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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   崔榭携带着冰冷的证据和那颗灼热焦虑的心,踏入御书房。

      夜晚的御书房,气息封闭而压抑。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似乎一直在等待着崔榭传来最新情报,也等待着观察崔榭这把“刀”是否仍足够锋利、可控。

      崔榭行礼后,直接呈上密报。

      “陛下,臣已查明,祁王府近三年通过七条隐秘商路,向灵州云家输送巨额钱粮、军械。最新一批以采购香料为名,数额之巨,可供养万人军伍一年之用。此为明细与证人供词。”

      皇帝缓缓翻阅密报,神色不变。

      “果然如此。云沧海要钱要粮,祁王要兵要地,倒是各取所需。怀鹤,你办得很快。”

      皇帝在肯定他,也在给他施加压力——你查得快,但解决也要快。

      崔榭跪地:“陛下,祁王与云家勾结谋逆,证据确凿。云家盘踞灵州,已成国中之国。臣请旨,亲赴灵州,彻查此案,一举铲除叛党。”

      皇帝抬眸,目光如炬:“亲赴灵州?”

      他轻轻放下奏报,语气听不出喜怒:“怀鹤,你可知,朕当初为何同意将宋枕雪外放灵州?”

      崔榭如何不知,皇帝是在敲打他——不要把私心,包装成公义。朕知道你想去是为了谁。

      崔榭身形一晃,险些软倒。

      他不再强撑,抬起头,眼中强装的冷静寸寸碎裂,露出深不见底的恐惧与痛楚:“陛下明察,臣,确存私心。”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

      “宋枕雪在灵州,如羊入虎口。云沧海此人偏执成狂,行事毫无底线。陛下亦知,臣这四年来每月蚀骨之痛,皆源于他。”

      “宋枕雪虽有急智,但根基浅薄,他是臣在这世上,最后一点暖意与生趣。”

      “臣恐其有性命之危,每每思及,便如坠冰窟,旧毒翻涌,五内俱焚。”

      “臣愿以戴罪之身,前往灵州,既可督办谋逆案,更求能护住他。若他有何不测,臣纵使荡平灵州,亦生无可恋。求陛下恩准!”

      皇帝静静看着他,良久,忽然叹了口气,这叹气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帝王的无情:“怀鹤,你如今这副模样,去了灵州,是能成事,还是会被旧日心魔与眼前情障,扰得方寸大乱,反误大局?”

      皇帝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怀鹤,你怕他死。朕可以告诉你,他暂时不会死。”

      崔榭猛然抬头。

      “因为,云沧海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杀戮。”

      皇帝踱步,声音如冰刃,“他要的是摧毁。摧毁你在意的一切,摧毁你赖以立足的理性与骄傲,最后摧毁你本身,再按照他扭曲的意愿,将你重塑成他想要的样子。”

      “宋枕雪,不过是他逼你现身、乱你心神的饵,更是他用以折磨你、证明他拥有摧毁与重塑你能力的工具。”

      “你现在去,正中其下怀。”

      “你要去灵州,可以。但,不是现在。”

      “朕要你,留在京城,亲手将祁王及其党羽,连根拔起,钉死在谋逆的罪名上。待京城尘埃落定,朕自会给你一道明旨,让你以钦差之名,风风光光前往灵州,收拾残局。”

      “届时,祁王已倒,云沧海失去最大靠山与资金来源,内部必乱。这才是你以最小代价、护他周全、并建功立业的最佳时机。现在去,你是投鼠忌器的人质;那时去,你才是掌控生杀予夺的钦差。”

      最后,皇帝冰冷的警告:“而在京城事毕之前,你需恪守本分,不得以任何方式,私下联络或警示宋枕雪。他的劫,必须他自己闯;你的功,必须你自己立。这是朕,给你们二人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大的一道坎。”

      崔榭跪在原地,浑身如同被冰水浸透。

      皇帝的话逻辑严密,无可辩驳,却将他推入更痛苦的境地——明知爱人身处险境,却要袖手旁观,甚至要亲手斩断可以传递关心的渠道。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宋枕雪的笑脸,闪过云沧海疯狂的眼神,闪过灵州冰冷的月光……最终,所有的画面,都化为皇帝那句“这是最后一道坎”。

      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声音耗尽所有力气,却异常清晰:“臣……遵旨。”

