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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清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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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底洒着阳光,太山顶翻腾着数不清的云朵。
李亚茹旅游二十天后回来了,半路里看到戈壁滩上多出来一个新的建筑,“这是个啥?一个蓝色圆柱形长条条子房子。”
师傅,“货场,进疆嘀第一个货场。以后哈密嘀物流就不从乌鲁木齐倒巴啷来咧,直接卸到这。”
路边的榆树、沙枣树十分茂盛,在马路上方大约五米处相接,搭起了浓密的绿桥。
张旭开车走到半道遇见一个瘸腿走的老汉,停下车打开窗户,“腿咋咧?”
老汉,“削咧油葵,葵花头低嘀很,叶子到腿前面,一镰刀下去血就直淌开咧,缝咧三针。”
“坐上车回。”
“不坐咧,前面就到咧。”
到时,小姨和一群联防员在小舅家门口称青辣子,摆满了八列辣椒,每列有十三四袋,每个透明的胖乎乎的巨大塑料袋里都有十五公斤辣椒。有的人站在拖拉机斗子里抓着尿素袋子的底往下倒辣子,有的人拖着透明塑料袋的两边往里接,有的人将装好的袋子拎到称上,有的人将称好的辣子提过来一排排摆好。联防服的黄绿、小榆树的墨绿、辣子的嫩绿交相辉映。
这旁边跑着一只小黑猫,浑身黢黑,只有两只眼睛是棕色的。
“尕猫娃领出来咧?”李亚茹悄咪咪地跟着,忽然俯下身立马动手抓,没抓住。奇怪道,“成咧野猫娃咧。一个月长不上这么大吧?”
旁边帮忙的农人应和,“就是,这个看去像一个半月、两个月嘀猫娃。”
八月末凉快,粉白的荞麦花开了。荞麦和杏花一样,都选在并不炎热的季节开放。不同的是,荞麦花开时阳光柔和,空气湿润些,而杏花开时草牙刚冒尖,植被还未萌芽,气候干燥,若在遇上可能性极大的大风四起,便都飘落了。荞麦选在百花凋零之后,开得自在,开得悠然,徜徉在暖融融的秋日里,显得十分自洽。粉色的花蕊,白色的花瓣,一朵朵的紧紧挨在一起,凑成一簇,小小的花朵不如它红色的茎鲜艳,不如它绿色的叶宽阔,又并不违和,从低到高开满每一个叶片底部抽出的小茎,像蝴蝶,像白雪,像零散的碎云朵,使得整株植物看起来分外繁茂,并不单薄。
姥姥在看电视,忽然聊起天来。姥爷前两天到哈密和李亚茹一家去逛博物馆、花园,去了下了一天雨的巴里坤,喝了野蘑菇羊肉汤。这三天没见姥爷,姥姥的话格外多起来,“那个芒蛋子那也行嗫,粗腿胖脚嘀,早早就把羊赶上放去嗫。那天下雨咧,那叫嘀我到村上学习去嗫,说嘀,‘奶,你穿个厚底子鞋,薄嘀全湿掉咧。’我就把亚茹放哈嘀那个高邦子鞋穿上,回来那给我打个伞,我嘀身上都莫湿。昨天赶集去咧,晨晨、贝贝那跟上我,说嘀,‘奶,你吃啥嗫?我们买。’不要看娃小嘀嗫,也行嗫。”
姥爷,“孝顺嘀嗫噢。昨天到雪雪上班嘀酒店吃饭去咧,梦梦几杯子酒敬给那舅嬷,雪雪又给几杯子酒敬给,那舅嬷‘胀嘀胀嘀’叫唤嘀嗫,我也吃嘀胀嘀。亚茹子那就老实嘀就,自己爱吃啥吃啥,专注吃去咧。”
李亚茹恍然大悟,“我说我大舅那咋一直说我老实嘀就,老实嘀就,原来我莫有让嘀那们喝酒么,哈哈。”
葵花叶子黄了,变得很薄很薄,阳光就能照透似的,有的甚至枯成了棕色,轻轻地在微风里晃。
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不远处有夕阳下粉色的山。
这几天没有见到燕子在夕阳下觅食,也没有见到丢丢回院里。姥姥说从八月初就没再见过丢丢。李亚茹意识到了什么,丢丢可能会回来,也可能……永远,不回来了。2025.08.21
太阳褪去了夏日的炎热,现在的这点温暖显得余热不足。一路上有轻轻的风,带着秋高气爽的味道。除了布谷鸟的啼叫,再没有其他声音。
“奶,你哪嘀亮亮嘀个珍珠项链?”
“尕丫非得给我挂到脖子上。”
李亚茹把姥爷削好扔在地上的一堆葵花头一个一个往小红车斗里扔,扔出一条条抛物线来,一扔一个准,很快就扔满了半斗,着实有趣。像装俄罗斯方块一样,李亚茹把黑脸黄背的葵花头嵌着装,在车斗周围嵌成一堵墙,其余的规则地摆在围墙里。一个车兜里不仅可以装更多的葵花头,而且路上颠簸不易掉落。
阴天里,姥姥、姥爷收了一上午葵花头,连一口水都不喝,李亚茹喊了好几次吃瓜,从地里叫不出来。拿了三个西红柿,李亚茹自己陆陆续续吃完了,两车斗葵花头也装满了,他们才不紧不慢地出来。李亚茹如愿吃到了瓜。
满载而归。姥爷在满院子的葵花头之间坐着小板凳一个个敲,“早上嘀米汤有莫有咧?”
