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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考前 高考前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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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最后一周,六中高三教学楼挂出了倒计时牌。红色的数字“7”贴在走廊公告栏上,每天晚自习结束后由值日生翻一页,像是在翻每一个人的心跳。
老杨在班会上没有讲题。他推了推眼镜,把粉笔放在讲台上,看着底下坐了快三年的学生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们是我带的第六届毕业班。每一年到这个时间,我都不太会说话。”他顿了顿,“该说的知识点都说完了,该做的题都做完了。剩下的,就是把你们自己稳定地送进考场。我不祝你们超常发挥,祝你们正常发挥。正常就够了。”
底下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道谁先鼓了掌。掌声从后排传到前排,从靠窗传到靠门,把整个教室填得满满当当。宋露芸拍得最用力,拍完之后还把手举到嘴边朝老杨喊了句“老杨我们也爱你”,惹得全班哄堂大笑。老杨推了推眼镜,转身面向黑板,假装在看板书,但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
邵颜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跟着喊,但她也在鼓掌。她的掌声不大,夹在所有人的掌声里几乎听不见,可她拍了很多下,每一下都很认真。
放学的时候,宋露芸在教室门口抱住邵颜,抱了很久。邵颜被抱得有些愣,然后慢慢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
“哭什么。”
“没哭。”宋露芸把脸在邵颜肩膀上蹭了一下,闷声说,“我就是觉得时间太快了。你以后去了大学,不许忘了我。”
“不会。”
“你保证。”
“保证。”邵颜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每次回答何弥时一模一样——认真、确定、不加省略号。
宋露芸松开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邵颜手里。是一个手工编的红绳手链,编得有些歪歪扭扭,但用的红绳很亮,上面串着两颗小珠子,一颗白的,一颗蓝的。
“白的代表我,蓝的代表你。我编了好几条才编出这一条能看的。你考试那两天戴着,就当我在你旁边。”
邵颜低头看着手链,把红绳系在左手手腕上,调整了一下位置,让珠子正好落在脉搏跳动的地方。然后她拉下校服袖子盖住,抬头看着宋露芸:“好看。谢谢。”
“走吧走吧,别煽情了。”宋露芸拉起她的手往外走,“对了,何弥今天晚上来不来?”
“他说来。”
“我就知道。”宋露芸用一种“果然如此”的语气说完,然后笑了,“他现在都不找借口了。进步真大。”
邵颜没有接话。她跟着宋露芸走出教学楼,六月初的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操场边栀子花香和初夏特有的潮湿气息。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穿深灰色T恤的人影,手里拎着两个袋子。邵颜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点。
何弥确实是专门来的。
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里面装着两杯保温杯灌好的蜂蜜柠檬水,另一个里面是一份用透明文件夹装好的资料。看见邵颜和宋露芸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他把蜂蜜柠檬水从袋子里拿出来递给宋露芸一杯。
“给你的。”
宋露芸接过去,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何弥:“你今天怎么连我也照顾上了?”
“顺带的。”何弥面不改色。
“何弥你说话能不能好听一点?”
“你化学七十九分,还有进步空间。考前喝点甜的稳定情绪。”何弥把另一杯递给邵颜,然后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那份资料,“这个是最后一份。高考化学最后一轮复习要点,不用全看,翻一翻你之前标注过的易错点就行。”
邵颜接过资料,翻开最后一页。便签还是熟悉的浅黄色,字迹还是熟悉的工整:
“这是最后一份资料了。接下来几天不用再看新的东西,把你已经会的巩固好就行。你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加油。”
她看完之后把资料合上,抱在胸前,抬头看着何弥。
“你每次都写。”
“怕你忘了。”
“忘不了。你写的每一张便签我都留着。”
何弥把手里的空袋子折好塞进口袋。他本来想说“留着干嘛又没用”,但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邵颜说留着就是真的留着了——和她铁盒里那些最珍贵的东西放在一起。
“明天开始我就不给你们送资料了。该给的都给完了。”何弥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透明小瓶子,里面装着五颗糖纸叠的小星星,颜色从橘色到黄色到浅绿,渐变得整整齐齐。他把它放在邵颜手心里,“考前每天拆一颗,里面写了字。一天一颗,考完那天最后一颗。”
邵颜低头看着瓶子里五颜六色的小星星。糖纸在路灯下反射出细碎的光。何弥叠星星的手艺比之前进步了不少——边角捏得又尖又整齐。
“你叠坏了几张糖纸?”
