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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绾发 ...

  •   山雨欲来,风满楼。

      黑店安乐居风波看似平息,实仍然在各官员间暗流涌动。

      因为背后牵涉极深,涉及的人脉与势力交织复杂,加上盛文崖借势推波助澜,这场风波最终被堂而皇之地摆上了朝堂——以“徇私营利,非法囚禁人口”的名义呈上密折,引得不少老臣与政敌借题发挥。

      在朝堂上,三皇子被逼得进退维谷。尽管他极力否认自己与安乐居有直接牵连,但毕竟是在自己的地盘,几位心腹掌事之人也的确难以脱罪。

      为保自身,他不得不痛下杀手,亲自送出几位亲信人头,才算稳住阵脚。

      但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自不是一两颗人头便能平息的。

      盛文崖在朝上的逼问,言语虽不咄咄,却暗藏杀意。盛宇渊不是没有察觉,可他更在意的,却是那两个“人间蒸发”的人。

      那两个人,究竟是何来历?

      安乐居一事,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如何做到能在他的追捕之下,在他的地盘全身而退?又为何那一晚之后,两个人就这样消失,所有线索斩断?这一连串的疑问,令盛宇渊警觉不已。

      ——太子。或许,是太子做的。

      只有东宫,有那种不动声色之间移山倒海的能耐。而在朝堂之上,那天风头最盛的三王爷虽嘴上喧嚣,听口吻却似乎并不知情;而一向强势的太子,却自始至终未发一言。这种沉默,比盛文崖的喊杀还要叫人心惊。

      于是,三皇子选择了收手。他暂时搁置了对那两人的追查,转而将精力投入到对东宫的监视与布局之中。以退为进,伺机而动。

      而三王爷盛文崖,却并不甘于就此罢手。

      他已年过四旬,将近半百,鬓角苍白,时不我待。若再不搏上一搏,只怕帝位终将旁落。他已经在与皇兄的争斗中落败,不允许自己又输给那些小辈。

      十七的消失,无疑是他心头的毒刺。那孩子……知道得太多了。

      三王爷动用了江湖上的手段。

      很快,一则“神秘人盗走王府秘宝”的传言在江湖上传开。传言中,那神秘人身着黑衣,持刀如风,身手诡谲,是从王府逃出的死士,窃走盛王世家密藏重宝。

      传言绘声绘色,甚至详细到外貌、声音与身高体态,并暗示其可能在西南数郡出没——那正是许安二人最后一次出现的方向。赏金悬红,广发武林,意在借刀杀人,令江湖人自行清理门户。

      江湖杀机暗涌,追杀如影随形。

      四皇子盛宇昊,倒是没有如此冷静。他本就迷信鬼神之说,听王飞提起“长生”二字后,更是心驰神往。

      许安那身百年不老之貌令他痴迷不已,也眼红不已。长生啊——比皇位更大的诱惑。

      在许安消失后,他不惜重金聘请“异士”,要以“血脉术”追踪此人踪迹。结果连医仙画像都画错数次,画上那人时而是白发老翁,时而成了三头六臂的神祇,搞得他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有次听方士所言去抓人,结果误打误撞抓了某官员的小公子。几次闹出笑话,成为朝中暗地笑谈。

      ……

      茶棚的喧嚣渐渐落在身后,许安与许归晏沿着驿道缓步前行。深秋的风卷起尘土,带着凉意。

      路过一处马厩,一名眼尖的马倌瞅准二人徒步且衣着朴素,立刻热情地牵着一匹灰褐色的驽马凑了上来。

      “二位客官留步!”马倌满脸堆笑,指着身旁老实巴交的马匹,“看您二位风尘仆仆,光靠脚力多辛苦!瞧瞧这马,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胜在耐力好,能抗能走,性子温顺,价钱也实在!代个步最是合适不过了!您要不满意,小的这还有其他的马,都可以来看看!”

