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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大人,下官 ...

  •   下值钟声一过,吏部属官便纷纷散去。

      宋枕雪望着仍埋首批阅的崔榭,轻声上前:“大人,已是下值时辰了。”

      崔榭头也未抬,笔锋不停:“本官知晓。”

      今日轮着宋枕雪夜值,他本已做好独守官署的准备。只是一想到偌大吏部入夜后便只剩自己一人,心底便隐隐有些发怯。

      见崔榭并无离去之意,他上前一步:“大人不回府吗?”

      崔榭这才放下朱笔,淡淡道:“本官今夜另有应酬。”

      宋枕雪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失落。他竟暗自奢望,对方会留下来陪他。

      荒唐。

      他连忙敛去心绪,躬身道:“下官送大人。”

      崔榭起身,目光淡淡扫过他:“今夜夜值,可害怕?”

      宋枕雪一怔,没料到他竟记得此事,口中只道:“不怕。”

      其实他是怕的,可话到嘴边,又怕被视作软弱,终究咽了回去。

      崔榭将他眼底那点勉强尽收眼底,沉默片刻,才转身离去。

      侍卫早已在阶下等候,见他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崔榭登车,只淡淡一句:“走吧。”

      今晚祁王设宴相邀,盛情难却,他不得不去。

      马车碾过夜色,缓缓驶离吏部。

      车厢内垂着薄幔,烛火明明暗暗,映得崔榭眉目愈加深沉。

      他闭目养神,脑海里却挥之不去方才一幕 ——

      宋枕雪明明怕得指尖微紧,偏要强撑着说 “不怕”,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怯意,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挑,便乱了他心湖。

      素来冷静自持的心,竟因一个下属的神情而起伏不定。

      自昨夜过后,这人便像生在了他心上。

      一颦一笑,一言一语,都能轻易牵走他全部心神。

      崔榭缓缓睁开眼,眸中翻涌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
      ---

      吏部。

      夜幕沉沉,廊下灯笼被风拂得轻轻晃动,昏黄光晕在漆黑中明明灭灭,似随时会被夜色吞没。

      宋枕雪逐一查过各房值房,落锁熄灯,才回到夜值房填写值夜纪录。

      接下来,他只需每半个时辰巡视一圈,待到丑时正刻,便可在值房内歇息。

      闲来无事,他取出《考功法》继续修订。烛火微光,映照着狭小的值房。他谨记崔榭叮嘱,不敢有半分马虎,每写一句,都反复默读推敲,确保措辞严谨无误,才继续下笔。

      烛火已燃过半,宋枕雪揉了揉酸涩眼眶,以竹签挑亮灯芯,复又埋头。

      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细碎声响。

      他放下笔,拿着蜡烛出门查看。回廊空寂,四下漆黑,并无半个人影。

      宋枕雪自嘲一笑,一定是自己多心了。

      刚回房,尚未放下烛台,便听得“哐啷”一声,惊得他心头一跳。

      他急忙再冲出去,却辨不清声响来源。

      又是一声脆响,一片瓦“哐啷”坠落在他脚前。

      头顶随即传来细碎的踩踏之声,似有什么东西在瓦面上疾行,直到一声清亮的“喵——”划破夜空,宋枕雪才松了口气。

      原是猫追鼠罢了。

      只是吏部文书密卷堆积,若真有鼠患,啃咬卷宗,后果不堪设想。他当即回房记下此事,预备明日禀明唐主事,寻几只狸奴入署捕鼠。

      这般一闹,已过半个时辰。宋枕雪强定心神,按例巡视一圈,才重回案前,继续伏案修订。

      ---

      马车驶入祁王府,灯火璀璨,丝竹悦耳。

      席间歌舞升平,酒香缭绕,一派繁华景象。

      崔榭端坐席间,衣袂不染尘,神色依旧清淡如常,只是那双深邃眼眸里,半点未沾席间风月。

      祁王亲自执壶为他斟满一杯,笑意深邃:“崔大人自入府以来,便心不在焉,可是本王这里,留不住大人的心?”

