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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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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平瑄要疯了。
他当然知道D社已经烂到骨子里了。庞大的公司架构和臃肿老朽的机制让这里面的人没人会为了公司的前途考虑，大家所想的只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可他没想到这么烂！
他已经诱导龚理承认这个项目毫无短期收益，也针对龚理的PPT迅速找出了他所有春秋笔法的地方。那些被他刻意掩盖的坑、挣不到钱的漏洞、完全就是龚理自嗨的点，全都被他一一发现，并且用大字打出来了！
可是为什么！
他在会议室里陈述了三个小时，连口水都没喝，为什么最后会议的结果还是绝大多数票通过与莱平的合作！
像是失去了最后的支点一般，靠着意志强撑出的气力一下子被抽空了，那将近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椅子上，发出了“咔嚓”的穿凿声。
“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啧。”
“谁在嘲笑我？”浑浑噩噩中，赵平瑄像是听到了一道刺耳的声音，他立刻抬起头来，跟一只被啃噬得奄奄一息的狼一般，睁着血红的眼睛，在人群中搜寻着声源——然而却根本没有声源。
是他幻听了。
真实的声音，是一群人的弹冠相庆。
“太好了！我们D社一定会有美好的未来的！”
“今天太晚了，明天！明天去聚餐，谁清醒着回去谁是狗啊！”
他们忙着庆祝，根本没空去嘲笑赵平瑄呢。
“各位！”
众声喧哗之中，忽然有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这道声音宛如定海神针，让众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我说一句。”
说这话的人是杨部长。他从会议桌最远端走到了最前面，轻轻一挡，便不动声色推开了赵平瑄，自己一下子站到了PPT幕布前的正中位：“不管，你有多么为D社的美好未来而开心——”
太荒谬了，这个世界太可笑了。
D社从谈妥这个项目开始就不可能有美好的未来了！
“——但在你开心之前，你都要铭记你的恩人。你要记住，是谁的高瞻远睹，给你带来的这么美好的一切！我建议大家起立！”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杨部长则转过身，用他那正派掌门一般的浑厚嗓音，庄严地向大屏幕上的一个人鞠躬。那人正用远程会议连着这边，实时参与了会议的全过程。
正是这个大腹便便的人，在最终的投票环节中投下了最关键的一票，以他那没有任何人可以抵抗的庞大权重，为这场争夺战画下了句号。
刘副董。
赵平瑄回过头，不敢置信地看向正向众人挥手寒暄的刘副董——这个人，在过往的岁月中，曾经不顾一切地支持他，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这次赵平瑄前来拦截，刘副董也拍胸脯表示自己一定会支持赵平瑄，“不能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毁了我们D社的未来！”而因为刘副董的投票权重很高，所以哪怕赵平瑄知道前路渺茫，他也仍旧决议一拼。
只要刘副董的票在他这边，他再争夺一些游票，阻止项目推进还来得及！
虽千万人，吾往矣。
“为了D社的美好未来，为了和莱平项目的顺利推进，接下来的时间，就拜托大家了！”
远程通话的信号很好，刘副董的声音很清晰。
像是在对赵平瑄做最残忍的讽刺。
……
……
第二天。
龚理原本打算在办公室睡懒觉，可谁让昨天半夜十一点（龚理说这就是半夜）的时候，D社发消息请求他们去签合同呢。
于是龚理也只能领着扈娉婷，“不情不愿”地去了。
“我们真的已经很累了！”
“是是是，不好意思……”
“老杨，真的，你们原本态度这么不明确，我们想着也没什么希望，干脆都准备算了。扪心自问，你如果快要休假了，被领导一个电话抓回来，你什么心情？”
“对不住，对不住。龚总，你就包容一下嘛，咱们都是老兄弟了……我请你吃饭！……这里面主要是有点结构性‘阻碍’……”
“唉！真拿你没办法！”
扈娉婷低下头，然后默默地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这是何等的嘚瑟啊。
