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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错题
五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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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第一个周一,老杨在班会上宣布了一个让高三二班哀鸿遍野的消息。
“这周五进行三模。三模和高考的难度最接近,成绩基本上能反映出你们高考的大致水平。”杨翼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语气波澜不惊,像是在说今天食堂有番茄炒蛋,“不要有侥幸心理。该来的总会来的。”
底下哀嚎一片。王强趴在桌上,用一种“我已经死了”的语气嘟囔着“怎么又模考”。陈雷和吴申两个难兄难弟隔着过道交换了一个视死如归的眼神。宋露芸从背后戳了戳邵颜的后背,小声说“颜颜我紧张”,邵颜侧过头回了句“别紧张,你上次进步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何弥不知道这些。
他此时正站在六中化学实验室里,面对着孙卓和孟晓桐交上来的实验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个配合物制备的产率为什么只有百分之三十一?”
孙卓推了推眼镜,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我们在过滤的时候,滤纸破了个洞……”
“破了洞为什么不换一张?”
“我们觉得……损失的不多……”
何弥深吸一口气,把报告放在实验台上。他没有发火,但语气比平时严肃了不少:“孙卓,孟晓桐,你们俩的实验操作比刚来的时候进步了很多。但是科学实验不是‘觉得’的事。滤纸破了就是破了,产率低了就是低了。你们要做的不是找理由,是记下来、重做、对比数据。”
孟晓桐低着头,眼圈有点红。孙卓在旁边站得笔直,像在接受军事审判。
何弥看着他们,想到自己第一次做竞赛实验时把硫酸铜溶液滴在鞋上、被学长训了一顿的场景,语气软下来。
“今天下午重做一遍。我在旁边看着。滤纸我多备了几张,破了就换。不赶时间,做到对为止。”
两个学弟学妹点头如捣蒜。
何弥看着他们翻开实验手册开始重新准备,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半。他想起宋露芸昨晚在群里发的消息:“明天老杨要宣布三模时间,我预感我要当场去世。”
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三模什么时候?”
宋露芸秒回,速度快得像是一直握着手机在等他的消息:“周五!!何弥我完了我化学上次才考了六十三!!”
“六十三不差。”
“满分一百五。”
何弥看着屏幕沉默了一秒,然后回:“把你的错题本拍照发我。我看一下你扣分的点在哪里。”
宋露芸发了个跪地磕头的表情包,紧跟着又发了一条:“那个……颜颜说她化学也想让你帮忙看看。她上次实验题丢了四分,老杨说那道题全市没几个人拿满分,让你帮她找一下得分点。”
何弥靠在实验台边上,看着“颜颜”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让她把试卷也拍照发我。或者我下午过去拿纸质版。”
宋露芸发了个“OK”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
“何弥。”
“嗯?”
“你现在都不找借口了哈。”
何弥没回这条。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抬头看着窗外五月的阳光。实验楼旁边的法国梧桐已经长满了新叶,绿得晃眼。他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找借口了。大概是那次在雨里,邵颜说“你可以直接说”之后。
下午三点,何弥准时出现在高三教学楼四楼的阶梯教室。
这是谢旻帮他安排的第一节化学实验专题课。来听课的有二十几个高三学生,全是杨翼从二班和其他几个理科班“请”来的——用宋露芸的话说,“老杨的‘请’等于‘不去就等着被念死’”。
何弥站在讲台上,底下是一片蓝白相间的校服。他穿了件白色T恤和深色长裤,看起来和这间教室里的学生没什么区别——除了他不穿校服,而且表情里没有那种被考试压着的紧绷感。
“大家好,我是何弥。谢老师叫我来给大家讲一下实验题的解题思路。我叫何弥,几何的何,弥漫的弥。不过你们不用记名字,记住实验题的得分点就行。”
底下有人笑了。一个坐在后排的男生举手:“学长,你保送Q大了还来给我们上课,是不是太闲了?”