      崔榭抬手轻执杯沿,语气平淡无波:“王爷多虑了,只是近日公务繁杂,心下难免牵挂。”

      “哦?公务再重,也不在这一时半刻。” 祁王目光灼灼,似要窥透他心底藏着的事,“府中新近排了一支舞曲,美人在侧,美酒在前,崔大人怎就只盯着案头公文?”

      席间丝竹婉转,舞姬身姿轻盈,顾盼生辉。

      可崔榭眼底,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波澜。

      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吏部那间狭小的值房,昏黄的烛火,还有那个明明害怕、却硬撑着说不怕的人。

      此刻夜静更深,吏部之中只剩他一人。

      不知他是否还在灯下修订《考功法》?

      还是已经被这寂静夜色,扰得坐立难安?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软意,悄然漫过心尖。

      祁王看他这般模样,忽然朗声笑道:“都说崔大人一心为公,夙夜在公,果然名不虚传。陛下有你这样的臣子,实乃大幸。”

      崔榭缓缓抬眸,举杯轻应,声音淡而有礼:“王爷过誉。”

      杯中美酒清亮,却入不了心,只淡淡沾唇便放下。

      “今夜不谈国事,只叙私情,崔大人,且满饮此杯。”

      崔榭颔首应承,目光却不经意般,望向夜色深处。

      那里,是吏部的方向。

      *

      宋枕雪伏案许久,直到手腕发酸,才缓缓停笔。

      将墨迹吹干,文稿叠放整齐,抬眼瞧一眼更漏,恰是亥时正刻。

      离丑时正刻,还有两个时辰。

      宋枕雪从未觉得,夜色竟如此漫长。

      他毫无睡意,也不知该做些什么,恍惚之间,思绪便不受控地飘向崔榭。

      大人此刻……在做什么?

      是仍在应酬,还是已回府安歇?

      心底的思念如潮水漫涌,不过分别几个时辰,却漫长得像是过了一生。

      原来喜欢一个人,竟是这般滋味——相见时心乱、心慌、又近乡情怯般不敢靠近;一别之后,又满心满眼都盼着重逢,片刻不得安宁。

      我喜欢大人。

      这个念头如青藤缠心,一点点收紧,勒得他微疼,又带着隐秘的欢喜。

      宋枕雪不敢再想,慌忙抽了一张白纸,想以练字压下翻涌的情绪。

      蘸墨、落笔,待一张纸写满,他抬眼一瞧,纸上密密麻麻,竟全是崔榭二字。

      他心头一慌,急急将纸揉作一团。

      再抽一张,凝心静气,脑中只想着《考功法》,可笔尖落下,依旧是那两个字。

      他不死心,闭眸任由笔尖在纸上游走,再睁眼看时,依旧是“崔榭”。

      一张又一张。

      连写七张,张张如此。

      直到白纸用尽,宋枕雪望着满桌自己的心事,终是放弃挣扎,伏在案上,将脸深深埋进写满那人名字的纸堆里。

      鼻尖萦绕着墨香,可忽然之间,一丝清冽的雪松香,轻轻钻入鼻中。

      雪松香?

      这值房里,怎么会有雪松香?

      宋枕雪猛地抬头。

      崔榭正立在值房门口,衣袍带着夜露与浅淡酒气,静静望着他。

      宋枕雪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可雪松香是真的,那道身影是真的,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也是真的。

      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地跳起来,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去。

      “大人?!”

      他惊得浑身一僵,这才想起桌上那些不堪入目的纸稿,慌忙伸手去收。

      可他早已乱了阵脚,几张纸飘飘然落在地上,再也藏不住。

      崔榭弯腰,将散落的纸一一拾起,递还给他。

      宋枕雪看着那些纸,又抬眼看向崔榭,张了张嘴,想解释,想遮掩,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耳尖早已烧得滚烫。

      崔榭声音低沉:“过来。”

      宋枕雪垂着头,小步走到他面前,低声道:“大人……”

      他闻到崔榭身上淡淡的酒气——想来,他是刚从应酬中抽身而来。

      崔榭的目光落在那一张张写满自己名字的纸上。

      他的司务,夜值当值,没有修订《考功法》,反倒一笔一画,反反复复,写的全是他的名字。

      这个认知撞得他心口骤然发软。

      “宋司务,这些是什么?”崔榭明知故问。

      宋枕雪头埋得更低,声音发紧:“回大人……下官并非故意擅写大人名讳,只是……”

      只是再如何解释,都苍白无力。

      他索性认了:“是下官僭越。”

      “为何要写本官名讳?”