      许归晏的目光扫过那匹毛色粗哑暗淡、骨架也算不上高大的马。

      作为曾经三王爷的暗卫,待在王府里,也出入无数官员府邸,他见过太多真正的骏马,这等劣马实在入不了眼。

      但他也知道,这种他看不上的劣马,他也买不起。毕竟身无分文。

      可是马倌说起这个,许归晏才突然觉得,自己,也应该为许安买点什么。

      许安倒是饶有兴致地停下脚步,任由马倌牵着马在他面前走了两圈。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马颈粗糙的鬃毛,那马温顺地打了个响鼻。

      仙人的眼中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却并无半分购买的意图。

      马倌见许安只是看,迟迟不语,脸上的笑容开始有些挂不住,正欲开口再劝,许安却已收回手,对着他温和一笑:“马是好马,可惜我们行路不便携带,多谢好意。”

      马倌脸色微变,刚要换上不耐烦的神色,许安却已从袖中随意取出几块碎银,递了过去。“耽误你功夫了,一点心意,聊表歉意。”

      那几块碎银在阳光下闪着润泽的光,分量沉甸甸,远超过一匹普通驽马的价格!

      马倌眼睛瞬间瞪圆,一把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立刻绽开比刚才更灿烂十倍的笑容,点头哈腰,连声道:“哎哟!贵客!贵客太客气了!您二位慢走!一路顺风!一路顺风啊!” 态度殷勤得恨不得亲自把两人背到目的地。

      离开驿站范围,走在略显空旷的驿道上,许归晏终究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主人,属下有一事不明。”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您行医济世,义诊分文不取,宗门之中也未见营生。可您出手……似乎并不吝啬银钱?”

      他回想起那几块轻易抛出的银锭,还有过往许安偶尔在集市上买些稀奇古怪小物件时的随意。

      许安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双幽深的眸子里仿佛蕴着洞悉世情的微光。

      “我义诊,又不是只义诊。”

      他声音清润,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义诊是给贫苦的人。可这世间求医问药的,又非皆是贫苦之人。”

      “若遇那脑满肠肥、家财万贯却为富不仁,或是贪赃枉法、鱼肉乡里之辈,病入膏肓求到我门前,我为何不能收钱?”

      许安浅浅的笑意里,又添一分近乎狡黠的冷冽。

      许归晏心头一跳,眼前仿佛瞬间闪过一个画面:金碧辉煌的寝室里,床上病入膏肓的贪官恶绅,为求治病救命,被仙人宰了一半家产。

      仙人的“诊金”,从来只向该收之人收取,且收得理直气壮,分毫不手软。

      许安指尖灵力微动,覆盖在两人面容上的易容术如薄雾般悄然散去。两人继续前行,步履从容,仿佛方才的谈话只是拂过耳畔的清风。

      ……

      寒风渐起,卷着枯叶在空中打着旋。许安与许归晏来到一处位于山坳里的贫瘠村落。

      入冬时节,寒风如刀,吹得破败的茅屋瑟瑟发抖。村民们面黄肌瘦,许多人手上、脸上都生着骇人的冻疮。

      许归晏娴熟地在村中祠堂外支起简陋的房屋。许安摆好药材,坐下开诊。药香弥漫开来,成了冬日里唯一温暖的慰藉。

      他细心为冻伤者上药,为风寒者针灸,分文不取。许归晏则按许安的要求,默默在一旁熬煮着大锅的加了驱寒药草的米粥。

      很快,祠堂外除了药香,又弥漫开米粥朴实温暖的香气。

      滚烫的米粥在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蒸腾起大团大团的白气,氤氲了许归晏冷峻的眉眼,也似乎融化了周遭刺骨的寒意。

      当一碗碗滚烫、粘稠、散发着大米清甜气息与药草微苦气息的热粥,被分到一双双冻得通红、布满裂口的手中,村民们浑浊的眼睛,泛出了模糊的泪。

      那热气仿佛能顺着喉咙一直暖到心底。人们捧着碗小口啜吸、脸上浮现出短暂满足的神情。

      终于,村庄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起初还带着矜持,渐渐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很快给破败的村落披上了一层素白。

