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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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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尽敛,月华归寂。
方才焚天裂地的死战落幕,千里土地被神火与月力灼得干裂焦黄,山河枯竭,草木成灰。原本润泽的大地寸寸龟裂,缝隙深达数尺,微风扫过,卷起漫天干燥焦土,周遭空气燥热干涩,连一丝水汽都尽数消散。
这场无谓的大战,不止伤了凤凰与阿月的修为,更耗干了此方天地的灵水生机。
不远处的断石之后,一道官服身影瑟瑟走出。
正是此地郡守。
他方才全程匍匐躲在山岩之后,亲眼目睹神鳯焚天、月剑裂宇的惊天对决,早已吓得心惊胆战、双腿发软。天地倾覆的威势,远超凡人想象,他半点不敢插手,只能屏息藏形,唯恐被余波碾为飞灰。此刻大战停歇,他连忙躬身垂首,脊背紧绷,满脸敬畏惶恐,快步上前跪地行礼。
“下官,见过上仙。”
他声音发颤,不敢抬头直视立于天地之间的玄衣女子。眼前这位仅凭一己之力便镇住两大上古强者的魅,气度深不可测,是他此生见过最可怖的存在。
魅立在满目焦土中央,神色依旧淡漠无波,没有半分刚镇下大战的波澜。她目光扫过满目干裂荒芜的山河,干裂的土地毫无生机,此地生灵早已因缺水困顿凋零。
方才凤凰与阿月酣战不休,灵力暴走,抽干了整片地界的地下水脉与山间灵泉,再斗下去,无需二人分胜负,此方百里生灵便会尽数枯死。
魅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威严,不带半分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此地水脉枯竭,百里寸草不生。”
她垂眸看向跪地的郡守,字字清晰,力道沉定:
“你是一方郡守,守土安民是你的本分。即刻带人排查山川地脉,凿山引流,寻遍秘境灵泉,三日内,必须为这片荒芜之地,寻回水源。”
郡守心头一凛,连忙叩首领命,不敢有半分推诿:“下官遵令!即刻调集民夫、探查地脉,定尽全力寻回水源,润泽乡土!”
他深知事态严重,大地无水,百姓无生,若是完不成嘱托,此方地界彻底废弛,便是万死难辞。
一旁的凤凰敛着羽翼,原本桀骜的气焰全然收敛,静静立在半空,赤色凤眸望着干裂大地,终于懂了魅阻止争斗的缘由。一时意气之争,徒毁山河生灵,确实愚蠢无用。
阿月收了月魄长剑,白衣垂落,清冷眉眼间掠过一丝愧色。她抬手轻拂,微弱月华洒落大地,却难以弥补枯竭的水脉,方才的缠斗,终究酿成了生灵浩劫。
魅侧眸,扫了眼一人一鸟,语气微凉:
“看到了?”
“你们一时戾气相争,毁山河、竭水脉、害生灵。所谓胜负情仇,在苍生大地面前,不过最无用的儿戏。”
凤凰低低唳了一声,乖乖敛翅落地,再无半分战意。
阿月垂眸颔首,默然认错。
前方,郡守早已起身,快步退去,即刻奔走调度人手,踏遍荒山沟壑,日夜寻觅水源,补救这场大战留下的满目疮痍。
荒土之上,风息渐柔。
纷争已止,万事归序,唯有补水润地、救赎苍生,才是当下唯一要事。
郡守正要转身奔走,脚步堪堪踏出半步,望着满目龟裂千里、焦土沉沉的大荒,心底万般焦灼。
此地水脉早已被方才神火、月力彻底震断,地底灵泉干涸殆尽。寻常凿山挖渠、探寻水源,不过杯水车薪,根本救不了这片死地,更救不了方圆百里奄奄一息的百姓。
凡人之力,在天罚般的浩劫面前,渺小如蝼蚁。
他喉间一哽,猛地驻足,深吸一口气,回身再度躬身,神色恳切又忐忑。
面前三人,一位是镇天定局、深不可测的魅,一位是掌焚天神火、可撼山河的上古凤凰,一位是引九天月华、手握仙力的阿月。
他们随手一念,便可翻云覆雨,扭转乾坤。
郡守咬牙,壮着胆子拱手恳请,声音诚恳恳切,再无半分畏惧:
“上仙明鉴!”
“此方大地水脉尽断,地底泉眼枯竭,山川枯朽。下官凡身俗骨,纵倾尽全境人力、挖遍千山沟壑,也难寻半分活水。凡人手段,于事无补!”
