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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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午后闷热，蝉鸣聒噪。天际忽地滚过闷雷，乌云迅速吞噬了晴空，山雨欲来。许归晏正在院中翻晒新采的几笸箩九里香，嗅到空气中骤增的水汽，他猛地抬头。
急雨，还是暴雨。他低语一句，立刻行动起来。将铺好的九里香都收回笸箩内，身影如风，一趟趟飞快地往廊下搬。
许安倚在敞开的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院中忙碌的身影上。雨点开始噼啪落下，砸在干燥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尘土。
“其实，” 他清润的声音穿透渐密的雨帘，带着一丝仙家的了然，“雨淋过的九里香，药性会更醇厚些。”
许归晏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更快了几分。最后一笸箩药草被他稳稳放在廊下干燥处时，豆大的雨点已连成了线，倾盆而下。
他浑身湿透，额发贴在脸颊，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站在廊下微微喘息。
许安放下书卷，走到廊前。他看着许归晏落汤鸡般的模样，又看了看廊下基本安然无恙的药草，轻轻摇头。
只见他掌心随意一翻，一团柔和温润的白雾凭空而生，轻盈地笼罩住所有笸箩。雾气氤氲，肉眼可见的水汽迅速被蒸腾抽离，不过几息，湿漉漉的九里香便恢复了干爽蓬松。
许归晏愣住，似乎才想起这个他早就默认的事实，许安，是仙人，哪用他做无用功。
许安指尖轻弹，一滴悬在许归晏长睫上欲坠的水珠瞬间消失。他看着对方有些怔忡的样子，眼中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不过，既然你想收，” 他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条干燥柔软的布巾，递了过去，“那便收了。”
……
不知不觉已经是几月过去。
宗门再一次焕然一新，池子的水仿佛换了一遍，比起刚来时更加生机盎然，荷叶婷婷，小鱼在其中游动。房屋干净整洁，物什一尘不染。门口的石碑都特意擦的干干净净。
许归晏在宗门中度过了一个春夏，又将要度过一个清秋。
因着从小受伤太多太重，又都没有及时处理，归晏落下了很多难以根治的旧疾。这大半年，时不时身体便出问题，归晏从来都是咬牙坚持，怎么也不说。
但是许安总是可以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异常。然后带他去疗愈。发现的快速准确，动作的娴熟信手拈来，似乎经历过无数次。
只有许安知道。许归晏的缺陷大多不是来源于这个身体经历的，是灵魂上的根本上的残破。所以他才也没法短时间内治疗。
每次许归晏经历那钻心的疼痛，许安都会在疗愈中重申一遍，在他这里，归晏不需要隐忍，疼就说。
秋意深时，许归晏还在清扫地上落下的枯黄的枝叶，许安轻轻拍一下他的肩膀。
“天气冷了，去山下看看吧。”
流云宗的大门再次紧闭。
许归晏站在许安身侧，看着眼前蜿蜒而下的山径——并非来时那凡人难及的登云梯，而是一条掩在古藤虬枝后的幽径，青石铺就，苔痕斑驳。
许归晏上山以来，还没有下过山，才知道原来这山，还有这样一条凡人看不见，也无法打开的隐蔽的小路，可以一路直通山头山底。
许安介绍，这条路，曾经是方便修为不足的宗门中人上下山的，必须有“通行令”才能开启。流云宗的弟子，长老，掌门，都持有通行令。弟子的通行令只允许持令者本人通过，无法带人。长老可带一人。掌门可带数人。
“走了。”许安的声音被山风送过来，带着山泉的清冽。
数月宗门的生活，隔绝了尘嚣。出了幽谷小径，人间的烟火气便扑面而来。官道上车马渐多，商旅的驼铃，行人的笑语，与山中的静谧恍如隔世。许归晏跟在许安身后半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四周。只是大半年时间，路上，却热闹了这么多。
行至一处山腰，许归晏的脚步微顿。
是那许安曾给予恩惠的，曾经的山匪的老巢。
记忆中那个萧瑟破败、弥漫着绝望气息的窝巢，已然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依山而建的、生气勃勃的驿站群落。
粗木搭建的屋舍错落有致，屋顶新铺的茅草在秋阳下泛着暖黄。平整宽阔的道路从驿站延伸出去，连接着远方的官道。
马厩里拴着几匹正低头吃草料的驮马，槽边清水粼粼。空地上支着茶棚，粗陶碗里热气袅袅，旅人或坐或立，捧着碗歇脚、交谈，喧嚷却不嘈杂。
更远处，甚至开垦出了几畦菜地，还有几处畜棚，点缀在深秋的山色里。
生机，蓬勃得几乎要溢出来。正是当初许安轻描淡写勾勒出的图景。
许安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去看看吗？”
他侧首，指尖灵力微吐，无声无息拂过许归晏的面庞。微凉的触感后，许归晏只觉五官轮廓似乎有了些难以言喻的细微变化，只是他自己无从知晓，这张脸，正与流云宗深处某些画像上的人影悄然重合。
许安自己的面容亦在灵力下模糊变幻，最终定格成一个眉目尚算清秀、却毫无特色的普通书生模样，一身布衣，泯然众人。
“走吧，讨碗水喝。”许安的声音也带上了市井书生的温和，率先向那热闹的驿站走去。
驿站门口，一个身材魁梧、身上带着刀疤的汉子正大声吆喝着指挥人修补马棚。他动作麻利，脸上虽仍有悍气，眼神却已褪去了当初的狠戾与绝望，只剩下一种忙碌的踏实。许归晏认出，这正是当初与他们对峙的那个山匪头子。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热情地迎上来，笑容淳朴，手里还沾着面粉。
“路过，讨碗热茶解渴。”书生模样的许安拱手，语气温和。
“好嘞！快请坐！”妇人麻利地引他们到茶棚下的空桌，很快端上两大碗粗茶。茶水滚烫，带着山野的粗粝气息。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风尘仆仆的客商，正高声谈笑。
“……要说这‘云来驿’，真是变了天！半年前老子路过这儿，还得提心吊胆，生怕被扒层皮！现在可好，茶水热乎，草料实在，价钱公道！”
“可不是嘛！”另一人接口，“听说是遇着贵人了？”
先前那刀疤汉子赵大正好扛着木头经过，闻言停下，抹了把汗，粗声笑道：“贵人？那是神仙！要不是神仙指点，给咱们指了明路，赐了这能生根发芽的土地，俺们这群莽汉，早饿死在这山沟沟里，或者被官府当流寇剿了！”他语气里充满了感激，又带着一丝后怕，“神仙说了，这路修通了，驿站建好了，过往的人多了，大家伙就都能有口安稳饭吃！神仙的话，灵验啊！”
他声音洪亮，引得周围几桌人都看过来，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这路修得好，平坦多了！”
“驿站干净，茶水也足！”
“赵头领现在可是咱们这片的保长了，正经的！”
赵大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脸上竟透出点红，摆摆手：“都是神仙的恩典，俺们就是照着神仙指的道儿走！”他扛起木头，继续干活去了，背影充满了干劲。
许归晏捧着粗陶碗，看着听着，心湖微澜。
他微微侧目，看向身旁的“书生”。许安正垂眸啜饮着粗茶，神情平和，仿佛周遭那些关于“神仙”的议论，那些因他而彻底改变的命运，都不过是拂过耳畔的微风，激不起半分涟漪。仙人垂眸，看人间悲欢，如观池鱼唼喋。
茶水的热气氤氲了许归晏的视线。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碗中沉浮的粗大茶叶梗。许归晏端起碗，将茶水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