这种“小人得志”的“嘴脸”让龚理在扈娉婷心中的形象，瞬间从昨天运筹帷幄的诸葛亮，变成了今日趁你病要你命的老阴比。
一边，赵平瑄面色苍白，恨不得把龚理用眼睛给活剐了。
准确地说，是龚理和杨部长。
再准确一点，扈娉婷想，应该是D社短视频部，以及几个关联部门的所有人。
据说昨天晚上，D社开会开到很晚，大家彻夜讨论是否要与龚理合作的问题。夜车开得太晚，差点没把几十个小时连轴转的赵平瑄给累猝死。
可就算是累猝死，咖啡喝到吐，赵平瑄也无法阻止D社高层最终以绝对多数票通过与龚理合作。
他的所有努力，终究是付之东流。
龚理走到赵平瑄面前：“赵总，还不去休息吗？你看上去脸色太差了。”龚理双手背在身后，关切地倾身向前，像是下来慰问的领导干部。
“不劳您多关心，”赵平瑄咬牙切齿地说，“龚总，今天合同签完之后，我能有幸请你吃顿饭吗？”
赵平瑄是专门挑杨部长离开的时候说的这句话。显然，他不想让杨部长知道这件事。
龚理挑起一边眉毛：“我觉得您应该先去睡觉。”
“我不需要睡觉。”
“赵总，说话不要这么武断，”龚理摇摇头，“我以前也像你这样，以为自己是铁打了——然后我就付出代价了。”
龚理生过病？
这个疑问在扈娉婷的脑子里开始打转。很可惜的是，两个人都没有解答扈娉婷疑问的意思：“我觉得你最好是和我吃顿饭。”赵平瑄咬着后槽牙说。
“这么说自己的同事真的好吗？”龚理轻笑，却是半点不接话。
真是个老狐狸！
赵平瑄在心中暗骂，忽而直直看向扈娉婷：“如果你不跟我一起吃什么，我就告诉她点什么。”
哈？
原本只是安静如鸡帮龚理抱个公文包的扈娉婷完全没想到会牵扯到自己：“告诉我什么？”扈娉婷呆呆地手指自己。
“别自作多情，”龚理一抬手，把她胳膊给扑棱下去，一边顺势走到扈娉婷面前，挡住她的视线，“赵平瑄，你现在是急了要咬人了？”
“如果需要咬的话，也可以啊。”赵平瑄笑了，“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我虽然当年和你没有来往，但这次为了狙击你，我可是做了很久的功课的。龚总，做个人吧。”
龚理沉吟良久。
“老板，”扈娉婷在他身后催促，“杨部长催我们签合同了。”
“好，马上。”
赵平瑄注意到，龚理在和他的秘书说话时，语气立刻就切换了。很温和，很哄着。完全不像跟他说话时那样阴阳怪气。
——虽然感觉他傻乎乎的秘书完全没有感觉出来这两种语气之间的差别。
赵平瑄觉得自己的目的百分之百能达成了。
“我今天想吃川菜。”
果不其然。
“龚总终于肯做个人了？”
“不是肯做个人，”龚理面无表情地说，“我只是作为一个人，想对失败者施一点应该有的怜悯。”
合同顺利签约了。
签约仪式上，众多部长、相关人员都到场，大家共襄盛举。
一边签约，D社还一边请了很多记者朋友过来见证伟大一刻的到来，庆祝“D社互联网+生态建设”大发展进入到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那些记者们也愿意来。
龚理毕竟是老互联网英才了，这些年神隐，洞中不问日月的，如今重出江湖，他自己能做出怎样的事业姑且不论，但媒体界却都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的新闻爆点，不报太亏。
好几家媒体都派来了曾经和龚理关系不错的记者，想要利用往日交情，预约一两个专访。
龚理选了一家影响力最大、最会整活的媒体，在合同签约完毕之后，和杨部长一同做了一个特殊访谈。又让剩下的媒体与扈娉婷联系，由扈娉婷来安排时间，他表示自己虽然业务繁忙，但一定会抽时间，把所有的访谈一一全部弄完的。
“D社和莱平共同合作，必定会在短视频行业掀起旋风，为中国的互联网世界创造意想不到的奇迹！朋友们，让我们一起起立鼓掌，然后共同见证这场即将影响几年、数十年乃至几百年互联网格局的奇迹革命吧！”
在访谈的最后，杨部长紧握双手，激动得青筋暴起，然后高声大喊。
……
……
“龚先生性格真是大变啊。”
扈娉婷正在一群人的包围中手忙脚乱地存微信号，闻言一愣：“他怎么性格大变了？”
“扈秘书是新来的，应该不知道，”随口感慨的是一个中年男记者，很多年就认识龚理，“他以前很不喜欢采访，说有时间接受采访，不如去迭代产品。”
“这样……”
龚理经历过大变，扈娉婷是知道的。她所不知道的只是大变的细节。不过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是扈娉婷万万没想到的了：“是啊，变化太大了。就像他一点辣椒都不能吃的人，居然也要点名吃川菜。”
这话不是男记者说的。
扈娉婷猛地回过头，看到了正抱着胸阴阳怪气的赵平瑄。
和昨天相比，赵平瑄更憔悴了，眼白几乎要被血丝给填满，只是瞳孔却仍是如同鹰隼一样锁着扈娉婷——身后的龚理。
“谁说我不能吃辣椒？”龚理面无表情地大步上前，“赵平瑄，跟你不熟，别在这装熟。”
“你能吃辣椒？”赵平瑄冷笑，“你的胃配吃？”