他抬眸,望向神色淡漠的魅,又看了看身侧敛息静立的凤凰与阿月,重重一拜:
“三位皆是通天仙人,手握无上神通。与其让下官徒劳奔波,空耗时日,倒不如——恳请上仙慈悲,略施手段,行云布雨,降下甘霖!”
“只需一场仙雨,便可润枯土、活山川、救万民!胜过下官百日劳碌、千番求索!”
这话直白恳切,句句属实。
一旁的小凤凰闻言微微抬首,赤羽轻颤,凤眸带着几分懵懂傲气。它生来掌天火、焚九霄,毕生修行皆是燎原烈焰,哪里会什么行云布雨?当即轻唳一声,偏过头去,摆明了自己不通水系神通。
阿月闻言微怔,指尖微动。她掌控月华寒韵,可凝霜、可覆雪、可聚雾,却难以凭空引动九天雷云、降下滂沱大雨。方才大战耗损过重,元神未稳,更是无力施展出通天降雨的大神通。
两人皆是沉默,束手无策。
唯有魅静静立在焦土中央,玄衣临风,眉眼凉淡无波。
她垂眸看着跪地恳切求雨的郡守,听尽凡人万般难处,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泠落于风里:
“你倒是聪明。知晓凡人之力有限,懂得借力通天。”
她抬眼望向漫天枯寂无云的长空,又俯瞰满目疮痍的大地,淡淡续道:
“方才战火焚空,戾气锁天,此方天地气运大乱,云层凝滞,普通仙法降雨,落不下来。”
郡守心头一紧,慌忙抬头:“那、那该如何是好?难道此地苍生,真的无救了吗?”
魅目光扫过身侧愧疚垂首的阿月、满心不服却束手无策的凤凰,缓缓道出解法:
“火燥焚土,月寒封脉。这场浩劫,因你们二人争斗而起。”
“解局之人,也该是你们。”
郡守跪在焦土之上,背脊挺直,满眼皆是苍生疾苦的焦灼。
他深知凡人无能,千山寻水亦是徒劳,如今唯一的生机,只系于眼前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魅身上。
凤凰垂落羽翼,赤红瞳色望着满地干裂荒土,默然不语。方才一时争斗,烧干地脉、焚尽生机,它心底早已藏着几分愧意。阿月敛了周身月华清冷,素衣沾尘,静静立在一旁,默认了这场祸事由二人而起。
天地死寂,唯有热风卷着碎土簌簌作响。
魅立在中央,玄色衣袂无风自动,眉眼始终覆着一层疏离的淡漠。
她本无心插手凡尘诸事。方才拦下争斗,已是破例,本打算让郡守自行料理凡界水源琐事,让凤凰与阿月亲尝自食恶果的滋味,谨记无谓争斗的教训。
修行者,当知因果,当承己过。
可抬眼望去,百里山河寸草不生,地裂如沟壑,干裂的河床彻底枯竭,远处隐约可见村落废墟死寂一片。无数百姓躲在残屋之中,饱受大旱煎熬,流离困顿,苦不堪言。
郡守依旧伏地叩首,声音沙哑恳切:“上仙慈悲,万民真的撑不住了。”
魅沉默良久,眼底那一点冰冷的漠然,终究松了分毫。
她从不愿以神通干涉凡尘天道轮转,可眼前灾荒并非天罚,而是仙者私斗酿成的人祸。若置之不理,百里黎民尽数枯死,这场因果,便太重了。
最终,她轻启薄唇,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勉强,全然不是心甘情愿的施舍,只是不忍苍生无辜受难。
“罢了。”
一字落下,风停尘静。
“本不想管你们凡尘琐事,更不想为一场儿戏争斗收拾残局。”她淡淡扫过身侧的凤凰与阿月,语气带着清冷的告诫,“你二人意气之争,祸及百里生灵。今日我破例降雨救场,仅此一次,替你们抹平祸端。”
“但若再有下次,任凭山河枯竭、万物凋零,我绝不再插手分毫。”
凤凰闻言乖乖敛紧羽翼,低低轻唳一声,俯首认错。阿月亦是微微垂眸,心底愧意更甚,牢牢记下这句告诫。
郡守大喜过望,连连叩拜:“多谢上仙!多谢上仙慈悲!”
