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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雨天 四月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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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第一场雨来得毫无预兆。
上午还是艳阳高照,下午第二节课刚过,天色就暗了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一层摞着一层,把整个六中的天空糊成了灰蓝色。
何弥在三楼实验室里带孙卓和孟晓桐做配合物制备,正弯着腰帮孟晓桐调分液漏斗的活塞。窗外第一声闷雷滚过去的时候,孟晓桐手里的试管抖了一下。
“别怕。雷不打实验室。”何弥头也没抬,语气自然得像是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孙卓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学长,雷真的不打实验室吗?有没有科学依据?”
“有。实验室有避雷针。”何弥直起身,用记号笔在孟晓桐的实验记录本上画了个圈,“你这里时间记错了,颜色变化是在滴加第三滴的时候就发生了。重新补一个数据。”
孟晓桐低头看本子,脸有点红。孙卓在旁边小声说“你不是说每一滴都记了吗”,被孟晓桐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何弥假装没看见。他走到窗边,拉开半扇窗往外看了一眼——操场上已经没人了,旗杆上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高三教学楼走廊上有几个学生正探着脑袋看天色,又被路过的老师赶回了教室。雨还没下,空气里那股泥土和臭氧混合的气味已经涌到了鼻尖。
“今天提前结束。”何弥关上窗,“趁雨还没下来,你们赶紧回教室。”
孙卓和孟晓桐收拾东西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孟晓桐临走前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放在实验台上。
“学长,这个给你。我教室近,跑两步就到了。”
何弥还没来得及拒绝,她已经拉着孙卓跑出了实验室。走廊里传来她远去的脚步声和孙卓被拽着跑的抗议声。
何弥拿起那把伞看了看——粉蓝色格子的折叠伞,伞柄上挂了个小熊猫挂件,一看就是女生的东西。他把伞放回实验台上,打算临走前还给谢旻,让谢旻明天转交给孟晓桐。
五点半,何弥把所有器材归位,关好水电气,准备走人。
他走到实验楼一楼门口的时候,雨终于下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四月初典型的那种瓢泼大雨,雨线粗得几乎连成了白茫茫的帘子。
台阶前面的水泥地被砸得噼里啪啦响,空气里全是水雾和泥土的气息,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何弥站在门廊下,手里拿着孟晓桐留下的那把伞,想了三秒。
然后他没有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他撑开那把粉蓝色格子伞,往高三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从实验楼到高三教学楼大概二百米,正常走路两分钟。何弥走到一半的时候裤腿已经湿到了小腿肚——那把伞太小了,他个子又太高,撑了伞头也遮不住全身。好在他不觉得冷,甚至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
走到高三教学楼楼下,晚自习的预备铃还没响。他收了伞,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没上楼。他今天没有正当理由进教学楼——实验课已经结束了,竞赛辅导也结束了,他不是六中学生,不是老师,甚至连教职工家属的身份都不够硬。
他就是一个外校的保送生,站在别人学校的走廊里等雨停。顺便——顺便看看有没有人没带伞。
楼上传来学生搬动桌椅的声音,有人在大声喊“英语试卷放哪儿了”,有人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又被班长吼了回来。何弥听着这些动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市一中的晚自习前也是这个调调,所有高三教室都一样——乱中有序,闹完就安静。
他等了大概十分钟,没有等到人。
晚自习铃响了。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收进教室里,日光灯把每一扇窗户都照得雪亮。雨还在下,势头一点没减。
何弥靠在柱子上,想了想觉得自己有点傻——他连邵颜带没带伞都不知道。说不定她早上出门的时候陈芳梅已经给她塞了伞,说不定宋露芸带了伞可以两个人一起撑,说不定她压根不在教学楼里而是在图书馆。
他正准备走,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廊檐下走出来一个人。
邵颜。
她站在廊檐下,抬头看天,又低头看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脚尖无意识地在水泥地上画了个圈。这个动作太熟悉了——高三第一次在食堂碰见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人群外面,脚尖在地上画圈。
何弥拎着伞走过去。
“没带伞?”
邵颜回头,眉眼间掠过一丝意外。雨水顺着廊檐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道水帘,把她和他隔在同一个干燥的小空间里。远处又滚过一声闷雷,比刚才近了不少。邵颜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你还没走?”她问。
“实验课拖了会儿堂。”何弥把伞举了举,“一起走吧,我送你。正好我也要去你们小区那边坐车。”
后半句是临时加的。去花园小区的公交站和回他家的公交站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但他加得自然而然,像是真的顺路一样。
邵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粉蓝色格子的小伞。
“你这伞……是孟晓桐的?”
