，“看这里，距离目标区域十五公里，有一个为边境哨所和零星村落供电的小型区域性变电站。根据电力部门的公开排期，今晚十点半到十二点半，该变电站主线路进行计划性检修维护，持续两小时。这是一个月前就确定的常规排期，不会引起怀疑。”
史明的眼睛亮了起来：“检修期间，目标厂房会切换到自备的柴油发电机供电。但发电机通常只保障基本照明、核心安防设备和部分必要系统的运行，功率和稳定性不如主电网。如果我们在他们切换备用电源的节点上，人为制造一点‘小故障’，让备用发电系统也出现短暂的瘫痪呢？”
“不是几分钟。”霃愿的声音冷静得像在陈述数学公式，“根据我们对同类安保系统的研究，在外部主电源中断、备用电源尚未无缝接续或出现波动的瞬间，依赖电子控制的现代化门禁系统，会有一个极短的‘失效窗口’。这个窗口期，视系统品牌和配置，通常在15到45秒之间。直到不间断电源介入，或者系统自检后重新锁定。”
他调出厂房的三维模型，用激光笔指向几个关键的门禁节点：“45秒。够一支训练有素的特战小组，突破外围防线，进入建筑主体。”
“但秦世襄的地下室有独立供电。”史明提醒。
“是的，地下服务器集群和可能的核心生活区有独立的重油发电机组和UPS保护，短时间断电影响不大。”霃恩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再独立的系统，也需要呼吸。地下空间的通风换气系统，其进气口和主要管道，依然依赖地面主建筑的通风网络进行空气交换和预处理。”
他切换到建筑内部的通风管道示意图，复杂的银色线条如同建筑的血管。“如果，我们在制造外部断电‘故障’的同一时间，通过技术手段，短暂地、定向地切断通往地下区域的几条主要通风管道，并且向被切断的管道段内，注入一种低浓度的、无色无味的催眠性气体呢？”
史明屏住了呼吸。
“不是高浓度致人立即昏迷的麻醉剂，那样容易被灵敏的化学传感器探测到，也过于危险。”霃愿继续道，语气依然平稳，“而是某种能让人反应速度下降、思维略微迟缓、判断力出现轻微障碍的镇静剂。剂量控制在安全范围，起效缓慢，如同轻微的困倦或疲惫。等地下的人察觉到空气‘似乎有点闷’，或者自己‘好像有点精神不济’时，我们已经进去了。”
“气体准备好了吗？咋弄进去？”史明追问，大脑飞速运转。
霃愿调出了另一份建筑图纸，这次是厂房的消防系统布局图。“目标建筑使用的是比较先进的高压细水雾自动灭火系统。管道遍布所有主要区域，包括通风井附近。储水罐和加压泵房在地面一层。”
他用激光笔圈出其中一个位于通风管道交汇点上方的细水雾喷淋区域：“我们可以提前替换掉这个区域对应的一个独立储罐。把里面的水，换成我们需要的‘特殊气体混合物’。然后...”
计划大胆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每一个环节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容错率低得可怕。
史明看着霃愿。这个他认识多年一起经历过无数风雨的队长，此刻侧脸线条在屏幕光影中显得冷硬如石刻，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近乎冷酷的专注和决绝。那不是在制定计划，那是在编织一个精确到秒的捕兽陷阱，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志。
他想起了一些老队员私下提起的，关于八年前周莉队长的只言片语。那种在绝境中依然能保持惊人冷静、敢于用最险奇招的魄力。
“霃队。”史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忽视的凝重，“如果……如果任何一个环节失败，或者秦世襄的反应超出预期……”
“没有如果。”
霃愿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最终判决般的力道。他转过身，目光从复杂的作战地图和不断跳动的数据屏幕上移开，缓缓扫过整个指挥中心。
这里聚集着从市局省厅特种支队、以及边境协作单位抽调而来的二十三名精锐队员。他们全副武装，身着深色作战服，脸上涂着伪装油彩，只有一双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如同等待出鞘的利刃。空气里弥漫着枪油、汗水以及一种蓄势待发的肃杀之气。
霃愿走到指挥台中央，面向所有人。他的身影在屏幕微光映衬下，挺拔而稳定。
“行动代号：‘双生花’。”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指挥中心里清晰响起，不高昂，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首要任务：夺取目标建筑地下服务器机房内的所有原始数据存储设备，确保数据完整性，不得损毁。”
“次要任务：逮捕或控制目标人物秦世襄及其在现场的所有核心组织成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一字一句，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
“特别注意：根据情报，目标建筑内部，极有可能存在一名我方长期潜伏的深度卧底人员。他的内部代号是——‘建筑师’。”
“所有参战人员，务必在行动中严格进行敌我识别。‘建筑师’身穿便服，特征会通过单兵通讯系统在行动开始前三分钟下发。他的安全撤离，是本次行动的绝对优先事项之一，优先级与夺取核心数据并列。明白吗？”
“明白！”低沉而整齐的回应，在密闭空间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霃愿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每一张写满坚毅的脸。
“今晚的行动，没有演习，没有预案B，没有退路。”
他指向身后电子地图上那个刺眼的红色光标。
“我们面对的目标，是隘口市乃至周边区域，三十年来根系最深、财力最雄厚、武装程度最高、与境外势力勾连最紧密的犯罪集团。他们有钱，有最先进的武器，有经过训练的亡命之徒，可能还藏着我们目前尚未摸清的底牌和逃生通道。”
指挥中心内落针可闻，只有设备运行的微弱嗡鸣。
“但是。”霃愿的声音陡然加重，他举起手中的战术平板，将屏幕转向众人。
屏幕上，正是那个“BOOM”平台的实时监控界面。此刻，代表系统整体健康度的那条粗壮曲线，已经从一个平缓的高位，呈现出清晰而稳定的下滑趋势，正缓缓地、却又无可挽回地，滑向代表“严重故障”的红色警戒区域。
“我们也有一张他们绝对意想不到的牌。”
霃愿的手指，轻轻点在那条下滑的曲线上。
“这张牌，现在就在敌人的心脏最深处。他正在替我们，拧松那颗支撑着整个罪恶机器的、最关键的主轴螺丝。”
他的目光如寒星，掠过每一双注视着他的眼睛，最终，握紧了空着的另一只手，拳头在身前缓缓收紧，仿佛要将无形的敌人碾碎。
“而我们的任务——”
他的声音沉静而充满力量，在寂静中回荡：
“冲进去，把整台肮脏的机器....”
拳头猛地握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彻底砸碎。”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