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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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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理来VN大,本意是要送她回家,不过在这之前,出于种种原因,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决定要一起先散散步。
这是怎么回事,扈娉婷边走边想,近来好像很容易脸红啊。
难道她喜欢上龚理了?可是以前喜欢凌藤的时候,她从来没脸红过。难道那个时候不是喜欢,现在才是?可是到底喜欢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对于扈娉婷来说,是个天大的难题。
因为她其实喜欢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除了极个别穷凶极恶的人,她可以理解所有人。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得已,站在每个人的处境下,每个人都会有一定的选择,从而不可能十全十美。
哪怕是凌藤,她也谈不上有多恨。喜欢不起来是肯定的,估计这辈子也会远离,但要说恨之入骨?好像也不至于。心里总还是会念他曾经给予过的帮助,即使是在重逢时、他的幸灾乐祸是那么明显,扈娉婷也能理解他的痛苦和逻辑。
虽然痛苦是他自己作的,但是,仍然控制不住地在他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之后,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理解。
所以如今频繁出现的脸红心跳,让扈娉婷又陌生、又不觉得陌生。这像是智人遇到了尼安德特人,是同样的物种吗?是一回事吗?说不清。又疏离又熟悉,又亲密又遥远,还让人觉得有点危险。
太难了。
扈娉婷偷偷看了一眼在自己身边走的龚理。
这个男人一只手放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晃着,也不怕冷。高大的身材,坚毅的轮廓,以及永远那么天真的少年音——好矛盾。
“小扈?”
“啊,”偷看被人发现,扈娉婷赶快顾左右而言他,“不,我是想说——老板你是怎么知道我晚饭没吃的?”
龚理轻笑一声,继续看向前方:“我什么都知道。”
“说说呢?”
“这可不能说,说了之后你就有办法反制了。”
“喂!”
老板果然还是老奸巨猾的。
扈娉婷气鼓鼓了一会儿,视线又被旁边的一家女装店给吸引了——会在学校附近开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名贵的品牌店。这就是一家四季青进货的小店。
以前扈娉婷读书的时候,就很喜欢往这里逛,她觉得老板很会搭配、审美又好,还为老板生意不好抱过不平,所以大学期间她都不网购的,省下来的钱都来这家店买,算是网络时代的逆行者。
“你疯了吧?”听完扈娉婷的叙述后,龚理嘴角抽搐,“这种小店一般来说为了支撑店面,定价都会高倍率,一条最普通的夏季连衣裙最少卖三百多——”
“哇!”扈娉婷惊呆了,“老板你来过这里吗!你怎么知道!”
龚理翻了个白眼:“我没来过,但这是商业常识——可是这种商品的进货价最多五六十!你识图上网搜,一百多就能买下同款了好吧,反正都是从四季青拿货,不存在什么知识产权问题。”
“真的吗?”扈娉婷不信。
龚理不想继续解释,直接抬手,隔着橱窗拍了张照,打开淘宝,识图,然后把手机扔给扈娉婷:“自己看。”
扈娉婷哆嗦着接过跳动的手机,看了一眼,顿时感觉自己头顶绿得发亮——韭绿得发亮。她赶快关上手机,想了想,又安慰自己:“没事啦,”她把手机还给龚理,“谁说没有知识产权?老板搭配得那么好,搭配本身就是知识产权呀。她从四季青里挑出最好看的衣服,这个过程是需要花大量时间的。我省下了搭配的时间和挑选的时间,用这些时间去创造更多的产值,我觉得这个溢价花得值!”
龚理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她。
“怎么了?”扈娉婷问。
龚理摇摇头:“没事,你喜欢就好。”
“嘿!什么叫我喜欢就好!是什么就是什么嘛!”
扈娉婷来了劲,血液里潜藏的杠精魂熊熊燃烧,正打算跟龚理辩一壶,但这个时候,小店的女老板却已经注意到了两个在门口逡巡的人:“娉婷!娉婷娉婷!!!”
女老板兴奋地挥手,一边打开玻璃门,把扈娉婷拉进来:“好久没见啊!诶你不是保研了吗,怎么最近都没见过你了?”
扈娉婷说自己去工作了,女老板遗憾地一拍大腿:“哎呀,你应该做学术的,你有这方面的天赋!”