何弥认出他是前几天在食堂问“学长你有女朋友吗”的那个眼镜男,笑了一下:“对,就是太闲了。所以你们好好听,别浪费我的闲时间。”
笑声比刚才大了些。宋露芸坐在第三排,朝何弥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邵颜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和笔,表情认真得像是要听一场重要的学术报告。
何弥的目光在邵颜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开始讲课。
他讲题的方式和学校老师截然不同。不讲套路,不讲模板,而是从实验员的视角出发——如果你是做这个实验的人,你会怎么设计步骤?每一步的操作对应着什么原理?数据异常的时候你应该从哪里开始排查?
底下的人听得比平时认真。不是因为他是保送生,是因为他讲的东西确实不一样。
讲到离子鉴定那道题的时候,何弥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图,把几种常见离子的特征反应列成一张对比表。
“这个是常考的考点。很多人记不住是因为死记硬背,但其实有规律。”他用粉笔在银离子和氯离子之间画了条线,“银离子遇氯离子生成白色沉淀——你们可以记‘银氯白’,谐音‘银鹭白’,就是那个八宝粥的牌子。”
底下哄堂大笑。
“学长你是来给银鹭打广告的吗?”那个话多的眼镜男又开口了。
“银鹭没给我钱。但你们要是因为这个记住了沉淀颜色,银鹭应该给我提成。”何弥面不改色。
邵颜在笔记本上写下“银氯白——AgCl↓白色沉淀”,然后在旁边画了个小括号,写上“银鹭八宝粥”。她低头写字的时候,嘴角有一个非常浅的弧度。
何弥看见了。他转身继续写板书的时候,粉笔在手里转了个圈,差点没接住。
课上到一半,何弥让底下的学生做一道练习题。他走下讲台,挨个看大家的答案。
经过宋露芸的时候,宋露芸正咬着笔帽瞪着草稿纸,纸上一片鬼画符。何弥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她做的答案居然是对的。
“思路对了。”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宋露芸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压得很低:“废话。你上次给我讲的那道原型题,我做了五遍。”
何弥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邵颜坐在靠窗的位置。何弥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她正低头在草稿纸上写实验步骤,字迹工整得可以直接拿去印刷。她的实验步骤写得非常清楚——每一步都标注了操作要点和注意事项,甚至在一些关键步骤旁边用红笔打了勾。
何弥站住,看了她的步骤和答案。全对。包括那道被老杨说“全市没几个人拿满分”的实验题,她也拿了满分。
“你这不是会做吗。”何弥说,声音不自觉放轻了。
邵颜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又低下头去,声音也有些轻:“上次你讲完水解平衡,我把同类型的题都找出来做了一遍。这道是其中之一。”
何弥忽然想起上个月在食堂给她讲题那天,她重做了一遍拍给自己看。那道题的卷面上也画了个小笑脸。他不知道她把同类型的题全做了一遍。也没人要求她这么做。
“你把同类型的都做了?”他问。
邵颜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的扉页,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何弥。何弥打开一看——是一张她自己整理的知识点清单,按题型分类,每一类后面都标了“已掌握/需巩固/待答疑”。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比他见过的任何学霸笔记都认真。
在“待答疑”那一栏里,写了两道题的编号。
何弥看着那两行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动——那种感觉他早就习惯了。是敬佩。是那种发现自己喜欢的人比自己以为的还要认真、还要努力时才会有的敬佩。
“这两道我回去看一下,明天中午给你讲。”他把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没跟试卷混放,“插在笔记本封皮里容易掉。”
邵颜看着他把自己那张纸放进胸前口袋的动作,睫毛动了一下,轻声说:“好。”
何弥继续往前走,去检查其他同学的答案。宋露芸在后面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把笔帽咬出了两个牙印。她低头给郑允川发了条消息:“何弥刚才把颜颜写的纸放进口袋里了。胸前的口袋。不是随便塞的那种。”郑允川可能正在训练,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她一串省略号。
傍晚,实验课结束。何弥收拾好东西准备走的时候,谢旻从教研组办公室探了个头。
“何弥,你过来一下。”
何弥走进办公室,谢旻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办公桌上堆着两摞半人高的试卷,旁边放着半杯凉透的茶。他推了推眼镜,从试卷堆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安排表递过来。
“下周五是三模。杨翼说他们班考完之后想让你帮忙分析一下化学卷子的失分点,大概在考后第三天。具体时间我发你。”
何弥接过安排表看了一眼:“行。我需要提前看到试卷。”
“我会让杨翼给你留一份空白的。”谢旻顿了顿,“对了,这周五到周日是三模,学校封闭管理。你这三天不用过来了。”
“好。”
谢旻看着何弥,欲言又止。然后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表情平静地说:“何弥。”
“嗯?”