      宋枕雪微微一怔。

      崔榭提醒他:“你说过,不会欺瞒本官。”

      宋枕雪抬眼,眼尾泛开薄红:“下官害怕,想练字静心,可不知为何,落笔就成了大人的名字。”

      话音未落,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抱住崔榭的腰,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与怯意。

      “大人,下官骗了你……下官一人夜值,真的很怕。”

      崔榭身子微僵,旋即又松缓下来。

      怀中人微微发颤,带着墨香与怯意,撞得他心底最后一丝冷硬也尽数化去。

      他缓缓抬手,轻轻落在宋枕雪后背,掌心带着夜露的微凉,却又无比安稳。

      没有推开,只有无声的接纳与纵容。

      酒意上头,混着心底翻涌的情绪,让他一贯平静的声线也多了几分暗哑。

      “怕,为何不直说?”

      宋枕雪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下官怕…… 怕大人觉得下官无用、胆小……”

      崔榭指尖微微收紧,将人更稳地揽在怀里,低声叹道:

      “在本官面前,何须强装无畏。”

      他低头,目光扫过案上那一张张被揉得皱乱、却又一笔一画写满他名字的纸,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你心里念着本官,何必藏在纸上。”

      宋枕雪一震,猛地抬头看他,眼眶微红,睫羽沾着湿意,像只受惊又委屈的小兽。

      崔榭垂眸,视线落在他泛红的眼尾,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宋枕雪,你写遍这满屋,也不如……亲口告诉本官。”

      他指尖轻轻拂过宋枕雪脸颊,拭去那点微湿的泪意。

      “既怕,本官今夜便留下。如此,可好?”

      宋枕雪喜极而泣。

      宋枕雪张了张嘴。

      他想说“好”,想说“大人我害怕”,想说“我想你”。

      可话到嘴边,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用那双蒙着水汽的眼睛,望着崔榭,像在祈求,像在确认,又像在交付。

      崔榭将他那点顾虑看得通透,牵了他往尚书值房去,语气自然无隙:“正好本官尚有公务未毕,你便陪在一旁。”

      这理由周全得体,无懈可击。

      宋枕雪拒绝不得,更舍不得拒绝。

      崔榭当真坐了下来批阅卷宗,宋枕雪安安静静陪在一侧。

      尚书值房内烛火静静燃烧,暖意融融。大约是身旁有了依靠,宋枕雪紧绷的心一松,困意便阵阵涌来。

      待到崔榭批完最后一份卷宗,抬眼便见宋枕雪已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他放轻脚步走近,指尖忍不住轻轻描摹过那人眉眼。

      心底软意翻涌,终究没忍住,微微俯身,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崔榭俯身将人抱起,轻放至内室榻上。

      宋枕雪睡得不甚安稳,迷迷糊糊间,竟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又紧紧握住他的手指,不肯松开。

      崔榭便依着他,在榻边坐定。

      这一坐,便是一整晚。

      天光破晓时,宋枕雪依旧攥着他的手指,沉沉睡在榻上。

      崔榭垂眸,望着两人交握的手,轻轻动了动指尖——那只手已经被攥得发麻,可他丝毫没有挣开的意思。

      他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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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第一卷已精修完,后续四卷会在这几日全部精修完。 15、16章增加了全新剧情,感兴趣的小仙女可以再刷一遍。 已开坑的古耽《抱樰》骚话连篇钓系咸鱼受X谪仙疯批攻,感情流。 周更中的现耽小甜饼《娇养破产少爷》落难珍珠美人受X口是心非深情攻,感情流。 感兴趣的小仙女们可以去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