是因为好骗的冤大头好久没来,韭菜找不到了吧。
龚理在心里冷冷地吐槽,可女老板的下一句话,却超出了他的预料:“不过不做学术也好——你这么可爱,又做事都认真,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啦。”
女老板拍着扈娉婷的肩膀,笑得很温柔,桌子上摆着两杯茶,是她专门给扈娉婷和龚理泡的。
她好像是发自内心地在把扈娉婷当朋友啊。
扈娉婷跟女老板聊了一会儿,一边看着衣服。龚理不吭声,默默地看着她盯着那些配色诡异设计奇葩荧光色乱用的拼贴布料,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这件多少钱呀?”
女老板报了个几十的数字,扈娉婷有点惊讶:“怎么这么便宜?”
“因为开不走了,”女老板不好意思地笑了,“生意一直不好,你知道的。这两年店面上涨,上个月又涨了一次。撑不住了。他们都说我的审美不行,虽然我自己不觉得,但客观上来说就是活不下去了——先活下去再说吧。”
“……”
临走之前,扈娉婷买了三件衣服,又嘱托女老板一定要多在朋友圈发图,她以后还是会线上支持她的生意的。
这三件衣服,女老板都给了扈娉婷成本价。龚理在心里估算了一番,觉得女老板应该是每件还赔了的。这也可以从她卖给别人的价格旁证——扈娉婷买衣服的时候,也有别人进来,那时女老板开出的价格,可没有低的这么夸张。
一路上,扈娉婷闷闷不乐地。
龚理用胳膊碰碰她:“别低着头走路,看路。”
扈娉婷仍旧低着头嘟囔:“低头不就是在看路吗?”话音刚落,便差点撞在了电线杆上。要不是龚理眼疾手快捞了她一把,她一定现在脑袋肿成寿星头了。
“谢谢。”扈娉婷低低地说。
龚理叹了一口气:“小扈,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的审美真的很奇葩吗。
两人已经走到了停车场外。龚理让扈娉婷在地上站着,他去地下停车场把车开出来。直到龚理都看不见了,扈娉婷还在纠结自己的审美问题。
她和女老板的审美是一致的。
女老板生意差到都抗不下去了。
——所以她的私服穿搭,已经恶劣到了这个地步吗?
扈娉婷知道自己的穿搭不太行。以前在宿舍的时候,她没少被姐妹们吐槽。刚认识龚理的时候,对方也曾经毫不留情地说过“丑”——可在那之后,当她被OL套裙弄得浑身不自在,试着又搭了一套新买的私服时,龚理却什么都没说。
不光龚理什么都没说,全莱平都没人说什么。
赵平瑄嘴那么毒的一个人,看到她每天穿着私服晃来晃去,连眼皮都不眨的。
扈娉婷还以为是她审美进步了。后来视频时再被姐妹吐槽,她还理直气壮地说:“是你们审美和我们不一样!我公司的人都觉得我穿得好看!”
虽然,确实也没人夸过她……
但也从来没有人置喙过她。
如今从信息茧房出来,扈娉婷才惊觉,原来她的审美毫无进步,其实她的穿搭在大家的眼里,就是差,就是丑……
龚理还没回来。
“老先生磨磨唧唧干什么呢。”扈娉婷小声嘟囔。不过不得不说,龚理磨叽确实帮了她大忙,让她能从那种“小丑竟是我自己”的挫败感慢慢走出。她还是需要一个人静静两分钟的。
既然龚理还没回来,扈娉婷便拿出手机,给同事们发微信:
小扈小扈生威虎虎(扈娉婷):兄弟们,问你们一个问题哈。
小扈小扈生威虎虎(扈娉婷):你们摸着良心说,我的私服好看吗?
小扈小扈生威虎虎(扈娉婷):不准安慰敷衍我!说实话!我不会怪你们的!
俗话说的好,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小群,人有多少个,就能排列组合出最大可能性的群数。所以其实在莱平,也有一个龚理不在的员工群。
扈娉婷一说话,几个潜水的人便被炸出来了。
我很强(吴强):我才不信你不会怪我们。
赵平瑄(赵平瑄):怎么今天想起问这个了?