李亚茹正在把卸下的一堆葵花头面朝上摆整齐,“还有一锅。”一个个黑葵花头整整齐齐摆放满了院子,像一个个黑色的小太阳挨挨挤挤地在一起。
姥姥坐在台阶上用手扒拉葵花籽儿,饱满的黑葵花籽儿“哗哗”往下掉,“米汤盛出来还有半盆盆么。”
“谁给我端去嗫?”
“等我把这些摆完。你喝不喝菊花茶?我刚泡嘀。”
“我喝米汤也行么。”
“米汤到吃饭嘀时候喝么。”
“你这个娃娃咋就?我就现在需要喝么,漮咧么。”还把人听笑了。李亚茹忙完手里的活,进屋里往菊花茶里掺了蜂蜜,给姥姥、姥爷一人一碗。
小姨来了,“我嘀蒜,两车羊粪上给,劈牙子还是多嘀很。”
姥爷,“烧嘀不行咧么。”
姥姥,“伙房门关上,早上起来猫嘀饭莫有咧,不知道我们猫吃掉咧还是野猫来咧。”
姥爷,“丢丢来咧。”李亚茹心里忽然萌生出了希望。
姥姥,“那个来咧那就叫唤上来咧,院子里卧个顿,又叫唤上走掉咧,不能悄兮兮嘀么。”也是。
傍晚圆圆一直在院里叫,李亚茹出去寻,发现了四只圆头圆脑的小猫,一只是黄色的。
丢丢终于有后了,丢丢再也不回来了。
喜悦过后,尽是悲凉。
越是往后等,希望便越是渺茫。院子里摆满了葵花头,有四只小猫,有圆圆,唯独少了丢丢。
李亚茹每天都去附近不同的地方找,破旧的院子、羊圈边的树林、老院里的荒草地、老院后的场、戈壁,老院边的柴堆、麦草堆、沟壑,还有丢丢以前会躲藏的纸箱子、土房子,什么也没有找到。
每次路过大黄狗,都问一句,“你见过丢丢了吗?如果你见了,就汪一声。”大黄狗一言不发,只摇尾巴。
秋天,丰收的季节,到处都是麦草堆、葵花堆,焕然一新的景象,丢丢怎么就看不到了?悲伤总是追随着李亚茹。2025.08.22
李亚茹和龚晨晨赶着羊,顺着铺满大小石头的河坝北去,到柳树沟放羊。沟边几丛薄荷长得正茂盛。
秋天的薄荷,不再以浓烈的香气喧哗,只余下一缕清冷、微苦的凉意,似有还无地散在干燥的空气里。若用手指轻轻一捻,那冷香便骤然醒过来,沾在指尖上,带一点秋的萧瑟,却也澄澈,如同寒夜里突然瞥见的一粒星。
它们站在渐冷的日光下,有些叶片蜷缩起来,仿佛守护着最后一点关于夏日的记忆。枯与未枯之间,颜色斑驳,如同大地本身发出的低语——一种关于逝去与沉淀的、安静的诗意。
午觉还没睡醒,下午三点半多,就听到院子里“邦邦邦”的声音,还没等油葵怎么晾晒,姥姥、姥爷已经迫不及待开始敲了,精神矍铄啊。
圆头圆脑的小猫们显得笨拙而欢快,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新的生命,带着纯粹的童真和快乐,吃饱了睡,睡饱了玩。胖乎乎的小猫们总是屁颠屁颠跟着猫妈妈,不知人间疾苦。那时候所有的苦难都被它们溶解了。
李亚茹想把那只小黄猫带回上班的地方,但苦于七百公里路自己没有车。小猫才满月,若是寄送,在笼子里呆一天,路上颠簸也让人不放心。搭顺风车回去,但顺风车很有可能临时取消,再加上行李多,路上辗转换车。猫儿太小怕不能适应。丢丢才满月就没有猫妈妈的陪伴了,独自呆在房子里。该让小橘和圆圆呆在一起,它才最能接近幸福。小橘和丢丢太像了,还带了点圆圆的特质,性格温顺很多,脑袋圆圆,神情呆呆。2025.08.23
第二天早晨六点半天才麻亮屋外就传来“邦邦”的声音,姥姥在低温里披着棉衣敲葵花头。还没晒柔葵花头就急着敲籽儿了。但是李亚茹没什么精神,每天都沉浸在莫名其妙的疲惫、再见不到丢丢的悲伤和临近开学的焦虑里。
该回去上班了。连霍高速上的大车比以前多了很多。以前坐班车,偶尔遇上两三辆大车便下了告诉。今日一早,被窗边的呼啸声吵醒了好几次,一睁眼的一瞬间,发现是一辆大车挨着飞快驶过。
李亚茹回哈密的家等火车,跟李铁园聊起最近的事,“尕姨夫和大姨夫打锤嘀嗫,大姨夫那发视频在群里说尕姨夫把羊觅到那们荒地里咧。说是桷拔掉咧,羊放开。尕姨夫嘀羊丢掉咧一只。”
“我以前也和你三叔打锤嗫,因为沟咧地咧。我李老二开开心心过一天是一天,谁嘀闲事都不管,睡觉铺盖要铺展。”李铁园从房子这边走到那边,躺在单人床上躺展了。