“刚才上课的时候,你在讲台上讲得挺好的。但是你在第二组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站了三分四十秒。”
何弥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我在检查她的解题步骤。她全做对了。”
“哦。”谢旻端起茶又喝了一口,“那你还挺认真负责的。”
何弥拉开门走了。走廊里没有开灯,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进来,把地面切成一条一条的橘红色光带。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谢旻低低的笑声。他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何弥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拿毛巾擦着半潮的头发,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邵颜给他的那张纸——按题型分类的化学知识点清单,“待答疑”栏里的两道题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放着几本竞赛实验手册,他翻了半个多小时,找到了两道题可能的变式考法,用便签纸写好解法贴在旁边。
手机在他翻书的时候震了好几次。宋露芸在三人群里发了一连串消息。
“三模三模三模三模”
“我要死我要死我要死”
“何弥你今天课讲得很好下次能不能再多讲几次”
“颜颜你在干嘛你怎么不理我”
邵颜回了一条:“在背单词。”
宋露芸:“背什么单词啊快出来聊天!”
邵颜:“你上次说英语考得不好。”
宋露芸:“……”
宋露芸发了个跪地求饶的表情包,然后话锋一转:“何弥呢?何弥在干嘛?”
何弥把目光从便签纸上移开,拿起手机打字:“在整理你那六十三分的问题。”
宋露芸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后面跟着省略号。接着又发了一条:“你骗人。你在整理颜颜那两道题。”
何弥:“都整理了。”
宋露芸:“哦,颜颜是顺带的。”
何弥发了个“。jpg”,“都”字的字典释义还需要我帮你查吗?
邵颜发了个“。jpg”的缩小版。
何弥看着屏幕上并排的两个同款表情包,低头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翻资料。毛巾搭在脖子上,发尾的水滴在棉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周五到周日,三模如期举行。
何弥三天没去六中。第一天和郑允川打了场球,出了一身汗,被郑允川追着问了二十分钟“你和那个邵颜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他一边投篮一边说“什么什么情况”,投了十个进了八个,郑允川鄙夷地说“你一提到她投篮命中率都提高了你知不知道”。
何弥把球砸进他怀里,说滚。
第二天和第三天他在家整理竞赛资料,把邵颜那两道题涉及的知识点写成了一份详细的专题讲解,里面包括原题、变式、易错点和举一反三的练习。他甚至还手绘了一张反应现象的示意图——离子鉴定流程图画得像化学教材里的正式插图。画完后他拍了张照发给郑允川。
郑允川回:“出书吧哥,我第一个买。”
何弥:“你不是体育生吗。”
郑允川:“体育生也需要看看兄弟为了追人拼到什么程度学习一下精神。”
何弥没回。他把那张示意图扫描进电脑,调整了一下对比度,存进一个名为“化学实验专题补充”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属性显示“创建于今年三月”,里面已经存了七份专题讲解。每一份都以一道具体的错题开头。其中六份首页标注的错题出处是“邵颜——某次模考/月考”。
他盯着统计信息看了两秒,点了个叉。
周一下午,三模成绩公布。
老杨抱着试卷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鸦雀无声。他站在讲台上环视了一圈,表情严肃,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这次的成绩,比上次有明显的进步。尤其是个别同学——”他的目光在宋露芸身上停了一下,“化学成绩从六十三分提到了七十九分。进步很大,继续努力。”
宋露芸愣住了。然后她猛地转头看邵颜,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颜颜你听见了吗?七十九!我化学考了七十九!”