      这不是妥协,而是一种祭献——他将自己的焦虑、恐惧、乃至一部分人性,在此刻祭献给皇权与大局,以换取一个未来奔赴的可能。

      走出宫门,夜风刺骨。

      他摊开手掌,那枚旧箭镞静静躺着,边缘染上他掌心渗出的细微血珠。

      阿沅,你看,我连关心你,都成了需要被斩断的罪过。

      但我应了。为了有一天,能光明正大,毫无顾忌地站在你面前。

      他将箭镞死死攥入掌心,尖锐的疼痛直抵心脏,仿佛只能用这样的痛,来镇压那撕心裂肺的思念与担忧。

      再抬眼时,所有彷徨、脆弱、温情都已冻结、剥落。那双曾盛满星辉与柔情的眼眸,如今只剩下深渊般的冷寂。

      他转身,步伐稳定,背影挺拔,却仿佛每一步,都踏在自己尚未冻结的鲜血之上。

      为赴卿之约,愿先堕修罗道。

      ——

      灵州,沧澜府茶室。

      宋枕雪将密报推至云沧澜面前:“沧澜大人,黄峰寨和清风寨准备在云沧海举办的灵州知府选举仪式当天,劫持祁王支援灵州的粮草。”

      他没说这份情报是从何处而来,云沧澜也不会问。

      二人自从达成了共识,就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情报互换,只是他们之间最基础的信任。

      云沧澜沉吟,眉宇间忧色更重:“劫粮?只怕是项庄舞剑。黄峰清风二寨与哥哥……与云沧海之间,早有龃龉。他们等的,就是一个鹬蚌相争的时机。”

      灵州的势力以云家为最大,因为云家有祁王和西戎王暗中支援,其次是黄峰寨和清风寨这两帮匪盗,他们常年盘踞在灵州交通要塞的山头上,匪盗数量上万,实力不容小觑。剩下十几股大大小小的势力较为分散,对灵州构不成威胁。

      光华城作为云家祖宅所在之地,又是灵州最繁华的经济中心,因此光华城拥有云家重兵把守,此城说是云家老巢也不为过。

      而灵州州府是隔壁的琥珀城,也是宋枕雪赴任灵州知府所在地。

      宋枕雪坠崖假死后,灵州知府一职已空缺一月有余,若半个月后宋枕雪再不赴任,皇帝的任命就会自动失效,届时,灵州会陷入没有知府的境地,群龙无首。

      各方势力早就虎视眈眈,盯着灵州这块无朝廷命官治理的肥肉。

      而云沧海便以此为借口,要在琥珀城举行灵州知府选举仪式。

      宋枕雪颔首,起身推开窗,让夜风涌入:“云沧海此局,名为选举,实为请君入瓮。他料定各方势力会趁光华城兵力分散于琥珀城之际,或劫粮,或夺城。”

      他的指尖划过灵州堪舆图上的“奇峰道”,点在黄峰寨与清风寨的位置:“祁王粮草必经此道,黄峰、清风二寨定会在此设伏。‘奇峰险,宜伏不宜守’,这是……一位大人曾于兵策中批注之言。”

      这份图上,各方兵力、地形要害、甚至隐秘小道,标注之详,远超“知府宋枕雪”所能知。那是崔榭数年心血,是无数暗线以性命换来的情报,如今,成了他破局的基石。

      鹤郎……

      这个名字在心头滚过,带来细微的刺痛与无穷的力量。

      宋枕雪转身,眸光在灯下亮得灼人:“所以,那日不仅是危机,更是我们一举铲除匪患、敲山震虎的最佳时机!沧澜大人,我们在光华城要做的,不是防守,而是……”

      他指尖重重一点光华城中心:“擒贼先擒王。趁其兵力分散,直取沧海府核心! 此策虽险,但‘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那位大人说过,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云沧澜怔怔望着他。青年知府身形挺拔,虽着布衣,却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恍惚间,他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兄长信中那惊才艳绝、令少年云沧海痴狂追随的“崔怀鹤”的影子。

      原来倾慕一个人,真的会不自觉地,活成他的模样。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丝明悟,又夹杂着深切的悲哀:兄长对怀鹤大人那焚身蚀骨的爱恋,是否最初,也源于对这种耀眼人格无法抗拒的吸引,最终却在求而不得中扭曲成了毁灭的执念?

