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下官满脑子 ...
-
马车轱辘碾过清晨湿润的石板路。车厢内寂静，两人的手却未曾松开。
宋枕雪的心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他垂着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崔榭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此刻正握着他的手。这份温暖，让他既感安心，又觉酸楚。
他昨夜，应该做得很好吧？否则，怎会有此刻的殊荣？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那点卑微的希望，又悄悄燃起一星火苗。
马车在吏部门前缓缓停住。
下车前，崔榭终于开口，“宋司务。”
宋枕雪心头蓦地一紧，指尖微微蜷起。是哪里又做得不合规矩了么？
“大人。”他垂眼应声。
崔榭却只是倾身，伸手替他扶正了方才在车厢内蹭得微歪的官帽。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额发，带起一丝细微的战栗。
“快去吧，”崔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莫迟了。”
那一点似有若无的触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宋枕雪死寂的心湖。他半个身子已探出车外，晨风清冷，却吹不散他胸中那股突然翻涌起来的委屈、不甘。
就……再试一次。
他忽然退了回来，重新面对崔榭。动作有些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莽撞。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崔榭，那双总是低垂或含泪的眸子里，此刻竟亮得惊人，映着车窗外透进的微光，也映着崔榭微微讶异的脸。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迅速染上一层薄红，连耳根都透出绯色。
“大人……”他开口，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却执拗地不肯移开视线，“下官昨夜……给您暖床了。”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句卑微又大胆的问话，轻轻吐了出来：
“可……可还算做得好？”
崔榭彻底怔住。
昨夜，那具温顺蜷在他怀中的身体，那苍白脆弱的脸，那攥紧他衣襟的手指……种种画面掠过心头。这该如何用“好”与“坏”来衡量？这本就不是一桩能用常理评判的“差事”。
可对着这双亮得灼人、带着期待的眼睛，他喉间动了动，终究极轻地，给出了一个音节：
“……嗯。”
那声音低哑，几乎消散在空气中，却让宋枕雪眼中的光骤然炸开，亮得几乎要溢出来。颊上的红晕更深，像晕开的胭脂。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那点微弱的勇气瞬间膨胀。他像是被这声“嗯”蛊惑，又像是要抓住这转瞬即逝的许可，飞快地、带着一丝羞赧却又大胆地，追问道：
“那……大人能否……赏下官一点奖赏？”
话音刚落，不等崔榭有任何反应，或许他自己也怕看到对方眼中可能浮现的讥诮或冷意，宋枕雪猛地凑上前，闭着眼，将微微颤抖的唇，极快又极轻地印在了崔榭的脸颊上。
他甚至不敢去看崔榭瞬间凝固的表情，在对方尚未回神的空白间隙，他已转身，慌不择路地跌下马车，官袍下摆绊了一下也顾不得。
他一路狂奔，直到冲进吏部大门，才敢停下来喘气。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分不清是跑的，还是刚才那个吻。
他吻了他。他吻了崔榭！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在脑海里烧，烧得他脸颊滚烫，烧得他指尖发抖。
可万一……万一崔榭生气了呢？
宋枕雪扶着墙，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不敢想，也不敢回头看。
车厢内，重归寂静。
崔榭僵在原处，脸上那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此刻却像烙印般清晰起来。他甚至能回忆起那双唇瓣轻颤的幅度，和那份温热。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指腹轻轻按上被亲吻的那一小块皮肤。
那里，正散发着与周围肌肤截然不同的、持续的灼烫。
“奖赏……？”他低声重复，眸色深不见底，辨不出是怒是愕，抑或别的什么。
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那句冰冷的界定。所以，这便是他为自己“尽职暖床”索要的……利息？
崔榭低笑出声，他的司务，似乎很喜欢他的亲吻。
*
朝会上，文武百官们都感觉到吏部尚书崔榭似乎与往日十分不同。
往日的崔尚书，总是冷着一张脸，自带十米开外的生人勿进气场。搞得大家都不敢跟崔榭说话，只能远远点头打招呼。
尤其是在朝堂上，崔尚书的嘴就跟淬了毒一样，不用皇帝开口，崔尚书一人就能把大臣们怼得哑口无言，脸上无光。
但是今日，崔尚书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让人如沐春风。
