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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天台的傍晚 五月下旬, ...

  •   五月下旬,六中校园里的栀子花开了。白色的小花藏在油亮的绿叶间,不声不响,但香味浓得整条校道都闻得到。

      三模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邵颜在晚自习第一节下课后不见了。

      宋露芸从厕所回来,发现邵颜的座位空着,桌上的试卷摊开到一半,笔搁在试卷旁边,笔帽没盖。她以为邵颜去接水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又以为她去找老杨问题。直到第二节晚自习铃响,邵颜还没回来。

      宋露芸开始坐不住了。她给邵颜发了好几条消息,都显示已读但不回。打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挂断。她立刻给何弥发了条消息。

      “何弥,颜颜不见了。不在教室,消息已读不回,电话挂了。”

      何弥正在家里整理下个月竞赛实验的期末报告。看到消息的时候,他已经在换鞋了。他没有回消息,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什么时候不见的?”何弥的声音比平时低,语速快但不乱。

      “课间的时候还在,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后我去厕所回来就没看到她了。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钟。”宋露芸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她最近状态不太对,吃饭也吃很少——”

      “我知道。”何弥已经在往小区外面走了,“三模之后她一直绷着。成绩出来那天她看了一眼排名,把试卷翻了个面就没再看。”

      宋露芸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注意到了?”

      何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帮我去操场和图书馆看看,我在来的路上。”

      谢旻今天在学校值夜班。何弥给他发了条消息,让他帮忙查一下教学楼以外的监控死角。谢旻只回了两个字:天台。

      何弥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想起了半个月前的一件事——二模出成绩那天,邵颜也消失过一阵子。后来老杨无意中提到,说在天台上看见她了。老杨说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说“这孩子喜欢去天台透气”。但何弥记住了。

      五月的晚风闷热,像在酝酿一场雷雨。

      何弥到六中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门卫大爷认得他,说了句“又来找谢老师啊”就让他进去了。何弥几乎是跑着穿过操场,跑过实验楼,跑上高三教学楼侧面的楼梯。楼道里很安静,走廊尽头偶尔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他一步两级地往上跑,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天台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外面天光最后一点微弱的暖色,五月傍晚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栀子花香和远处不知谁家厨房里的烟火气。

      何弥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慢慢推开那扇铁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邵颜坐在天台角落的水泥台子上,背靠着墙壁,膝盖蜷起来抵在胸前,手里拿着一张折了好几折的试卷。她没有在哭,也没有在看试卷,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被灰蓝色的云层吞没。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这个动作消耗了她很多力气。

      “宋露芸快急疯了。”何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消息看了,电话不能挂。下次记得回个‘在天台’就行。”

      邵颜没有转头看他。她把手机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来,屏幕亮开——宋露芸的消息已经堆了二十几条,从“颜颜你在哪”到“我马上去广播站贴寻人启事”。

      “我回了‘在外面透口气’。”邵颜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话,“然后她发了更多。我没想让她担心。”

      “她是你的朋友。担心你是她的权利。”何弥说完这句话,把语气放轻了些,“也是我的。”

      邵颜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她看他的时候,眼睛是干涸的,但眼眶有一圈很淡的红。不是刚哭过那种红,是忍了很久没哭、忍到眼睛都累了的那种红。

      何弥没有问她怎么了。他靠在身后的墙上,看着天边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的颜色,安静地陪她坐着。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好一会儿。邵颜把手里那张试卷慢慢展平,递给他。

      是她三模的化学卷子,总分九十二分。全市第三。

      “考得很好。”何弥说,语气平静但认真,“实验题拿了满分,选择题错的那道是偏题,不扣也正常。”

      “我考了第三。”邵颜说,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一半,“二模的时候也是第三。一模的时候是第二。上学期期末是第三。”

      何弥听着,没有打断。

      “我考了很多次前三名了。第一也考过。但是没有用。”邵颜把试卷拿回来,重新折好,动作比刚才重了些,“我考再好,也拿不到爸爸答应的游乐园。我考再差,也不会有人在家里等我回来签字。”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没有哭。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语气平得让人发慌。

      何弥的手在身侧微微握紧。他没有去拍她的肩膀,没有递纸巾,没有说那些“别难过”的废话。他知道这些东西对她来说没有用。她在八岁那年就已经学会不哭了。她需要的不是被安慰,是被人听见。

      “上次在天台找到你——二模出成绩那天——你也在看试卷。”何弥说。

      邵颜点了点头。

      “那天我想上来,但走到天台门口,听见老杨在里面跟你说话。”

      “杨老师跟每个掉名次的学生都会谈话。”邵颜说,语气平淡。

      “嗯。但我后来想,以后如果你又要一个人上天台——”何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像是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我腿长,爬楼梯快,可以陪你在上面坐会儿。”

      邵颜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扣在膝盖上的手指。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边最后一抹橙红完全消失了,教学楼的灯在暮色里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何弥。”

      “嗯。”

      “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爸爸的事?”