“这个人真是疯了。”龚理摇摇头，看向扈娉婷，“小扈，今天没有冤大头请我们吃饭了，你想和杨部长吃饭吗？想的话我就答应杨部长的饭局。”
扈娉婷干笑：“我当然都可以啊……”
“那就算了。”龚理走进会议室，两句话回绝了杨部长热烈的邀请，然后很是长袖善舞地三两下处理完所有sicial，带领扈娉婷扬长而去。
他真的没有遵守和赵平瑄的承诺。
……
……
晚饭龚理找的还是一家川菜餐厅。他说签约很顺利，一定要大吃一顿庆祝一下。
“快吃啊小扈，”龚理用公筷夹了一筷子水煮牛肉给扈娉婷，“你怎么不吃？你昨天不是吃的很
多吗？”
扈娉婷犹豫了一下：“老板。”
“嗯，”
“你是不是不能吃辣。”
“赵平瑄的话你也信？”龚理轻笑一声，“他根本就不认识我。”
“可是你昨天也没怎么吃。”
赵平瑄的话像是一道闪电，一下子将扈娉婷所有的迷雾都给驱散了。
昨天龚理也几乎没有动筷子，要不就是吃白米饭。他偶尔夹一筷子辣菜，都会刨三口饭，喝一整杯水。
以前在公司的时候，扈娉婷偶尔在临社食堂遇到混饭的龚理，她记得龚理的餐盘向来都是特别清淡的。
而龚理看到她时，无辣不欢的她的盘子里每次都是辣菜。
“还有和杨部长吃饭，明明今天晚上就应该和他一起吃一顿吧，大家继续谈谈剩下的合作……”
“互联网并不需要这么人情世故，而且现在是他们有求于我。我也不是那么想和那么多人大吃大喝。”
“所以，”扈娉婷看向龚理，灯光的映射下，她的瞳孔流光碎金，似有波光粼粼，“老板，为什么突然这么迁就我？”
因为觉得对不起你。
合同签的越顺利，便越觉得对不起你。
因为我明明知道，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利用你，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背叛你。
“因为不想辜负你的忠诚。”龚理笑道。
扈娉婷一愣：“什……什么？”
“你来公司也一个多月了吧，加上实习，那就是两个月。”龚理一边为她布菜，一边说道，“这两个月的时间内，你为了我的事兢兢业业，跑前跑后。可以说是在为了我的梦想而努力——”
“老板，这是我应该做的。”扈娉婷立刻表忠心。
“——这不是应该做的。”龚理笑了笑，因为他一直敛着眸，扈娉婷看不见他的眼睛，“不是说做多做少，而是说，你在我身上投入了太多的私人信任。你更多是因为我这个人而拼命，而不是因为我发给你的工资，我没说错吧？”
他也不要扈娉婷回复，自己自顾自地往下说：“所以很多公司会很喜欢用实习生，因为实习生很容易投入感情，然后他们就可以利用实习生的感情，剥削他们，让他们无偿干更多的事。我也不否认我以前也是这样的人……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但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不想再当这样的人。不想再辜负任何一份信任，毕竟，”龚理自嘲地笑了笑，“被辜负信任的滋味，我已经知道了。”
他说话的时候，恰好餐厅的落地窗外，正对着的霓虹广告正在切换，在一刹那的黑屏中，万籁俱寂，天上无星无月，地上无灯无火，一切都像是被扑灭了一般，四处都是腾飞的灰烬，旋转飘荡。
背叛你的是陶可吗？
那个你在纸上百转千回写下的名字，是不是这个名字背叛了你？
扈娉婷这样想着，却是抬起手，又加了一道不辣的鸭掌汤。等汤上了之后，亲手盛给龚理一碗：“老板多吃点。”
龚理点点头，接下了扈娉婷手中的碗。
他全程没有看扈娉婷的眼睛，手也一直在轻微地抖。
而扈娉婷也不跟他多说话，只是继续聊产品方面的事，中途去了一趟卫生间，全程只字没有提任何龚理的旧事，也没有询问。
晚饭结束后，龚理去结账，前台的服务员却给龚理说，刚才已经有女士过来结账结过了。
龚理回头，看向正在微笑的扈娉婷。
“不是之前说了要请客吗，”提着龚理的公文包，穿着OL筒裙的扈娉婷笑道，“今天终于有机会请了。”
“……”
“老板，开心点，”扈娉婷咧开嘴，用自己最轻松的语气说，“你这么坦诚，我也会竭尽所能地帮你的。”
“……”
“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龚理怔怔地望着她。
在扈娉婷能够说话之前，龚理忽然倾身向前，用力拥抱了一下扈娉婷，然后旋即松开。
整个动作非常快，快得只有一瞬，以至于扈娉婷都快怀疑那样脆弱的拥抱是否发生过。
可扈娉婷觉得自己分明在拥抱的刹那听到了一道绝望的声音，那个声音说的是——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扈娉婷猛地抬起头。
在川菜馆的门口，赵平瑄憔悴地站着，冷冷地望着他们。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