      许归晏拿起一件厚实的裘衣,走到站在檐下看雪的许安身后,仔细地为他披上,又低头认真地系紧领口的带子。柔软的狐毛领衬着许安如玉的侧脸。

      “我不畏寒。”许安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却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任由他动作,目光依旧落在漫天飞雪之中。

      这次义诊期间,许归晏变得有些不同。

      他不再像影子般寸步不离地跟在许安身后。常常在许安看诊的间隙,他便悄然没了踪影,过一两个时辰又默默回来,身上有时沾着草屑,有时带着尘土,气息也略有不稳。

      许安看在眼里,并未询问。

      直到半月的义诊结束,两人离开这个小小的村庄。路过一个稍显繁华的小镇时,许归晏的脚步在街边一个不起眼的杂货摊前顿了顿。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摊子上几支廉价的发簪,最终定格在一支通体素白、毫无雕饰的玉簪上。玉质普通,甚至有些浑浊,但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倒也显出一种朴拙的温润。

      许归晏抿了抿唇,趁着许安在旁看一个卖草编蚱蜢的老翁,迅速上前,掏出贴身藏着、用布帕仔细包好的几小块碎银和一些铜板——那是他这些天在义诊的村子,帮人劈了不知多少柴、扛了不知多少袋重物,甚至大雪天替人修缮漏风屋顶换来的所有报酬,一分不少地递给了摊主,换了那支白玉簪。

      当晚,两人离开小镇,在避风的山坳扎营。

      篝火跳跃,映照着许归晏犹豫而微红的脸。他走到闭目调息的许安面前,深吸一口气,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那支白玉簪。

      “主人……” 许归晏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风雪大,头发……会被吹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安披散如墨瀑的长发上,低声道,“属下……从未见您束发。”

      明明仙人早已过了及冠之年,却始终青丝披散,仿佛超脱于凡尘礼法之外。

      许安缓缓睁开眼,幽深的眸光落在许归晏掌心那支简陋的白玉簪上,又缓缓抬起,对上许归晏因紧张而微微闪烁的眼神。

      仙人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沉寂千年的古井投入了一颗石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将披散的长发和清瘦的背影留给了许归晏。

      无声的应允。

      许归晏心尖一颤,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他从未给人绾发,给自己都只是简单的扎起,可指尖触碰到那冰凉顺滑的发丝时,他竟没有丝毫陌生感。绾发、盘绕、固定……动作流畅得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他手指翻飞,动作轻柔却异常娴熟,不过片刻,一个简洁而稳固的发髻便已成型,那支朴拙的白玉簪斜斜插入发间,恰到好处地固定住。

      篝火的光芒下,仙人侧颜如玉,那简单的发髻竟为他平添了几分清贵疏朗之气。好像突然多了点人气,从不似人的仙,更像了贵公子。

      许安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发髻,触碰到那温凉的玉簪。

      他明白了。

      那些消失的时辰,那沾染的尘土与草屑,那略显疲惫的气息……都是为了此刻他发间这支粗糙却滚烫的玉簪。

      “原来……是去做这个了。”许安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许归晏耳根滚烫,低低“嗯”了一声。

      许安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指尖在那白玉簪上轻轻一点,一缕极其微弱的、常人无法察觉的温润流光瞬间没入簪体。

      那原本浑浊普通的玉质,仿佛被注入了月华星辉,竟在火光映照下流转起温润内敛的光泽,变得莹润通透起来,与仙人清冷的气质奇异地相融。一支凡尘粗簪,因仙人的一点灵犀,便有了不凡的蕴意。

      风雪在营帐外呼啸,篝火噼啪作响。

      许归晏看着火光中许安束起长发的清隽侧影,看着那支被他亲手绾上、此刻正流转着温润光华的玉簪。

      心中那片酸涩与迷茫,似乎也被这小小的、带着体温的信物悄然抚平。

      纵使前路风雪弥漫,纵使仙人心中仍有他无法触及的过往,此刻能亲手为他束发,能得他一缕仙力温养这凡俗之物,已是归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绾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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