      何弥转过头看着她。邵颜的目光平视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脆弱。

      “因为那不是问出来的。”何弥说,“你什么时候想说,我什么时候听。你不说,我也知道他对你很重要。这就够了。”

      邵颜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头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她没有出声,但肩膀在轻轻地抖。何弥安静地坐在她旁边,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开。他把目光移向远处,看着高三教学楼后面那一排亮着灯的窗户,给她的哭泣留出一片不被注视的空间。

      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晚自习第二节上课的铃声。天完全黑了,头顶的夜空被城市的光污染映成了浅灰色,看不见几颗星星。

      邵颜没有哭太久。她抬起头的第一件事,是伸手在口袋里摸纸巾。何弥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包没拆过的纸巾递过去。她愣了一下,接过。

      “宋露芸塞给我的。”何弥解释,“她说我天天泡实验室,迟早有一天会把试剂溅到脸上。到时候用得上。”

      其实是宋露芸跟他说“颜颜有鼻炎,春天容易流鼻涕,你多备点纸巾”——但他觉得现在不太适合说这个。

      邵颜擦了擦眼角,擤了下鼻子,然后把用过的纸巾叠好握在手里。她的眼睛红肿,但表情不再是最开始那种让人发慌的平静了。像是卸掉了什么东西一样,整个人看着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爸爸以前说过,如果考了第一名,就带我去游乐园玩一整天。”她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刚才清晰了很多,“后来我考了很多第一名,他没有兑现承诺。不是他的错。他只是没有办法兑现了。”

      何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也没有办法让你爸爸兑现承诺。”他顿了顿,“但是如果你还想有人陪你去游乐园的话——我可以。”

      邵颜转头看他,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她看了他很久,久到何弥差点以为自己说错话了。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微笑,是那种想笑又怕自己笑出来会哭得更厉害的小心翼翼的弧度。

      “……真的吗?”

      “真的。考完就去。不考第一也去。”

      邵颜把那张化学试卷从膝盖上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她做了一个让何弥完全没有想到的动作——她伸出自己的右手,小拇指微微弯曲,像一个小小的钩子。

      何弥看着她的手,愣了一秒。八岁那年的事忽然涌上来。楼梯间,穿比赛服的女孩,他把自己口袋里唯一一块糖塞到她手里说“别哭了”。现在天台上的女生把小拇指伸向他。

      他也伸出自己的右手,小拇指勾住了她的。两个手指在暮色里交错,她的手很凉,指节微微发抖,但勾住他手指的时候很用力,像是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拉钩。”

      “好。”

      两个人就这样勾着小拇指坐了好一会儿。风把栀子花香一阵一阵地送上来,头顶灰蒙蒙的夜空里,隐约亮起了第一颗星星。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上天台吗?”邵颜松开手指,抱着膝盖,声音已经恢复正常了。

      “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你发在群里的消息了。你说下个月就要结束助教了,竞赛培训快收尾了。”她把下巴抵在膝盖上,侧头看着他,“我在想,你结束了助教以后,可能就不用来六中了。然后就想了很多,想到爸爸,想到高考,想到以后……想到最后就走到天台来了。”

      何弥看着她,想说什么,但忍住了。他停顿了一下才开口:“我结束助教以后,确实不用来六中了。”

      邵颜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但是我可以来六中。你们高考前最后一周,我不算助教也能来。校门口的大爷认识我,谢老师的办公室我去蹭杯水还是可以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不用去找什么‘以后帮人’的理由。”何弥笑了一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就直接说——我想来。”

      邵颜的睫毛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用手指在水泥地面上轻轻地画着,像是在画一个圈,又像只是在描摹水泥纹路的走向。

      “你不用每次都把话说那么满。”她说。

      “习惯了。怕说少了,你听不到。”

      “我听到了。”邵颜站起来,把试卷夹在腋下,然后看着还坐在地上的何弥,“这句话也听到了。”

      她转身往天台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何弥,游乐园的事——高考完见。”

      何弥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两步的距离,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天台上交错晾衣绳投下的浅影。她脚步不似来时滞重,也没有格外轻快。就是平平常常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铁门边那盏刚亮起来的楼道灯,光线把她的马尾辫上端勾出一道细细的亮边。

      走到天台门口时她弯腰拉门。推开的瞬间忽然停了一拍,侧过脸像是想起什么忘了问的话。然后她继续推开门,踩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脚步声脆而稳,在窄窄的楼梯间里缓缓下沉,直到被楼下晚自习翻书的声音盖过。

      何弥站在原地,抬手看了看自己右手的小拇指,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勾住她手指时的温度和触感——凉凉的,细细的,最后那一下用力的时候,指节硌在他指节上的触感很真实。

      他把手慢慢攥成拳,插/进口袋,口袋里还有宋露芸塞给他的纸巾和一块没拆的橘子味奶糖。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站在天台边缘看着楼下教学楼里一格一格亮着的灯。

      有一扇窗开着,风把窗帘鼓起来,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生趴在窗台上,看不清脸,但她扎着马尾。

      何弥就一直看着她,直到她缩回教室、拉上窗,才转身下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天台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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