邵颜放下手里的笔,看着她笑了,眼睛亮亮的:“听见了。你进步了十六分。”
整个教室里一片骚动,王强大声喊“宋露芸牛逼”,陈雷跟着起哄“请客请客”。宋露芸难得没有回怼,只是坐在座位上,对着试卷上那个红色的“79”傻笑了整整两分钟。
她拿出手机给何弥发消息:“何弥我化学七十九分!!七十九!!!差一分就八十了!!你是我的再生父母!!!”
何弥回得很快,语气和平时在实验室里签实验报告时一模一样:“恭喜。下次争取八十五。”
宋露芸把那句话举给邵颜看。邵颜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继续做自己的题。她化学这次考了九十二,但盯着试卷上实验题旁边那个红勾看了好一会儿。
何弥的专题讲解帮到她了。她把自己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拍了照,在照片上把红勾圈出来,发给何弥。附了一句话:
“你画的那张示意图,考试的时候我画在了草稿纸上。那道题拿了满分。”
何弥过了几分钟才回,文字平静:
“都拿满分就好。晚自习前我把下个专题发你。”
又过了半分钟,他补了一条:“你下次可以多圈几道题。把需要讲的都圈出来,我一次讲完。”
邵颜看着消息,抿着嘴角把试卷上所有答题时犹豫过、即便最终做对也不够踏实的题号,一个一个圈了出来。发给何弥的时候,她加了句:“这几题我做对了,但不熟练,怕下次换个条件就不会了。”
何弥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
“这个意识很好。周末之前我把这几个题型整理成一个文件发你。还有宋露芸同分段的错题典型我也会一并整理,你们可以一起看。”
邵颜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想起他在老码头说过的话——“帮人不亏。帮完之后看别人变好,自己也挺有成就感的。”那时她还在心里悄悄想过,没有遇见第二个和她爸爸一样的人。现在她遇见了。
她把手机屏幕给宋露芸看。宋露芸认认真真看完,然后趴在自己桌上,闷声说了句:“我去。何弥真好。你们要是不在一起,我这个月再也不吃椒盐虾了。”
邵颜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左上角整整齐齐写下“六月初高考前——最后复习专题——待问何弥的题目清单”。
傍晚,何弥收到两份试卷照片。
一份来自宋露芸,错题分布在选择题第五题、填空题第二题以及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错题旁边是用红笔修改的部分——字迹说不上好看,但一笔一画都写得清楚,后面跟着批注:“选择题因为审题不仔细,最后一道大题因为计算错误。”
另一份来自邵颜。错题旁边是用铅笔标注的考点和失误原因,选择题旁边写着“Na2CO3和NaHCO3的鉴别方法记混了”,填空题旁边写着“过滤与蒸发结晶的操作描述不够规范扣一分”。最后一道实验题旁边什么都没写。
——因为那道题她全对了。
何弥看着两份卷子,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亮起来的光透进房间,照在摊开的试卷和笔记本之间。春风从虚掩的窗户里灌进来,掀起邵颜试卷的一角,露出她在试卷背面工工整整写的一句话。
“何弥的流程图——离子共存→加入试剂→现象→结论→排除干扰。考前三分钟过一遍。”
何弥没有预料到会在试卷背面看见自己的名字。她用他的方法,并且把他的名字写在了上面。不是“流程图”,不是“解题法”,是“何弥的流程图”。
他把试卷放下,拿起手机给邵颜发了一条消息。
“试卷背后的字看到了。那个流程图如果觉得好用,可以打印出来带给宋露芸一份。”
邵颜回了:“已经给她了。她说打印得很清楚。”
何弥看着屏幕,慢慢靠在椅背上。他感觉有个念头在心底生了根,扎实而明确,不再动摇——他想更靠近她。不只是帮她改试卷、写专题、讲错题,他想了解她所有的犹豫和不确定,想知道她列在清单里的每一道题,想知道她在父亲离开后不敢再依赖别人的那些年是怎么走过来的。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把试卷理了理放在写字台一角,重新拿起笔开始整理下个专题的草稿。窗外一轮新月细细地悬在悬铃木上方。五月才开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抬起头对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