大家们心中不免嘀咕，崔尚书是不是中邪了。
下朝后，钱尚书追上崔榭：“崔大人！今日府上是有什么喜事吗，心情这么好？”
周围的大臣们放慢脚步竖起耳朵。钱尚书跟崔尚书关系尚可，也只有他敢这般问崔尚书了。
崔榭淡淡答道：“本官看起来心情很好？”
钱尚书一手搭上崔榭的肩，一脸“我懂”的表情：“崔大人，看上哪家姑娘了？什么时候可以喝上你的喜酒？”
钱尚书的话在耳边嗡嗡作响，崔榭却没听进去几句。
他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那个清晨——少年吻完就跑的背影，和脸颊上那一闪而过的温热。
“崔大人？”钱尚书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崔榭敛了神色，面无表情地拍掉他的手：“若本官没记错，钱尚书上次还说户部缺人……”
话说一半，留一半给钱尚书自己品。
钱尚书立刻道：“崔大人我刚才只是开个玩笑嘛，我户部人手确实紧缺，崔大人有合适人选，第一时间要给我户部啊。”
看着崔榭登上马车，钱尚书心中腹诽：崔榭啊崔榭，你脸上分明就是情窦初开的模样，还不敢承认。
*
宋枕雪正埋首在编修室里，修订《考功法》第四卷。
他凝神专注。直到编修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声极轻的“吱呀”，便轻易搅乱了一室静气。
宋枕雪抬眼，撞进崔榭的目光里，心头猛地一紧，慌忙起身垂首：“大人。”
崔榭缓步走到他身侧，随手翻了翻他案上的文稿，朱笔一点，圈中一处字句：“此处措辞不当，《考功法》事关法度，一字一句皆需严谨，半分疏漏也容不得。”
“下官谨记大人教诲，这便订正。”宋枕雪连忙握笔，就要落笔批注。
崔榭却轻轻按住他的手：“待第四卷全稿修订完毕，本官看过再改不迟。”
宋枕雪只得放下笔：“是。”
他原以为崔榭交代完便会离去，可那人立在身侧，并未移步。宋枕雪等了片刻，只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灼热得让人无处可躲。他咬了咬牙，才敢抬头：“大人还有何吩咐？”
崔榭看着他，语气淡淡，却带着几分引人深陷的意味：“宋司务，希望本官吩咐什么？”
宋枕雪猛地低下头，耳尖悄然泛红：“大人在此，下官……没法集中心神修订。”
“为何？”
这一问，像是戳破了最后一层薄纸。宋枕雪胸腔里的心跳撞得发疼，他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情愫，声音轻颤：“因为下官满脑子都是大人，心慌意乱，再难专注。”
崔榭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半拍。
他看着眼前少年那张因紧张而泛红的脸，看着那双盛满赤诚与慌乱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吏部值房，光天化日，一个从九品司务，对吏部尚书说“满脑子都是你”。
换作别人，他早已冷脸斥退。
可这个人是宋枕雪。
崔榭眉峰微敛，声线沉了几分：“宋司务，慎言。”
宋枕雪一怔，整个人都僵住。
慎言……
是他说错了话，还是大人本就厌了这般直白？昨夜暖榻相依，情意缱绻，不过一夜之隔，下朝之后，那人却又变得这般冷淡。
他原以为，经过昨夜，他们之间早已不同。
万般念头翻涌而过，宋枕雪鼻尖微酸，垂眸低声，带着几分委屈与自斥：“是下官逾矩了。”
崔榭望着他垂首委屈、眼尾泛红的模样，心尖终究一软，伸手揽住他的腰，轻轻将人带入怀中：“本官话说重了？”
宋枕雪下意识抱住他，声音里裹着几分难掩的委屈：“下官……以为大人要与下官划清界限。”
崔榭低笑一声：“宋司务莫不是忘了，此处是吏部。”
宋枕雪索性破罐破摔，抬眼望他，眼底赤诚坦荡，不带半分遮掩：“下官知道，可下官不想欺瞒大人，心中所想所念，便如实说来。”
这番直白滚烫的心意，撞得崔榭心头一热。他握紧宋枕雪的手：“随本官去尚书值房修订《考功法》。”
宋枕雪微微挣扎：“大人，下官还是留在编修室便好……”
崔榭却已一手拿起文稿，一手牢牢握住他的手，不由分说便将人往外带。
宋枕雪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一路埋着头，耳根红透，生怕被吏部同僚撞见。幸而廊中无人，一路有惊无险。
刚踏入尚书值房，房门尚未关严，宋枕雪便被崔榭抵在门后。下一瞬，温热的吻便覆了下来，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将他所有思绪都碾成一片空白。
喘息之间，宋枕雪声音发颤，带着几分哭腔：“大人……这里是吏部……”
崔榭搂着他发软的身子，低笑：“你既知这里是吏部，方才为何还敢对本官说出那番话？”
宋枕雪抬眼，湿漉漉的眸子望着他，带着几分执拗：“说了……又如何？”
“不如何。”
话音落下，崔榭再次低头，深深吻住了他。
一吻结束，两人气息微乱。
宋枕雪面含春色，耳廓已然红透。
崔榭捏了一下他的耳垂，低声道：“这下宋司务可还会觉得本官要与你划清界限吗？”
宋枕雪埋首在崔榭肩膀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崔榭轻轻抚着他的后颈，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罕见的温柔：
“往后，不许再说‘划清界限’这种话。”
宋枕雪轻轻应了一声“是”。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