“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何弥把手插回口袋,耳朵在路灯下有点红,“我妈看见一地的糖纸问我是不是在搞什么行为艺术。我说是搞封建迷信。”
邵颜弯了一下嘴角。她把瓶子握在手心里,玻璃已经被何弥的体温捂得微温。
“但你考试那两天,我还会来。实验中学对面有家书店,里面有空调,我就坐在里面等。你出来就能看到。”
邵颜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你为什么要来”,也没有说“不用麻烦了”——这两句话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已经被她删掉了。她现在说的是另一句。
“好。”
何弥听到这个字,笑了一下。
宋露芸在旁边把蜂蜜柠檬水喝到底了,发出吸管吸空气的呼噜声。她把空杯子往何弥手里一塞,挽住邵颜的胳膊:“走啦走啦,再不走校门口大爷要锁门了。何弥你明天别来了,让颜颜安静复习一天。考完再来。”
何弥举起空杯子朝她比了个“收到”的手势,站在梧桐树下目送她们走进校门。路灯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六月一日,倒计时牌翻到了“6”。
邵颜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拆开瓶子里第一颗星星。橘色的糖纸打开来,里面是何弥工整的字迹:“你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时间。今天就正常复习,不用再做新题。”
她把糖纸小心地叠好,放进了床头柜的铁盒里。
六月二日,第二颗星星是浅黄色的:“今天如果紧张,就去楼下走一圈。跑步的时候你从来不想题,那个状态最好。”邵颜看了之后真的穿了鞋下楼跑了两圈。回来的时候陈芳梅站在门口看着她,说“你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跑步”,邵颜说“有人让我跑的”,陈芳梅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但嘴角弯了一下。
六月三日,第三颗星星是浅绿色的:“你写的字很好看。答卷的时候写整齐一点,阅卷老师心情好就多给分。这是有科学依据的。”邵颜看着这句,没忍住笑了出来。她把这张糖纸单独拍了个照发给何弥,问“什么科学依据”,何弥回得飞快:“我自己验证过的。我高考的时候化学卷子写得特别整齐,后来查分发现有一道题的步骤分比预估多了两分。可能阅卷老师觉得这孩子态度好。”邵颜回:“那可能是因为你字好看,和整齐没关系。”何弥没有反驳,只是发了个句号——但邵颜能想到他在屏幕那边哑口无言的样子。
六月四日,第四颗星星是浅蓝色的:“明天去看考场。提前走一遍路线,算好出门时间。预留十分钟给突发状况。带一件薄外套,教室空调可能会冷。”——这句已经完全不像“考前鼓励”了,像一份出行攻略。邵颜在糖纸背面写了一句“收到”,然后又多写了一句“你也穿件外套,书店空调也冷”,拍了照发过去。何弥回了个“好”字,后面跟了个句号。
六月五日,第五颗星星是浅粉色的:“最后一颗。明天早睡,后天早醒。考完那天晚上带你吃好吃的。什么都别想,写完就行。”
邵颜拆完之后把五张糖纸都摊在桌上,按照拆开的顺序排好。五张糖纸,五种颜色,每一张上面都是何弥的字迹。她看着这五张糖纸,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他在图书馆书架上帮自己拿《小王子》,想起他在雨天把伞全偏向自己这边淋湿了半边肩膀,想起他在天台说“不考第一也去”然后伸出小拇指,想起他在老巷子里说“帮人不亏”时梧桐叶的影子落在他肩膀上。
她把五张糖纸叠好,放回了瓶子里。然后把瓶子放在书桌正中央,起身去收拾考试用品。
透明笔袋是陈芳梅新买的,拉链顺滑,里面分了三层。第一层放准考证和身份证——准考证她已经复印了两份,一份放笔袋,一份放书包夹层,一份放陈芳梅那里。第二层放文具:两支2B铅笔削好、一块橡皮、两支黑色签字笔、一支备用笔芯。第三层放其他东西:一包纸巾、一颗薄荷糖、手腕上那条红绳手链——她明天出门前会戴上。
她把笔袋整理好,放在书桌右上角,和何弥那个装过五颗星星的空瓶子并排放在一起。然后拿起手机给何弥发了张照片,拍的是书桌一角——透明笔袋、准考证在最外层、空瓶子、红绳手链。附了一句:“都准备好了。”
何弥回得很快:“准考证放在笔袋最外层,别夹在书里容易忘。”发完之后追了一条,“明天早上再提醒你一遍。”
邵颜看着屏幕上那两条消息,打了一个“好”字,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句号。
过了几秒,何弥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明天天气好。不冷不热。”
六月六日,高考前一天。