      而眼前这宋枕雪,竟也带着几分那般一往无前、欲劈开混沌的气魄。这让他沉寂如死水的心湖,竟也微微荡开了一圈涟漪——不是爱慕,而是看到了另一种活法的可能,一种挣脱枷锁、照亮黑暗的可能。

      “宋大人,我兄长此人,若设一局,必有十重后手。他敢办这选举,就已将城内每一处街巷、每一个可能作乱的人都算计在内。你这般去,不是破局,而是……”

      “而是赴死?”宋枕雪接过话,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沧澜大人,我知风险。但你看这光华城,锦绣之下尽是疮痍。每拖延一日,就多一户人家被盘剥,多一个壮丁被强征。”

      他走到窗边,望向城中零星灯火,字字铿锵:“我等得起,朝廷等得起,但灵州的百姓等不起。我辈读书,所求不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此刻强敌内乱,良机稍纵即逝。纵前方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我宋枕雪,亦愿此身,为灵州百姓,撞开一线生机。”

      云沧澜胸中剧震,如暮鼓晨钟。他半生为兄长阴影所困,谨小慎微,何曾见过这般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孤勇?

      这道光,太烈,太灼人,却让他那一潭死水的世界,第一次听到了惊涛拍岸的声音。

      但惊涛过后,是更冰冷的现实。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恢复清明,问出了那个最残酷、也最实际的问题:“宋大人决心可嘉。然则,云沧海在光华城拥兵过万,精锐尽在麾下。黄峰、清风二寨匪众亦不下数千。你欲直捣黄龙,手中……有多少可用之兵?”

      宋枕雪沉默一瞬,从怀中取出一物,置于案上——那是一枚半掌大小、造型古拙的青铜虎符。

      “离京前,陛下赐我此符,许我紧急时,可向邻近州府求调兵马。”他指尖拂过冰凉的符身,声音平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金州驻军八千,距灵州最近,是为上选。”

      云沧澜看着他,眼中忧虑更深:“宋大人,金州知府赵构,是出了名的油滑避事。他未必肯……”

      “我知道。”宋枕雪打断他,目光却亮得惊人,“但这是目前,唯一的正途。无论如何,我必须一试。”

      然而,现实比云沧澜预料的更为冰冷。

      宋枕雪亲赴金州,手持虎符与知府印信,却连金州衙署的大门都未能踏入。门房一句“府尊大人巡县未归”,便将他挡在门外三日。

      第四日,他终于在衙署后门“巧遇”了赵构的车驾。赵构隔着车窗,听完他的请求,脸上堆满官场特有的、圆滑而虚伪的歉疚:

      “宋知府年少有为,壮志可嘉!只是调兵之事,干系重大,非本官一府可决。需上报总督,奏请兵部,一来一回,少说也得月余。再者,金州防务亦重,兵力空虚,若生变故,本官万死难赎啊!”

      任凭宋枕雪如何陈说利害,甚至以虎符相示,赵构只是摇头,最后叹道:“宋知府,非是本官不肯相助,实是灵州水太深,云家势太大。您……还是另寻他法吧。”

      说罢,车帘落下,马车扬长而去,只留下宋枕雪一人,站在金州萧瑟的风中,手中那枚曾代表皇权与希望的虎符,此刻沉重得像一块烙铁,灼烧着他的掌心,也嘲笑着他的天真。

      返回光华城的路上,挫败感与无力感如影随形,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看着窗外凄冷的月色,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难道真如赵构所言,灵州已成死局?难道他所有的热血、筹谋,最终都要败给这盘根错节的势力与人心深处的畏惧?

      不!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绝不能就此放弃。陛下将灵州托付于他,鹤郎……亦在等他一个交代。

      一定还有路。一条不在寻常规矩之内,却或许能绝处逢生的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西南方——那是西戎草原的方向。一个曾经试图招揽他、赠他以重诺的身影,清晰地浮现脑海。

      赫连真……玄铁令……

      回到沧澜府客院,推开房间门,宋枕雪快步走进屋中,欲翻出那枚玄铁令,余光落在案桌上的那封信上,脚步顿住。

      那是唐衍的回信?