小扈小扈生威虎虎(扈娉婷):别管这个,先回答我。
懒得说话(鲍少言):说实话,不好看。
我很强(吴强):我确实有点看不下去……
赵平瑄(赵平瑄):你们说什么呢?为什么你们要随便judge别人!你俩这样不行!
赵平瑄(赵平瑄):穿什么是扈娉婷的自由!她想怎么穿就怎么穿!她在重要的商业场合又那么有分寸,私下穿什么,关你们什么事?又没花你家的钱!
好家伙。
这还是她那嘴贱毒舌的赵总监吗。
但扈娉婷还是忍不住感觉心里一股暖流滑过。同事们都是好人啊,尊重她的审美,不随便置喙,让她可以自由穿自己想穿的衣服——她是真的觉得这些衣服好看啊!就算别人再说不好看,她还
是很喜欢啊!
她何德何能能有这样好的同事啊TAT
看着手机,扈娉婷不禁笑了出来。
眼看扈娉婷已经笑了,站在停车场暗处的龚理勾了勾唇,从一直靠着的墙壁上撑了起来,大步朝着自己的车走去。
那厢,扈娉婷仍旧在刷着手机。同事们的包容让她心情大好,以至于她都想起好久没出现过的龚理了。
正打算打个电话催催,手机忽然震了——是私信:
吴强:妈的,我还是受不了。我要说实话。
吴强:那小子的幸福关我屁事。
吴强:关键是踩着我立人设就很bitch。
扈娉婷:那什么……强哥你在说什么?
吴强:赵平瑄才是最judge的那个人,他第一次看到你穿私服就开槽了,只是那时你刚好被龚总叫去跑腿了,你才没听到。
吴强:不对,龚总应该是故意岔开你的。
吴强:因为后来龚理私下找过我们每个人,跟我们说不要judge你,说穿衣是你自己的事,你喜欢什么就穿什么,怎么舒服怎么来,反正重要场合你是有分寸的,让我们所有人都给他这个面子。
吴强:所以真正不judge人的是龚总好吧!哇靠我总算说出来了!舒坦!
扈娉婷:可是……
吴强:什么?
可是他说过我的衣服丑啊。
除了第一次见面,后来她去实习的时候,她还问过龚理一次,对方当时明确说过她那天的私服不好看。
是了,扈娉婷想起来了,他说过,他希望他们之间是坦诚的。他不想说谎。
他保留他的看法,但他却在默默保护着她的选择。
扈娉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很乱。像是有什么在乱跳,像是有什么酸涩又甜蜜的情绪、在煮好的苹果水里翻腾,色泽逐渐变暖、变橘红。
“小扈。”
扈娉婷抬起头,发现龚理已经将车开到了她面前,车窗摇下,他对她努努嘴:“上车。”
扈娉婷魂不守舍地打开副驾驶座车门,顿时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温暖空气。正打算坐进去,龚理忽然出声:“小心,有东西。”
他把副驾驶座上的东西移开,扈娉婷坐进来,眼睁睁看着他把精致的手提袋放到她的腿上,感觉到一点隐隐的温热:“老板,这是什么?”
“虽然我知道你不是个会亏待自己的人,至少空下来了之后,会先找东西垫肚子,”龚理把车往前开,这里不能长时间停车,“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紧急买了点吃的。”
龚理开得很慢,这让扈娉婷有余裕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盒巧克力,还有一袋她非常喜欢的、每次跟龚理一起出去开会都要买的巧克力牛角包。
那巧克力还是牛奶的。
她爱吃巧克力,但是很不爱吃黑巧,只爱吃牛奶巧克力。
扈娉婷抽了抽鼻子:“怎么之前不给我呀?”她低低地说,像只嘤嘤叫的小狗崽。
龚理依旧看着前方的路,这种对她毫不关心的姿态,让她的心稍微能在翻江倒海中有一丝平静:“你都吃完了,大晚上吃太多对胃不好,所以我放口袋里了——还好我大衣口袋够大。”
怪不得冬天这么冷,他却始终只有一只手在口袋里。
他不是不怕冷的怪人。他是体贴的怪人。
“你明天早上拿去当早餐吧。”
“……好。”
龚理用余光飞快瞥了一眼左边,见扈娉婷已经将袋子收好,这才油门一踩,加速出发。
夜色不断往后流转。
不知道是谁的混乱心事跟着光影反复轮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