何弥一愣:“你怎么知道?”
“她今天下午在走廊上跟同学说,怕学长没伞,把自己最喜欢的伞借给他了。”邵颜的语气里有一种非常微妙的什么,“粉色格子,熊猫挂件。很好认。”
何弥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伞。小熊猫挂件正咧着嘴冲他笑,一脸无辜。他之前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手里那把伞居然跟她描述的完全一样,现在忽然觉得这粉蓝格子有点扎手。
“我觉得她可能是想谢我帮她改实验报告。”
“可能。”邵颜说,然后低头拉开自己的书包,翻了一会儿,找出一把折叠伞来。她晃了晃那把伞,“我其实带了伞。陈医生早上塞的。”
何弥看着她手里的伞,又看着自己手里那把粉蓝格子的伞,忽然觉得自己大老远从实验楼走过来这事有点傻。傻到家了。
“那——”
“但是如果你已经走过来了,”邵颜打断他,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就一起走吧。”
何弥看着她。
邵颜把手里那把伞收回了书包,拉好拉链,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暮色和雨幕把光线压得很暗,他看不清她脸上的颜色,但他看见她的耳朵在廊灯的映照下有一点泛红。
何弥撑开那把粉蓝格子伞。
两个人走进雨里。
伞真的太小了。何弥一米八几的个子,撑着一把给女生设计的折叠伞,画面说不上滑稽至少有几分违和。他把伞举得很高,大部分伞面都往邵颜那边偏。雨水顺着他右侧的肩膀往下淌,深灰色卫衣的右半边已经从浅灰变成了深灰,袖子贴在他小臂上,洇出一片不规则的水痕。
邵颜走了几步,侧头看了看他的肩膀,然后伸手把伞柄往中间推了推。
“你肩膀湿了。”
“没事,我火气旺。”
“上火也不能淋雨。”邵颜这句话说得一本正经,语气跟她在讲台上给同学讲题时一模一样——有理有据,不容反驳。
何弥被她这句“上火也不能淋雨”逗得低笑了一声。他把伞往中间移了一点,然后又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偏回去。邵颜察觉到了,这回没再推伞,而是往他身边靠近了半步。
两个人都没说话,校道两旁的香樟树被雨打得沙沙响,路灯透过雨幕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把地上的积水映得波光粼粼。
他们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湿漉漉的水泥路面上,何弥的步子大,邵颜的步子小,但节奏不知什么时候就对上了。
走出校门往右拐,是一条两边种满悬铃木的老街。这条路何弥走过很多次——来六中的第一天走过,中午去学生食堂吃饭走过,下午去公交站走过。但和邵颜一起走,还是第一次。
“你那天在巷子里说的那个,”何弥开口,“你爸爸也喜欢帮别人。”
邵颜侧头看他。
“那天在老码头你说爸爸是在小区水池救人走的。”
邵颜没有接话。何弥也没有追问。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噼噼啪啪的,把沉默填得不那么沉。
走了几步,邵颜开口了。
“我爸爸是个很好的人。”她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清晰的、慢慢的,“他在我们小区里是人缘最好的。谁家水管坏了,他去修。谁家小孩没人接,他去接。冬天扫雪,他永远是最早下楼的那个。”
何弥安静地听着,用余光看她。
邵颜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平视着前方的雨幕,语气不悲不喜,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何弥注意到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有一次邻居家小孩从楼梯上摔下来,磕破了头。他爸妈都在上班,我爸爸抱着小孩跑了三条街送到医院,回来的时候自己鞋都跑掉了一只。”邵颜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很真切,“我妈说他傻。他说帮人不亏。”
何弥握着伞柄的手紧了一下。他记得自己告诉过邵颜,我爸说帮人不亏。那时候邵颜只是听着,什么都没说。现在她告诉他,她爸爸在世的时候也说过同样的话。
“所以你觉得帮人是有目的的。”何弥说,“因为你见过真心帮别人是什么样子。”
邵颜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她点了点头,幅度很轻。
“那天在老码头问你为什么帮人——我是真的想知道。”她转头,两人的肩膀在伞下轻轻碰了一下,“你和我爸爸,你们是同一类人。从小到大,我没遇见过第二个。”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雨声铺天盖地,但何弥听见了每一个字。他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不是痛,是一种非常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感觉。他忽然很想伞再小一点。这样就可以靠得更近一些。
“那是我的荣幸。”他说,声音不大,在雨里刚好能让身边的人听见。
走到花园小区门口的时候,雨还在下,但势头小了不少。门口的保安大爷坐在岗亭里听收音机,看见两个人从一把小花伞下走出来时多看了两眼。何弥朝他点了个头,大爷也点了个头,然后继续听他的评书。
“送到这儿就行。”邵颜在小区门口停下,从书包里拿出自己那把伞,“你回去坐车还要走一段。”
何弥看了看小区里面的路——没有灯,花砖路面在雨里有些滑。
“送你到楼下吧。反正都湿了一半,不差这几步。”
邵颜犹豫了一下,撑开自己的伞。两个人各撑一把伞,一前一后走进小区。何弥手里那把小粉伞在绿化带的夹道里显得更小了,伞骨被风吹得有点变形,但他没有收。
到了单元楼下,邵颜在楼道口收了伞,转身看向何弥。
何弥站在雨里,手里的小粉伞还在滴水。他右半边身子湿透了,头发也被溅了些雨水,贴在额前,看起来有几分狼狈。但他站得很直,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
“上去吧。把校服换了,别感冒。”
邵颜看着他,过了两秒才开口:“何弥。”
“嗯?”