魅抬眸望向死寂长空,素手轻抬,动作慵懒又随意,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磅礴浩荡的灵力涌动。
可下一瞬,原本澄澈无云、燥热枯槁的苍天,骤然被一层薄薄的阴云笼罩。
方才因战火戾气紧锁的天穹,瞬间被一股无上力量破开禁锢。沉闷的雷声自天际遥遥滚来,干燥的风瞬间变得湿润清凉。
细密的雨丝,悠悠然、缓缓落向满目疮痍的大地。
轻柔雨丝悠悠漫洒,淅淅沥沥落遍干裂大地。滚烫燥热的尘土遇雨瞬间平息,焦硬的土地缓缓舒展,深壑般的裂纹一点点被温润雨水填满。
微凉清雨漫过枯朽草木,蜷曲焦黄的枝叶慢慢舒展身姿,沉寂许久的绿意顺着雨意悄然萌发。荒芜山野褪去满目枯灰,渐渐晕开层层浅青嫩碧,枯涸的溪涧重新淌起涓涓细流,叮咚水声清脆悦耳,顺着沟壑缓缓汇流,沉寂已久的水脉再度活络起来。
清风裹着湿润草木清香漫卷四方,燥热戾气尽数散尽,天地间满是清宁温润。干裂田土吸饱雨露,松软温润,奄奄一息的野花野草迎着细雨轻轻摇曳,处处皆是新生暖意。
远山褪去灰蒙蒙的死气,蒙上一层朦胧烟雨薄雾,层峦叠嶂染上清新翠色,眉目愈发清雅灵动。流云缓缓游走,长空澄澈明净,往日死寂荒芜之景尽数消散。
村落之间,久旱的生灵纷纷走出居所,仰头承接漫天甘霖,眉眼皆是欣喜。满目疮痍的大地,在绵绵细雨轻抚之下,一点点褪去伤痕,重焕勃勃生机。
凤凰静立林间,赤羽被细雨轻润,躁动神火彻底平和,望着满目复苏盛景,满心愧疚尽数沉淀。阿月立于清风烟雨中,周身月华柔和似水,静静望着山河回暖,心中幡然醒悟,知晓平和相守远胜无谓纷争。
魅负手立在烟雨之中,玄衣沐雨不染尘色,神色淡然平静。漫天甘霖缓缓收歇,云开雾散,一缕暖阳穿透薄云洒落人间,清风拂面,山河清朗,万物皆安。
绵绵清雨还未将尘世沃土彻底润透,天地间骤然泛起一股阴冷森然的玄黑寒气。
方才还温润柔和的雨丝,陡然失去落向凡尘的力道,仿佛被无形巨口牵引,尽数调转方向,浩浩荡荡朝着大地深处坠去。
众人皆是一愣,满心欢喜骤然凝滞。
抬头望去,漫天甘霖非但没能留在世间滋养草木,反倒如百川归海一般,源源不断涌入地底幽深暗域。
原来此番人间降下的雨露灵泽,竟尽数被地底地府忘川河尽数吸纳吞噬。
幽冥暗河翻涌漆黑浊浪,河面隐隐透出死寂冥气,无边无际的忘川河床如同无尽深渊,来多少雨水便吞纳多少,半点不留分毫。
凡间干裂的土地依旧皲裂如故,焦土未曾沾得半点润泽,刚要萌生的绿意瞬间沉寂,回暖的山川再度归于枯寂。百姓翘首以盼,等来的却是雨水凭空消失,空欢喜一场。
凤凰敛住轻振的羽翼,赤色眼眸满是错愕,低声发出一声不解的唳鸣。
阿月蹙眉凝望着虚空,指尖轻捻,察觉天地水泽灵气尽数往幽冥地界流逝,人间半点留存不住。
郡守僵在原地,脸上的欣喜瞬间褪去,满心焦灼再度涌上心头,连连长叹,万般无奈。
唯有魅神色未变,清冷眉宇间掠过一丝了然,淡淡开口道出缘由:
“难怪甘霖留不住,原是忘川河久枯缺水,冥河主动引走了所有雨泽。”
冥域忘川本就常年暗流涌动,近日河流水势渐衰,阴水匮乏,此番天地降下的纯净甘霖,恰是至清至润的灵水,自然而然被冥河强势吸纳一空。
凡尘大地盼雨解渴,幽冥忘川亦急缺水源,一场好心降下的甘霖,终究尽数落入黄泉暗河,半点未曾留在人间救旱。
烟雨渐渐消散,云层散去,晴空依旧明朗,可满目荒土依旧干涸,方才转瞬即逝的生机,就此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