何弥一天没有发消息。不是不关心,是不想给她增加任何压力。他早上起床后在房间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了好几行字又全部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晚安。后天见。
邵颜回:晚安。后天见。
何弥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他想起三月初第一次在六中教学楼走廊上堵住那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生,想起她抬头时那双茫然的、有点红的圆眼睛,想起她扫完码转身就跑连好友申请都没发。半年不到,她已经会在消息后面加句号了。句号代表确定。代表她说晚安是真的想让他晚安。
他闭上眼睛,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保温杯、蜂蜜柠檬水、蒸饺、纸巾、备用文具。书店的空调温度刚好,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考场大门,他上次去的时候已经跟阿姨说好了。
六月七日。晴。东南风二级。降水概率零。
何弥五点半就醒了。闹钟没响,是自己醒的。他第一件事是拉开窗帘看天气——晴天,万里无云,东南风把楼下的桂花树吹得轻轻晃。然后给邵颜发了条消息:天气好。不冷不热。
邵颜秒回,像是也早就醒了:你比天气预报准时。
何弥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早餐吃了吗。
陈医生做了蒸蛋和粽子。她说谐音“中”。
陈医生是懂玄学的。我等会儿去考场那边。你有事随时发消息。
你在外面站着?
坐着也行。校门口对面有个书店,里面有空调。
邵颜过了一会儿才回:好。
何弥看着那个“好”字,后面没有跟句号也没有跟表情包。他认识邵颜半年了,知道她消息里的句号代表确定、平静、想好了。没有句号代表她还有很多话,但暂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翘,他用水压了一下没压下去,算了。
六中不是考场。邵颜的考场在市区另一头的实验中学,一个她完全不熟悉的地方。老杨在考前一周就把所有学生的考场分配表打印出来贴在教室后面,邵颜看了一眼——全班就她一个人分到了实验中学。宋露芸当时就急了,说“怎么把你一个人分那么远”,老杨推了推眼镜说“考场分配是市里统一安排的,我又不能去抢”。邵颜说没事,路不远。当天晚上宋露芸就给何弥发了考场分配表的照片。何弥回得很快:我那天没事。实验中学对面有家书店。两人默契地谁也没告诉邵颜。
何弥到实验中学门口的时候刚过七点半。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校门外的警戒线还没拉起来,只有几个早到的家长三三两两地站在树荫下。街对面果然有一家书店——叫“学友书店”,门面不大,玻璃窗擦得很干净。他推门进去,书店里开着空调,冷气很足,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考场大门。
书店阿姨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见他就笑了:“小伙子,你是陪考的吧?进来坐,别在外面晒着。里面有空调。我每年这两天都开门,考生家长都在这等着。你是等弟弟还是妹妹?”
何弥接过阿姨递来的水,道了谢,说:“等同学。”
阿姨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七点五十分,一辆公交车在街角停下。邵颜从车上下来——白色校服短袖,蓝色校裤,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一点。左手手腕上系着宋露芸编的红绳手链,透明笔袋里准考证在最外层。陈芳梅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提着包东西,显然是夜班下班直接过来的。
邵颜在公交站台上抬起头,朝街对面那家书店望了一眼。
何弥从书店里走出来,站在梧桐树下。清晨的阳光打在他的白T恤上,把他整个人映得很亮。他抬起手,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邵颜看见了他。她把笔袋贴在胸口,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进考场。
何弥目送她走进铁门,在她拐弯消失在花坛后面之前都没有放下手。他站了片刻,重新推开书店的玻璃门,回到靠窗的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口袋里的手机,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窗外那扇紧闭的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