      宋枕雪屏住呼吸,转身去拿那封信。

      他知道自己在期望什么,于是迅速展开信笺,渴望从字里行间看到一些关于崔榭的只言片语。

      信笺寻常,问候琐碎。他初读时,心下黯然,信中无一字提及鹤郎。

      他将信纸折叠好,正欲放入信封之中,一股清冽淡雅、早已刻入灵魂深处的幽香,似有若无,却无比清晰地钻入鼻中。

      宋枕雪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闪电劈中!

      这香味……是鹤郎!只有他惯用的墨锭、常坐的椅榻、乃至批阅过的公文,才会经年累月浸染上这独一无二的雪松冷香!

      他猛地再次展开信纸,目光如炬,死死盯住“树犹在,根愈深”六个字。那笔锋的走势,撇捺间的力度,转折处的细微习惯……无数个深夜他默默临摹、早已烂熟于心的字迹特征,在此刻轰然重合!

      是鹤郎!是鹤郎仿了唐衍的笔迹,亲自回的信!

      一股滚烫的热流狠狠冲撞着他的眼眶与喉头,激得他全身都在细微颤抖。他死死咬住下唇,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与呜咽逼回胸腔。

      他没有放弃我。他甚至在陛下严令之下,用如此隐秘而危险的方式,告诉我:他还在,他等着,他的根基从未动摇。

      所有的彷徨、委屈、孤独,在这无声的告白面前,碎成齑粉。一种远比悲伤更强大的力量,从心脏最深处奔涌而出,瞬间充盈四肢百骸。

      我必须赢。必须活着回去。

      不仅为了灵州百姓,更为了亲手擦去他眉间的霜雪,亲口告诉他,他的阿沅,没有让他失望。

      他闭上眼,将信纸紧紧按在心口,仿佛能透过纸张,触摸到千里之外那人落笔时的牵挂和担忧。

      宋枕雪从包袱里拿出用素绢仔细裹好的物什,敲响了云沧澜寝居的门。

      “沧澜大人,”他展开素绢,露出那枚乌沉沉的玄铁令牌,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此路不通,便走险径。我欲持此令,亲赴西戎,向赫连真……借兵。”

      云沧澜倒抽一口冷气,看向宋枕雪的目光已不仅是钦佩,更带上了某种震撼的审视。

      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命运的荒谬与辛辣:

      “好,好一个意外!云沧海、祁王、西戎王……他们算尽天下,只怕也算不到,这枚小小的令牌,会成为撬动整个灵州死局的……最初的那道裂缝。”

      宋枕雪手握玄铁令,望向草原方向,眼神如刀锋:“赫连真曾言,我若想通,随时可去草原寻他。此去,非为求援,而是谈判。”

      他看向云沧澜,目光清明而决绝:“我要以西戎王子友人的身份,与他做一笔交易——助我平息灵州之乱,换大周与西戎边陲十年太平,换他赫连真在王庭中一份无人可及的威望。此乃阳谋。他若应,双赢;他若不应……”

      宋枕雪顿了顿,将令牌收回袖中,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那我便亲自告诉他,他当日赠令时所言‘草原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究竟意味着怎样的责任与代价。”

      云沧澜收敛笑意,郑重颔首,声音轻如耳语,却重如承诺:

      “宋大人放心前去。光华城内,我会为你,留一扇门。”

      ——

      沧海府,密室。

      烛火将满室崔榭的画像与旧物映照得鬼影幢幢。

      “大人,元溪已出城,直奔西戎王庭。”

      云沧海正对着一幅未完成的崔榭画像点下最后一笔朱砂,闻言,笔尖都未停顿:“嗯。让他去。草原的风沙,最是磨人……也最是容易意外失踪。”

      他放下笔,满意地端详画中那双被他描摹过无数遍、却始终画不出其神韵的眼睛,语气轻柔得像在吟诗:

      “信,送到他手上了么?”

      “按您的吩咐,已送入尚书府书房。此刻,应已在他掌中。”

      “好。”云沧海笑了,那笑容逐渐扩大,最终化为一阵压抑不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好!怀鹤,我的怀鹤,你看到了吗?你最珍视的人,正独自走向更危险的荒漠。而你,会来的,对吧?”

      他转身,面对心腹,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疯狂火光:

      “传令下去,琥珀城那日的戏台,给我搭得再高一些,再热闹一些。我要让他来时看到,他若晚到一步,会失去什么。”

      “我要他跪着来求我。”

      “我要他亲眼看着,他是如何再一次,护不住自己在乎的一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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