“你从初三到现在,有没人跟你说过一句话——你帮别人的时候,忘了帮自己。今天拿个伞往教学楼跑、送同学回家半边都淋湿了——你忘了自己不用这样也可以的。”
何弥没料到她说这个,愣了一下。
“我没有忘。”他说,“我愿意。”
沉默在雨里蔓延了几秒。楼上不知哪层传来陈芳梅开窗的动静,暖暖的灯光从窗格里洒下来,照在楼道口湿漉漉的石沿边上。
邵颜忽然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塞到何弥手里。
是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板蓝根冲剂。
“回去泡了喝。陈医生说淋了雨不喝这个容易感冒。上火的人淋雨也不行。”
何弥低头看手里的板蓝根,笑了:“好的。邵医生。”
邵颜没接这个称呼。她转过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回头,隔着单元门上半截的旧玻璃看着他,声音被门隔得有些远。
“今天你不用找理由。说你正好要往教学楼走——不用说,我知道。何弥……谢谢。”
她说完就转身踏上楼梯,没有停顿,脚步清脆而急促,往楼上那盏温暖的灯光走。
何弥站在单元楼下,手里攥着一包板蓝根和一把粉蓝色格子的小伞,小熊猫挂件在伞柄上晃来晃去,咧着嘴,像是在替他笑。
回程的公交上,人很少。何弥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湿透的卫衣贴在身上有点凉,但他完全没注意。他把板蓝根放进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在“关于她”的文件夹里,他停了好久。
之前已经存了十几条:
- 她喜欢甜食,尤其糖醋里脊
- 跑步的时候会听英语
- 被夸的时候耳朵会红
- 她给别人讲题的时候特别耐心
- 她爸爸不在了(重要,暂不追问)
- 她笑起来很好看(这条写了三遍)
何弥打了新的一行:
*她爸爸在世的时候也喜欢帮别人。和我说了一样的话:帮人不亏。
*她说除了她爸爸,我是她遇到的第一个这样的。
*她说“你忘了帮自己。”
*我说“我愿意。”
停了一站,他又补了一句:
*她把她的伞留在书包里,用了我这把。
*下车前她多看了我一眼。
他看着这几行字,把“多看了我一眼”删掉,改成“看了我好几秒”。又删掉,改成“她站了很久”。
最后他全部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今天下雨。我拿的伞很小,但是够撑两个人。
何弥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雨已经小了,路灯的光被雨水模糊成一团一团的金黄。他想起邵颜在教学楼廊檐下抬头看天的样子,想起她把她自己带的伞收起来让他送,想起她在雨中靠在伞下告诉他关于她爸爸的事。
她今天跟自己说的话,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不是因为话多本身。是因为她开始告诉他她的事。她信任他。不是那种“需要帮忙所以找你”的信任,是那种“告诉你关于我的事”的信任。这种信任比任何熟悉度加分都珍贵。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何弥掏出手机。邵颜给他发了一张照片——一杯冒着热气的板蓝根,旁边放着一颗奶糖。附了一句话:“你也记得泡。不要淋了雨不当回事。”
何弥看了屏幕五秒,然后对着窗外无声地笑了。他用湿着半只袖子的手慢慢打字,“遵命。邵医生。”然后也发了一颗奶糖的表情包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